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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第一次见到米拉的时候,他正坐在DJ台后面打碟。说实在的,他的碟打得实在不怎么样,这是黄婕她们对他的评价,而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我的“良家妇女”的准则包括从来不去任何灯红酒绿的地方,这一度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在他们眼中,我与前清时期的古董无异。后来我跟着李非天天陪着他那些衣食父母出入娱乐场所的时候,已经是物是人非的另一番局面,其实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后来的我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陪着一个猪头似的家伙唱一段《沙家浜》,而那时的我在刺目的灯光和油爆垃圾似的电子音乐的进逼下只能步步退缩。
我僵硬的身体缩在舞池边的坐椅里,看着黄婕她们在烟雾弥漫的舞池里疯狂扭动,就像看着另外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一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没有把抽烟的事包括进“良家妇女”的准则中,虽然这显然是不合理的。这也证明任何准则的确立总避免不了哪怕一丝自私的考虑。
我寻找一个地方避开刺目的灯光,我向某个看起来相对黑暗的地方看过去。我看到了米拉。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好象站在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地方,他笨拙地按着操作台上的旋钮,而身体并未跟着音乐摇摆,那极具侵略性的音乐甚至逼得他不时微微地扭过脸去。
他也看见了我。我向他招手,他跑过来。
“你想听什么音乐,我放给你听。”他说。听黄婕说,这是DJ们常有的套近乎的词。
“真的?”
“真的。”
“洗衣歌。”
他一怔,随即跑回去。我喷了一口烟,低下头笑笑。
一分钟后,我听到了那首歌。“哎……是谁帮咱们翻了身嘞,是谁帮咱们得解放嘞,是亲人解放军,是救星共产党……”整个迪厅像突然死去般安静下来,所有的尖叫和笑声刹那间消失殆尽。几秒钟之后,有人跟着音乐笨拙地跳起了藏族舞。更多的人面面相觑,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弥散开来,仿佛他们忽然被抛到了另一个星球荒凉而寒冷的土地上。
我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尽管我知道这么做是非常不合适的,然而彼时彼刻,我所能想到的除了大笑之外别无其他。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叫米拉。他在第一见面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意外,还有肆无忌惮的大笑,而我们甚至互不相识。那件事让我发现,很多事情其实可以是一场玩笑,或者,只不过是一场玩笑。或许我和米拉之间也一样。
那时多多开始约我出去,那时我还没有认识一刀,也还没有见到T。
那时,这仿佛是一个属于老去或正在老去的人的词,它代表着回忆,代表着在对时间的流逝的恐惧中达成的对过去的原谅。我就是这样轻易地原谅了我的过去,看着自己在所谓的回忆中不可抑止地老去。是的,老去,在这最后的轻盈时光失去之后,我将被又一次地放逐到一个更为陌生的世界,再没有任何返回的机会。
那时米拉会对我说,你看你坐在那里像一块千年化石,没一点活气,真丑。我会说,我现在要生气了,我马上就会气得鼓起来,所以你要找一个顺风的地方把我放上天去,那样我会飘得很高、很远,我会一去不回头。于是米拉会打开阳台门,举起双手,十指合拢,仰起头,闭上眼,像是很认真地在寻找风的方向。
那时我会在放学之后和多多去热闹而廉价的饭馆吃廉价的饭菜,然后去看晚上七点半在大礼堂放映的电影。多多从来没有弄清楚过我喜欢吃什么,他点的菜不是甜味太重就是过于清淡,而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我喜欢香辣的菜肴,以及讨厌热闹的地方。而那些故作深沉的电影,每次都让我昏昏欲睡。我忍受着多多,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事可以做。我从没有让多多认为我们是在谈恋爱,走路时我和他隔着两米以上的距离,说话时我从不看他,离开时不回头。有一次黄婕迎面走来,我毫不犹豫地向右径直走进女厕所。然而多多容忍了我,容忍了我的不可理喻。那时我年轻得还不懂得内疚。
那时还有别的人来到面前,而我总是不留情面,看着他们怀着不解或厌恶甚至惧怕离去,心里隐约浮上快感。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的敌意是那样明显而尖锐,让人无法忍受,却又是那样暧昧不明,我甚至不知道它缘何而起。
一直以来,我的生活都笼罩着一种深深的无望,我看不到任何转机的迹象,所有的事情都在苟延残喘,所有开头看起来不错的东西都在不可抑止地变坏。但我还是成功地说服自己忍受了生活,并把它弄的看起来相当地不坏。
天气晴好的时候,我把棉被和枕头抱到阳光下。在阳光的照射下,我仿佛看见那些僵硬的棉絮如海藻般旋转着松懈开来,从中升腾起一股股的冷,它们缓慢上升,在阳光下飘散无踪。二月的昆明,白天仍然艳阳高照,温暖而明媚,但从黄昏开始,冷气忽然侵入骨髓,然后是冰封如死的夜。
米拉离开后,我的日子一如往常:三点睡觉,十一点起床,蓬头垢面,衣着凌乱,读卡夫卡的小说,写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拉上窗帘看碟,想起来的时候去上课,恪尽职守般定时给导师打电话,说一些毕恭毕敬的废话,接一些零散而无伤大雅的活儿,然后把酬金塞进抽屉里的黑皮本子里。想出去的时候就打电话给黄婕,往往是刚逛一会儿便厌倦得无法忍受,或者和一些记不清名字和样貌的人去唱歌,还是不喝酒,却戒不掉烟。黄昏的时候去楼下吃牛肉米线。有时候如猛醒般检查手机是否还有电。
连着看了七遍《小武》,并不是同情反主流的平民话语之类,只是迷恋其中世俗鲜活的气氛,尘土飞扬的小镇,庸俗的流行歌曲,梅梅的木版床,90年代的录象,还有一口的山西方言。这些无端地令我着迷,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实在。
格子,你不能这样下去。一刀说。
那么我可以怎样呢,是意气风发青春飞扬踌躇满志积极上进等着消磨这看似流光溢彩实则支离破碎的日子吗。哦别逗了你知道我的。
夏天都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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