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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生活很沉重(二)
作者: 君须怜我
  

  二

  人类真是聪明,居然发明了一个词叫能屈能伸,能屈能伸的意思,不外乎就是可以屈辱一下子,又可以傲气一下子。也亏有了这个能屈能伸,人类才得以躲过无数的浩劫,然后从猿变成人,生生不息到今天。到了今天不但没有象其它物种那样变成稀有动物,需要其它的什么物种来保护,反而一天天蓬勃壮大,壮大到有人曾经很严肃地提出了“谁来养活中国”这个问题,壮大到布满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不算,还要上天入地找空间。

  为了生存,黄文平也把人类的这个优秀品质发挥到了淋沥尽致,超凡脱俗。第二天六点,老婆就叫他起床去出报纸,很不想去,但是已经不可能再赖了,没法,只得不情不愿地穿衣服出门。

  把厚厚一摞报纸抱怀里,黄文平苦笑,小时候看宣传说报童都是穷人家的小孩,最出名的还有一首卖报歌,现在自己四十几岁的人了,也来当报童,生活真是会捉弄人。

  出了报纸六点半钟,正赶上早出的人,那些出了报纸的人就张口喊:都市报晚报,都市报晚报,晚报四角。黄文平看别人叫得流利,自己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把报纸抱怀里傻傻站那儿。终于鼓了好大劲张开嘴,喊声到口边又没有了气,那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他恨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连吆喝也不会。

  一个老头向他走来,边走边说:“卖报的,要张晚报。”

  黄文平象听见天音,赶快跑过去满脸堆笑地把报纸递给那老头。老头拿了报纸没有走开,问:“你是第一天卖报纸吧,我看你好久了,傻呆呆站这儿只会鼓动腮帮子,干着急,哈哈哈哈哈。”

  黄文平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嘿嘿笑:“嗯,厂子垮了,工作没了,没法,只得也出来卖卖报纸挣几个小钱。”黄文平实在不喜欢那个挂着水中月的下岗一词,好听,不中用。

  “年轻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凭了劳动力吃饭就可以自豪,来,我听你叫几声看看?”老头用满眼的鼓励看着他。

  黄文平不好意思地看那老头,一脸拘束,老头也一脸笑地看他,很平静。黄文平鼓了好大劲,终于将声音喊出了口:“晚报晚报。”

  喊出这声后心扑咚扑咚地跳,觉得脸象被火烧了一样烫,把头低了不敢去看人,就这还觉得有无数的眼睛在看他,真恨不得有一个地方可以躲。

  “年轻人,蛮不错的嘛,叫声蛮响亮的,很好,继续。”老头一脸温和,声音里充满了安抚。

  抬眼看看四周,发觉并没有一个人在看自己,黄文平的心安静多了,在老头的注目下,又喊出了第二声,这声比第一声自然多了,也觉得容易出口多了,喊完了也敢看四周的人群了:很好,没有谁在笑他。

  接着又喊了几声,终于顺畅了。

  老头抬脚走人,黄文平规规矩矩叫了声老伯:“老伯,谢谢你,真的很感谢,没有你我今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开张呢。”

  老头笑笑说:“没什么了,年轻人你好好干,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原来很多事都是第一次困难,在老头的鼓励下开了几次口后,黄文平就没觉得怎么样了,也象其他那些卖报的把声音喊得天响,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听见,然后来买他的报纸。难道这就是这行的竞争手段?而且居然还做了一次年轻人。

  现在最流行的生存法则好象就是竞争,到哪儿都看得见,黄文平想起了赵忠祥主播的动物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看来这是自然界生存的不二法典。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就没人教这些?那时候学的是:听党的话一切跟党走。进了厂子后一眼就可以看得见自己的这一生,生老病死厂子就是爹,全包揽。到是很轻松,上班干活下班吃饭睡觉,谁该学习学些什么也等厂子安排,自己不用去想还要学点儿什么,公事私事发生了厂子撑着。谁知道这世界变化这么快,一眨眼,党里有那么多腐败,厂子也靠不住了,然后自己再来学竞争,然后才发觉自己活得很失败。

  想着想着觉得人活着真是不容易,看起来蛮简单的事,活着不外乎就是吃喝拉撒睡,但是却要付出好多的不得已才能满足自己这简单的吃喝拉撒睡。最想不通的是儿子的读书,想想自己那时一个学期也就交那么一两块钱,现在可好,动不动就是好几百,平时三天两头还要交什么资料费、试卷费、课外活动费、辅导费等等一大堆,也搞不明白交上去后都做了些什么,只知道交钱,这是他最目前大的负担。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报纸全卖完了,找了十几块钱。看着这钱,黄文平高兴得不得了:终于又能找钱了,面对老婆的时候又可以有面子了。

  至从厂子谣传要关门的时候起,黄文平的心一直阴郁着,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干什么,今天虽然走得很累,可当手里捏着这钱时,黄文平好久没出现的好心情还是天使般降临:他一路哼着歌往家走,脚步也轻快了,脸也笑了,身子也挺直了。

  钱本身并不是魔鬼,但钱是可以随便改变人模样的魔鬼,它可以让你哭让你笑让你杀人让你上吊,那种志者不食嗟来之食的人已经没有再看见过了。

  揣着钱揣着好心情,黄文平扯高气扬地走在街上,心里想:其实生活还是蛮美好的嘛,到处充满阳光。

  一进家门,黄文平就张口大声叫:“老婆,我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怕谁看不见你呀。”老婆还是那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只顾忙着手里的活。

  黄文平也不去理会老婆的样子,反正已经习惯。他坐下换了拖鞋,站儿子房间门口,看见儿子正在做作业,然后走进厨房:“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帮我把酱油递过来,快!”他老婆忙忙地催他。

  不敢怠慢,赶紧过去递酱油,还不忘贫嘴:“是不是要起火了?”并伸了手指头要吃已炒好的菜。

  老婆用锅铲给了黄文平伸出的手背一下:“去,看把你馋得,象什么话!”接着又说;“要吃去拿筷子,又不是不给你尝。”

  黄文平嘻嘻笑着,坚持把那片肉用手指夹了放嘴里,还不忘表扬:“老婆做的菜就是好吃。”

  看着黄文平一脸的笑,他老婆明白今天黄文平表现应该还不错,就张口问:“卖了多少钱?”

  “你猜?”一脸的得意。

  “谁能猜得着?也不就十来块钱,会有多少?”

  “老婆,告诉你,今天找了十八块五!”

  “嗬,有这么多啊!”他老婆也高兴:“就是嘛,要不逼你你还不敢去卖,这不是很好?”

  “是是是,老婆大人英明,教导有方。”黄文平心情一好,就喜欢贫嘴。

  吃了饭,充满感激地给老婆讲了那老头的事,他老婆听得感叹:真亏了他了,要不然你今天想有这些钱?还是有好人啊!

  没忘记哥们,打电话给曹德林,问他有没有找到工作,曹德林说哪这么容易,还不知道要哪天去了,黄文平就把自己开始卖报的事说了,鼓动他也来卖报纸,曹德林一听,连说算,说丢不起这人,让熟人看见脸不知往哪儿搁,任黄文平怎么说死活不答应。黄文平知道他是因为有老婆的工资可以抗,不象他,实在没法,也就不再说。挂了电话想,自己走到这一步其实也是被逼的,如果他老婆能有曹德林老婆的工资,他想他也一定不去卖报纸,生活的压力悄悄改变着人的自尊心要求。

  人是很善变的动物,只要能看见一点点希望便就有了行动的欲望,临睡前黄文平主动把钟拨到六点闹,怕起晚了拿不够报纸,黄文平老婆看见了心里高兴,嘴里却取笑他:“就是嘛,有点事做做心情还是要好得多,象前几天,成天坐家里象只霜打的茄子,蔫不拉几的。”

  从此,黄文平就正式作了一个老报童,每天六点起床,下午三四点收工,每月都有五百左右的收入,多的时候还会有六百多。刚开始卖报时,也常常顺道去劳动力市场逛逛,想找一份工作,觉得比较体面,找过一个送水的工作,一月也就五六百块钱,但是特不自由,常常很晚了老板还打电话叫送水,黄文平不喜欢,没干多久还是回来卖报纸。值班也去做了一个月,什么事也没有,还只能傻呆呆坐那儿,最大的活动就是上厕所。那里大的小的但凡是有个称谓的人物都可以对他吆五喝六,黄文平觉得在那地方呆着就象以前中国人在租界地里的感觉:劣等!特没脾气,黄文平觉得特无聊。呆满了一个月,黄文平拿到工资后就抬腿走人,后来一心一意只卖报纸,再不去那些地方逛。

  其实人都是很渴望自由的,所以常常会抬头看天空中的鸟儿,看到鸟儿的时候常常觉得如果能飞真是幸福无比。当尝试过自由的感觉后,同样的条件再有拘束就会觉得受不了,黄文平就是这样。最初的脸面已经抹开,黄文平已经习惯了这种吆喝,觉得这实在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可以到处走;可以决定怎么走;回家早,可以实在帮老婆做点家事;在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平日难得看见的人事,回去还可以说来让老婆开心,家里的气氛反比以前还要快乐。

  曹德林老婆帮他找了份在学校值班的工作,一个月五百块,那地方听着就有文化,曹德林乐滋滋去上班,上班前还请了黄文平一顿,说是兄弟有着落了,不能忘了朋友,让黄文也分享分享他的高兴。黄文平端了酒杯说祝老兄有了高枝,心里想的却是:这工作,叫我去我也不会去,受那罪!

  富丽堂皇的海鲜酒楼派头十足地站那儿,大厅两旁放着枣红的皮沙发,红色地毯从里面一直铺下台阶铺到人行道上来,厅门旁放两棵葱绿的黄文平叫不上名的盆栽树,两窈窕的小姐穿了红艳艳的旗袍站那绿叶旁,见有人来了脸笑成一朵花,不住地说请,里面请。所有酒楼的两扇透明得几等于无的玻璃门都是大大洞开着的,让大厅毫无任何阻隔地显在人们面前,仿佛彻底洞开,无论谁都可以自由进出。但是谁都知道它那只是故作姿态,在黄文平眼里,实际是:那里进进出出的全都是皮鞋贼亮衣服贼派眼神贼牛的人,不是有钱就是有权,象黄文平他自个儿要进去,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黄文平抱着一摞报纸走过那些地方,常常会生出许多的感叹,自己辛苦好几个月才够别人这么吃一顿,觉得人和人真是没法比。人生下来的时候全都一个样,光溜溜的只会张了嘴哭,可后来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呢?站在那些神气活现的主面前,别人不要求,自个儿也会觉得矮一截子。不过站那地方心里虽然犯别扭,但黄文平还是爱呆那些地方,那些地方买报的人常常丢五角钱过来拿了报纸就走,不要他找那一角钱,就是丢一块的,当他退了五角再找一角找时,也常常有人很豪气地说:“哎,算了算了。”一副不屑的样子,无形中每天可以多找几块。卖报也有黄金地段,黄文平觉得真是有意思,因此每到吃饭时间总会在那样的地方泡着。

  卖报这些日子,黄文平整天穿大街走小巷,看到了平日少见的东西,在街上游荡时间久了,居然给他总结出了不少现代城市特色,比如一堆儿一堆儿围着看热闹的闲人,一般都是穿戴和他差不多的人;比如向乞丐施舍的人一般都是在大街上不紧不慢走着并且也不是很富有的城里人;比如面对大街酒楼门口站着的人一般都是吃完了的人,常常还在用牙签剔着牙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比如请吃的人一般都会在后边走下台阶,但常常快步先走完,而吃请的人通常先下台阶来,但慢悠悠挪步,等后下的人殷勤给自己拉开车门,关门,关了门还扶了车窗媚笑着说慢走,有时间多联系。

  这不,这天刚离了一酒楼不远,见有一帮贫下中农围了圈,一会儿还会齐声发出哈哈的笑,不知道又在看什么。黄文平垫了脚伸了脖子往里瞧,见一乞丐倒地上,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显然是犯病了。看的人站着议论着,只是觉得好玩,偶尔看见地上的人扭曲着大大地蹬一下腿或摆一下头,样子很滑稽,就哄地一声笑,一脸的开心。黄文平觉得这些人真是麻木,麻木到没有人性,不管怎么样,他始终是一个人,一个生命这样倒地上,痛苦挣扎着,这些人居然只是觉得开心。

  退出来给110打了电话,打完后看了看那圈人,然后看了看天空,天空很蓝。不远处,商店里的录音机正大声地播着刘德华的新歌:每个马桶都是一个英雄。

  黄文平很吃惊:这个社会真是变化快,不知什么时候马桶也居然成了英雄,而且还这么大张旗鼓地宣扬。在他的记忆里,英雄这个称谓都是用生命换来的,他读书时候知道的英雄有张思德、董成瑞、欧阳海、黄继光等等,当然还有雷锋。后来好多年不再听见有人说这个词,现在重新听到这个词,居然是这么张扬着和马桶联系在一起。他不知道如果前边的那些英雄知道这事后,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满心觉得不对劲,却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错,或许是自己?

  地球还是那个地球吗?不是,温度已升高了不少,沙漠增大了不少,红花绿草却减少了不少;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吗?不是,飞鸟减少了不少,空气混浊了不少,蔚蓝不见了不少;人们还是那些人们吗?不是,善良减少了不少,情感麻木了不少,身体却觉得累的比以前只多不少。

  现在的报纸,没有了放卫星的感觉,当然也找不到感人的英雄故事,很偶尔地有一次提到英雄,常常报道的却是英雄流血又流泪。满篇都是什么呢?花里胡哨的版面上登载了无数的花边,什么某某男星与他第几任女友分手啦,什么某某名星与谁谁谁触电啦,什么谁谁谁又在打官司啦,什么哪地方出了一只三条腿的鸡啦,什么公园的莽蛇一顿要吃多少只鸡啦,如此种种。黄文平觉得现在的人真是无知得可以,鸡三条腿居然也算新闻?这说穿了不就是怪胎鸡的结果嘛,也值得这么大书特书?除了这些感觉,黄文平还一直在琢磨一个事:写这些是不是也会有稿酬?如果有,自己到可以写出好多,比如邻家叭儿狗产下的狗仔几乎没有尾巴啦,比如他农家的亲戚家里母猪产的小猪毛色象奶牛啦等等,当然他还很羡慕那条蟒蛇,觉得它真是幸福,一次可以有那么多鸡吃。但是黄文平不知道,那莽蟒蛇的鸡可不是白吃的,公园专辟了一个地方把蟒蛇围起来,要看?另交三块钱参观费!黄文平还不知道,那条蟒蛇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为蛇应有的生活:公园为了不让它冬眠,在它狭小的窝里矮矮地吊了大大的白炽灯,让它的冬天不寒冷,但只是干干地热,干干地只是拥有温度。蛇已不成其为蛇,就象季节不成其为季节,“都市”二字抹杀掉好多原本的东西。

  黄文平不明白,现在不再可能找到任何免费的午餐,包括动物。

  秋天了,天空更蓝,白云也更细,路旁那些高高矮矮的树红红黄黄地斑驳起来,有风的时候,会有树叶随了风忽忽悠悠飘飘荡荡落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有一些轻快的感觉,没有风的时候,落下的叶子就象被遗忘的过去,叹息着无可奈何地直直落下。落下的叶子被急冲冲开过的车子吹到街边,于是街边成天都堆满了这些死去的生命,人踩在上面,脚下有一种软软的感觉。从缝隙中透下的秋天暖暖的太阳,抚在人身上,细细密密的,有一些温暖。

  秋天,给人一种庸懒的死亡的温暖感觉,死亡本身是不是也很温暖?

  人们陆陆续续穿上了外衣,女人们依然多穿裙子,毫无顾忌地张扬着或丑或美的身姿,仿佛不如此不足以面对自己的一生。也难怪,翻开所有的媒体,全都教唆女人不管真假,要性感要外表的美丽;宣扬女人要做生活的主人,要主动出击;告诉女人生命只有一次,要好好把握不能浪费让它空虚。那些曾经很为人赞赏的让人心里发呆的美丽——含蓄的羞怯的美丽已经荡然无存,难道这也是快餐的意义?

  鸽子依然在天空中飞翔,飞翔的时候依然会带了空气轻轻地响,飞累了休息在广场上的时候,依然会不住地点头点头,象极了没有目标的人彷徨彷徨。不过黄文平已经有了目标,他觉得自己始终还是属于这个城市的,是这个城市的一分子,不管怎样,黄文平爱这个自己出生并成长生活的地方。

  黄文平也穿上了外衣,每天还是六点半就去拿报纸,他现在感觉生活很充实。

  六点半,已经不象夏天那般明亮了,总是有些朦胧的灰暗霸占着天空,让人不能看透它白天会有的模样。这天看起来和平常一样,黄文平也象平常一样,拿了报纸就开始穿梭在不同的大街小巷,边走边叫:晚报晚报,都市报晚报。十点钟左右却意外地下起了雨,不大但绵绵密密的,开始黄文平站在公交车站上躲雨,也顺便向赶车的人兜售他的报纸。这种地方人的流动性大,总是可以卖出一些的,他想等雨停了再逛着卖。可是一直到差不多中午,这雨没有一点停的意思,黄文平心里开始着急起来:中午吃饭这会是卖报的高峰期,错过了,今天一天的报纸就成问题了,到时别说找钱,说不定连本都要赔上了。

  老这样呆着不是事,黄文平想了想,把报纸卷成筒,塞在腋下,将外衣拉紧把报纸遮严实,自己光着头走进雨里。他想,衣服湿了晾干就可以了,自己打湿了回去洗洗就行了,反正身体好不会病,但是报纸湿了就废了,今天和昨天就算白辛苦了。

  一路走一路叫,逢到有人要报纸,黄文平都会将湿湿的手在裤子后腰上擦一擦,然后再小心地从腋下把报纸拿一张出来递给别人,还总对人说对不起,这天没想会下雨,报纸有点湿。一路上买的人并不多,黄文平也没想路上能卖多少,他只是想走到一家一家的酒楼饭馆门前,把报纸送到那些悠闲着等饭吃的人手里。他知道那些地方的人在等菜的时候习惯用报纸打发时间,能卖得比较好。雨一直没有停,黄文平的衣服前后全湿了,只剩下躲着的腋下还算干,头发嗒嗒地滴着水,常常雾了眼睛,他不停伸手去擦额上淌下的水。看看实在不行,再这样下去,报纸也得湿了,没办法,黄文平掏四块钱买了一件那种塑料袋一样的薄如蝉羽的雨衣穿上,边掏钱还边想:我这几个小时的雨算是白淋了。

  就这,也卖到六点过钟才完,一身落汤鸡样地回到家里,刚进家门,受了热气就开始打喷嚏。黄文平老婆见状,赶紧拿了干毛巾来给他擦头上的水,边擦边说:咱就这么笨呢?穿了雨衣还被淋这么湿。嘿嘿笑着对老婆说:哪能啊,原想下一会儿就不下了的,没舍得买雨衣嘛,谁知道一直下不停。你看,这破雨衣象什么样子?还花我四块钱呢。

  黄文平老婆痛惜他:还说不笨?不停就先买啊,都淋湿透了才想起,哪这么傻?头擦干了又忙进家给他找干衣服换,换着换着,他老婆眼泪浮了起来。黄文平一看老婆这阵式,知道她又伤心了,笑笑说:你看你,干什么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你小的时候没人跟你说吗?淋了雨长得高,你看我这么矮,就是因为小的时候淋雨少,现在补回来。

  黄文平老婆被他逗得扑哧笑了出来,用手打他背:要死,还有心开玩笑!转身到厨房去给他做姜汤,热热地看着他全喝下去,才放心:这下好了,不会有事了。

  虽然老婆常常很唠叨,让他觉得烦,但有事的时候还是很关心他的。黄文平坐沙发上,心里热热的,觉得自己老婆真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可惜这辈子跟了自己受苦。他想,如果有下一辈子,他一定还找这女人做自己的老婆,并且一定不让她过得象这辈子这么凄苦。

  爱在初期是爱,也仅仅只是爱,很狂热,让人迷糊到没了心智,历经时间长久磨砺之后,爱便沉淀为情,血肉相溶不离不舍的情,它不会让人疯疯颠颠,也不再口口声声说永永远远,但是却常有感动在心里悄悄、悄悄地滋生,有温暖在血液里绵绵、绵绵地流淌不息。此时相对,眼中已不是年少时的痴,而是一种命里的相惜。俗语说贫贱夫妻百事哀,黄文平觉得他这对贫贱夫妻仅仅只是过得贫贱些,从来不缺温暖。

  现在的城市,季节已被模糊得不成样子,秋高气爽的天气,却见广场上空有无数的风筝在飘摇,它们都有绚丽的外表,高贵的身价,洋洋得意的气色,黄文平的记忆中,朴素的风筝,却只在春天才会高昂在碧蓝的天空。杜鹃本只在春天开放,桂花本也只在秋天吐香,可现在人们用自己的聪明让这些花儿四季怒放。花是可以常常看见了,可少了一份期盼的相见,自然也少了蓄满期盼情绪的欣喜,一切都变得很平淡。

  人们在拼命满足自己欲望之海的渴望时,是不是也在无意中泯灭了心中一些至纯美好的情感?

  人在穿上华丽外衣的时候,就会自觉不自觉地觉得自己本身也华丽了,本身华丽了就觉得自己高贵了,觉得自己高贵了就理所当然认为可以漠视其他的人,一种看似严密的推理,魔鬼的推理。黄文平想:难怪现在的服装会有很贵很贵的品牌,因为品牌可以带来非同一般的感觉,一种人上人的感觉。

  那天一四十多岁的半截子老头,脑满肠肥的,一看就是有钱穷吃穷玩的主,吃完饭从酒楼出来,一只手还捏了根牙签掏牙,另一只手搂了一个画得艳俗得不得了的妞。那妞穿了一件深绿色的低领衫,红红的紧身裤把屁股勾成了两瓣,脚蹬一双低腰的黑色靴子,红红的狮子头爆炸般支勃子上,满身的着装咋看咋别扭,但人家是品牌,一副良好感觉的样子,旁若无人地和那男人勾肩搭背说笑话。两人对面走来一背篼(实质就是民工,极象重庆的棒棒军),也在东张西望看稀奇,没注意前面的东西,不小心撞在了那妞身上,这下可好,顿时鞭炮声劈里啪拉响成一片:“你眼睛瞎了?怎么走路的?你他妈的怎么也不抬着眼睛走路?撞老娘身上,想占便宜是怎么地?也不看看你那得性,还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明摆着欠揍!”

  黄文平听见了笑:多大点年纪,也要做老娘,这世道怎么女人都要做老娘才满意?

  那背篼一个劲说对不起,可是,没用。肥佬见妞那神气,一把揪了背篼衣服:“叫老娘,再说对不起,否则不饶你!”

  那妞也跟着叫:“叫老娘,叫声老娘饶了你。”

  那背篼一脸低声下气的表情,弯了身子只是不停说对不起,那句老娘可能怎么也叫不出来。看见背篼的样子,两人更开心,迫了非要这样叫。

  酒店的保安出来劝,黄文平也过去劝,说算了算了,你们看他这样,叫声老娘也不长身份,还嫌脏是吧,你们就大人有大量。

  那妞见有人劝,不好再使性:“算了,听人劝得一半,放了他吧,你看他那脏样,还脏你手。”

  男人得圣旨一样放了背篼,对那妞媚笑,只差没说“臣遵圣旨”,放了手最后还不忘教训人:“下次走路长点眼睛,别尽往人身上撞!“两人骂骂咧咧走掉。

  黄文平心里挺窝火:这是什么世道?不就有几个钱嘛,看把你猖狂得人没人样,鬼没鬼样的。火还没燃明呢,想起劝架时说的话,更是来气:明明遇了两强盗,还非要把他们说得很高尚才行,否则这架还没法劝。

  其实自己也是被钱压扁了的,要不怎么会以那样的方式说出那样的话?心里突然觉得很悲哀。

  黄文平还想起了刘德华口里传唱的英雄,那只马桶,如果男人的英雄气概只是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黄文平觉得,真还不如刘德华口里的英雄那般可爱。

  满世界都在呼喊着要男人的阳刚,但当阳刚只用来在女人面前作这种表演时,那个阳刚,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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