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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恋
作者: 非我斋主
  

  叶子坐在西厢房的门槛上,看着坐在东厢房门槛上的姐姐。姐姐紧抱胳膊低垂眼帘,不知是不是换了一百瓦灯泡的原故,姐姐脸色发白,一点都没有往常红朴朴的神姿。叶子轻轻叫:“姐。”姐姐电击般耸了耸肩,没看妹妹,脸上的泪珠像筛子滚圆豆,一个接一个。叶子看到泪珠里折射出绚丽的光芒,把姐姐煞白的脸庞打扮得甚是妩媚,那种妩媚并不是妖娆的明快,而是我见犹怜的淡淡哀伤。叶子也有些气短,鼻子被堵住,想转头进房,可又忍不住再叫:“姐。”声音不大,像琴弦发出的颤音,持久回荡。叶子被自己的声音激灵一下,仿佛掏去了什么,又像是被突然抛在海的中央,忘了身体的存在。姐姐的震动显然比叶子更强烈,她“哇”一声冲到妹妹面前,一把搂住,好紧好紧,叶子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任凭姐姐有力的手箍着。

  母亲一直躲在灶下和三婶说话,听到姊妹俩呜咽,想起身劝,三婶攥住她,含着浅浅的笑,道:“让她,没有哭声哪像嫁女儿,她们哭得越响别人越夸赞我们女儿懂事,舍不得娘家呢。”母亲只好又坐下,重新拣起没商量完的话。两人也有些神不守舍,这个问酒那个答烟,居然都没有发觉。堂屋的伤心超过了她们的预计,声音虽不大,传不出多远,却是掏心撕肺。三婶实在忍不住,跑过去拉开两姐妹,叶子还欲扑到姐姐身上,三婶唬道:“不要再逗姐姐伤心了,去叫二婶来帮你姐姐开脸。”

  外面刮着很大的北风,呼呼地像老虎叫,天麻麻的,因为是腊月月半,朦朦胧胧可以看清路,路坑坑洼洼,叶子下台阶时崴了脚脖子,本来正抽噎,下头一刺激反倒把抽噎治好了。她没有直接离去,在门口候了小半会儿,听姐姐也渐息渐止,才强忍着抹干泪走开。

  她袖着双手,迎着从巷口灌进的风。风异常猛烈,悉悉簌簌从裤管和脖领往肉里钻,她有些怕,感觉巷子神奇般长了许多,以前三蹦两跳就能过去,今天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她不敢抬眼,只看脚下,心里说不出得委屈。

  今夜特别恨那个叫姐夫的男人,他高大挺拔清秀厚道的一切突然失去了往常的魅力。叶子恨不得转回家把他买给她的书包、文具全扔到风里去,她不要他的东西,他也不要抢她的姐姐。想到这叶子心里痛快许多,她阴阴地笑了笑,暗暗自得在意念中扔东西时藏了那支心爱的口琴。

  二婶正在家门口骂街。也不知哪个龌龊鬼把她辛辛苦苦栽了两年明年有望结果的桃树偷偷砍了,时不时还有人用石子砸她家的瓦。从不甘于被人欺负的二婶自然不会放过展示口才的机会。她骂人不是精练的一针见血,而像高明的杂文家,慢条斯理铺垫,当被骂者憋着一口接受的勇气开始松懈时她突然一个转承,给受者蒙头一棒。叶子不喜欢二婶这招,觉得卖弄的成分多于愤慨。叶子把来意分三次从二婶满嘴不着调的比喻句中插进去,二婶意犹未尽,叫叶子等,叶子不肯。她讨厌二婶,没别的原因,姐姐嫁给姐夫是二婶做的媒。二婶以做媒为荣,是远近闻名的媒婆子。叶子记得小姨、堂姐都是被她嫁出去的。二婶常支使叶子做事,只要叶子稍不愿意就说将来要把叶子嫁给张癞子。叶子很担心,只好讨二婶欢喜,乖乖地听使唤,瞅二婶高兴的时候再申明不嫁张癞子。大人们每每轰堂大笑,叶子羞得无地置容,偷偷躲进厕所抹泪。

  十岁的叶子不愿和二婶一道回家,冒着寒风踽踽往回走。她知道和二婶作对的人是谁。张癞子经常私下向她打听她姐夫,多次恨恨说要砍掉二婶家的桃树。叶子只知道桃树是癞子从外村偷来给二婶的,至于为什么砍掉就不得而知了。

  回去的路上叶子心里多了张癞子。

  张癞子年近三十,有些傻,父母早亡,孤丁丁一人,成年蓬头垢面。他有一身蛮力,帮人家打短工,但又不是任谁都能请到的。他懒,不懂得广积粮熬冬荒。幸好还有样秉性,他讨好村里未出嫁姑娘,凡这些人家找他,从不支吾。如果能和姑娘说上两句,他更会撅着屁股不停歇,俨然一个傻女婿的角色。人们也看透这点,想他帮忙,只要说句替他介绍某某准行。张癞子这个脾气倒使他不至于受冻挨饿。叶子常听到二婶把姐姐“许配”给癞子,癞子成了二婶家的半个长工,二婶是贪小惯了的,她的嘴皮子和她媒人的地位让她被动地从癞子那得了不少便宜。

  来和回去走的是同一条路。来时刚刚挣脱姐姐的怀抱,让她淫浸在骨肉亲情难分难舍的依恋中忘了夜行环境的恶劣。看到二婶滑稽的表演,她小孩的脾性顿时又回到了平常的心态,她暗暗嘲笑二婶泛着白沫的嘴角,并没有惋惜桃树长成也有属于她的一丁点好处。

  厌恶和爱两种情绪有着本质区别。爱是浩瀚的大海,汹涌澎湃不绝于耳,会让你忘记外在的一切;厌恶好比小溪,同样是水,却是一条水蛇就能吓你上岸的。叶子进竹巷前还在揶揄二婶装腔作势的怒容,当钻进了黑魆魆的世界,头顶响彻呼呼的风声,四周密密得被黑暗包围,一种无形的能吞噬一切的力量向弱小的她袭来,二婶早被抛在了脑后。恐怖像瘟疫一样在她脑海散开,魔鬼、狐怪渐渐具体化,最要命的是巷口村长家的大狼狗也仿佛在向她瞪着灯笼般贪婪的眼。村长种了满院子花卉,前两年没养狗,他刻意阻止“红杏出墙”,却阻止不了人们攀上院墙。养了狼狗境况大是不同,墙外一米仿佛成了雷区,没人敢越近一步,连爱浪漫、常“借”花献姑娘的张癞子也收敛得没有了让人啼笑皆非的风流韵事。叶子心怦怦乱跳,不知是快步逃脱身边的黑暗还是慢行远离前面的狼狗。对姐姐出嫁的留恋早被这趟跟出嫁有关的路程的恐惧所带来的对家人的愤懑击得粉碎,万般的恨又全部归结在了姐夫一个人的头上,她咬牙切齿怨明天的新郎,这次连口琴都失去能拉近他们感情的魅力。

  狼狗不是魔鬼只躲在人不知的地方张牙舞爪,它说来就来,毫不含糊。

  村长院里狼狗狂吠起来,排山倒海的声音仿佛要把整个夜撕裂。叶子明显感到心跳的紊乱,她本能抬眼看,不远处——她确定看见了一个黑影跃出了院墙,朝她奔来。狗叫更紧了,她已分不清声音来自何方,不及往旁边闪躲,“妈呀”大叫一声倒下去。黑影窜到他身边停下。

  “叶子?”

  叶子回过神,听出是张癞子的声音。她抖抖索索站起,捂着胸口。狗还在叫,不过不再狂野,像是舔完主人的手指,撒娇般的哼哼。“我以为你是狼狗,”小女孩终于开了口,“吓死了!吓死了!”

  叶子转身要走,张癞子喝道:“站住!”

  叶子不解地望着他,他问:“你在这干什么?”

  叶子望着身前黑塔一样的男人,想起以前他常哄她叫姐夫,想起他帮家里干活时老斜眼看姐姐的那副傻相,想起他对二婶的巴结,想起他砍掉二婶的桃树……心里暗暗起了另一种提防。“我等我爸,他在我二婶家,等下就来的。”她凭空搬出父亲。

  张癞子偏着脑袋,吁着气,身子不自然扭捏,几次话到嘴边又吸了回去。

  叶子见他只是沉默,迈步要走。癞子跳到她面前拦住,嘿嘿傻笑,问:“你……姐姐呢?”这句话他似乎耗去了浑身的力气,头埋在胳膊肘里蹲了下来。突然呜呜哭开,好半天才停住,又问:“你姐哭了吗?”

  叶子楞了半天,不知他安什么心,想不理,看他哭的伤心,提防的心霎时消融殆尽,如实说道:“哭了。”

  张癞子猛地抬起头:“哭了?”随后蹦起,喃喃道:“她哭了!她哭了!”手舞足蹈在叶子面前跳着。叶子不明白姐姐的哭和他有什么联系,她云里雾里纳闷,又不敢硬从他身旁挤过去,只好干巴巴看。

  癞子一阵疯狂,抓着叶子的手问:“你不陪你姐,在这干什么?”

  “叫我二婶帮我姐姐开脸。”

  癞子突然像失灵的机器僵住了,手微微颤抖,醒悟般一声绝叫:“她要出嫁了!”嗓子压得低,是悲痛欲绝的。

  叶子感到他的手湿乎乎的,慌忙挣脱在裤子上揩,粘粘的,她诧问:“你流血了?”张癞子狠劲甩了甩手,叶子隐约听到有液体洒在地上的竹叶上。

  癞子丢开叶子跑回到村长院墙角,弯腰捡什么。狗又叫了起来,叶子硬着头皮蹑手蹑脚走过去。张癞子又拦住她,手里多了一捧月季,说:“给你姐姐。”

  叶子明白他刚是爬进去偷花,想到那只大狼狗,由衷佩服他的勇敢。

  叶子用围巾把花包得严实,她知道此时家里人多,不想让他们盘问。

  二婶还没来,三婶和几个妇女正帮姐姐开脸,所谓的开脸就是用线绞去脸上的汗毛。姐姐木偶般被几个妇人摆弄,脸上红朴朴的神姿又悄然闪现了,她机械应答三婶教她做新娘的礼仪。没人注意叶子的回来,她径直到厨下,母亲在煮夜宵,看到她,说:“叫人叫得自己没了影。你二婶又在和谁吵架?她也真是,没个做大人的样子。”发现女儿鼓囔囔的围巾,满脸惊奇,问:“什么?”

  叶子把花取出来,母亲瞪大眼睛,说:“你……疯了?偷……”

  “是癞子偷的,他叫我给姐姐。”叶子打断母亲。

  “你流血了?”

  叶子此时方注意到手上满是血迹。“是……癞子的,不晓得是被狗咬了还是爬围墙被玻璃割的。”

  母亲脸上闪现不快,怨责道:“死癞子,人家办喜事,他弄这一出。”她抢过花,全部扔进了灶火。“你也跟他一样是傻子?去洗手,等下吃面!”

  叶子没动,她看到月季在火里慢慢蔫去,发出“吱吱”声响,灶里立刻弥漫了青烟。叶子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黑影跃过围墙……

  夜里,叶子听到二婶开门骂人:“哪个短命的畜生,砸了老娘一晚上的瓦……”二婶这次倒省去了妙语连珠的比喻,可能是因为冷,只结结巴巴敷衍了几句。一切又重归平静,叶子躺在姐姐身边,细细数着风的吼声,心里烙的难受,想把癞子送花的事告诉姐姐,侧身看,发现她嘴角溢出笑已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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