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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的时候,多多向我走过来。
我的胃刚刚经历了一场抽搐,我的身体在发抖,嘴里有难闻的味道。
我抬起头,看见多多的蓝色牛仔裤,在浑浊的灯光下,好象泡在水里的橡皮泥。我想我应该换一副眼镜了。
我很伤心。我现在这样狼狈,看到的人偏偏又是多多。
我低下头,蹲了下去,我缩起身子,我想让他走开。
可是多多说,格子你怎么了。
他问了我最害怕的问题。我永远无法对别人解释清楚我怎么了。
所以我只有一言不发地蹲在那里,头更低,忍受着他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多多说格子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其实那天我只是吃错了东西,又碰巧在走到一间酒吧门口的时候弯下身来呕吐。所以多多后来劝我不要喝太多酒不要老去酒吧那种地方不要颓废的话都是在自作聪明。我从来不喝酒,从来不去酒吧。我对黄婕说过,我是良家妇女。
那时我刚接到X大学的电话,他们拒绝了我的免试推荐研究生的请求,连一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多多据此认为那天我是在借酒消愁。其实我很冷静,借酒消愁这种事对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我要时刻保持清醒。
我只是吃错了东西。
米拉曾经跟我说过,当你难过的时候,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我一直记在心里。
米拉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再也找不到。我的家里还留着他的一大堆杂志和CD,我有空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听听,想象他就在我身边。
写下上面这段话让我很难为情,睹物思人这类的事情在我看来一直是很可笑的。然而事实是,我在想念米拉。
没有人会像米拉那样容忍我,容忍我长时间地不发一言,容忍我的尖酸刻薄,容忍我莫名其妙地哭,莫名其妙地跑掉。米拉消失以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这样容忍我。
如果我有一件象样的大衣,我想我不会这么怕冷。然而事实是,在这个死气沉沉的二月,我没有钱买一件象样的大衣,我甚至连一件颜色鲜艳的毛衣都买不起。因为这个我不愿意出门,我躲在被窝里,蜷缩成子宫中婴儿的姿势。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绝望一阵阵地袭来:没有男朋友,没有香水,没有热情,没有面试机会,正在老去而无能为力。别人都在外面花枝招展,而我甚至买不起一件象样的大衣。
经过了装模作样的笔试和面试之后,我落定在这所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大学,等待着消磨我毫无悬念的未来。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我自己的懦弱,我放弃了参加研究生考试的机会待在这里任人摆布。
在米拉离开之后,我的勇气莫名其妙地消失。依赖别人对我来说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但米拉确实曾经让我变成过一个奋不顾身的人。
该死的二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尽头,我正在被这如同过期的僵面包一样的寒冷折磨得一天天麻木下去。寒冷穿过我的皮肤和肌肉直达骨头。我缩成一团,我的缩成一团的骨头们沉默而隐忍地承受着这不发一言却无坚不摧的寒冷。
我和T约好在天桥见面。我喜欢和人约在天桥,那里嘈杂拥挤,是一个安全的地方。T是一刀的朋友,T来这个城市出差,一刀就介绍他来找我。
我曾经跟一刀说你干嘛取这么个网名,好象《雪山飞狐》里面胡夫人称呼胡一刀一样,你这不是白占人便宜吗?一刀不喜欢开玩笑,他说,眼前是漫无边际的空茫,心里有一股子狠劲,想一刀斩过去。而且,他后来说,胡夫人叫胡一刀大哥,胡一刀叫胡夫人妹子,好象古代的情人们都爱哥哥妹妹地叫。
T看上去是个很不得志的人,他在挺括的西装里努力地挺直身子,小心翼翼地笑,端杯子的时候翘兰花指,用小勺舀咖啡喝。
T到昆明的第一个晚上跟我说他想去酒吧,我带他坐车到金马碧鸡坊,让他随便挑一间进去。我转身要走,T追上来说你不进去吗。我说我从来不去这些地方,它们让我觉得憋闷和造作。
但是我很喜欢,我喜欢色情意味很浓的地方。T用看一团空气的眼神看着我说。风很大,最后一班90路车从我身后开过,现在我必须绕路去坐收车较晚的5路车。我笑起来,我说那你好好享受你的色情去吧。
我转身走掉。地下通道里的卖艺人正在吱吱哑哑地拉着不知名的曲子,声音在风中变了调。怎么弄得像生离死别呢?我想。
在我被X大学拒绝之后,我开始强迫自己做一些自己讨厌的事,我决定开始我破罐子破摔的成长历程,虽然这对我来说显得晚了一些。
我开始在李非的公司做兼职,跟着他东奔西跑拉广告。
我找到的是李非这只破罐子,我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摔个粉碎。
这个世界是那么地让人笑不出来,却又充满了那么多滑稽的东西,它们就好象世界庄严而乏味的脸上不可救药的破洞,触目惊心却又惹人发笑。
黄昏的时候,我和米拉下楼去吃东西。我们来到街角的兰州面馆,他要了拉面,我要了米线。面馆里人很少,牛肉汤已经不太烫,快要断气的阳光照进来,油汤没冒热气,看起来很重。
我们一口一口耐心地吃,店里很安静,间或有伙计重重地把面团摔在案板上,这时所有的人都吓一跳,抬起头来张皇四顾。
我只是没有力气去爱一个人,散步的时候米拉说,已经不能爱。
多多来找我的时候是下午。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和他出去。
我要了冰咖啡,味道并不好。我总是喜欢点咖啡,虽然我完全不懂各种各样的咖啡,它们有什么区别。我搞不清什么是卡布其诺,什么是蓝山,什么是肯尼亚,但是我还是点咖啡。这黑色的液体可以让我瞬间如钢铁般坚强。
多多看起来很紧张。我多少有些残忍地看着他往杯子里倒啤酒,我什么也不说,任由气氛变得无比沉闷,仿佛这一切与我无关。
我听着《蓝色生死恋》的主题歌,用吸管一下下地戳杯子里面的冰块。我不看多多。我看着风吹得对面窗帘上叶子的影子一晃一晃。
多多说,你冷吗。我穿着棉布长裙,外面艳阳高照。我摇摇头。
就是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没说话,继续吸着冰咖啡,冰块化得很快。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好象自己是一个局外人一样,就好象多多所说的与我无关。
我说我们不合适。
最后多多说你不是说我们不合适,那你以前遇到过很合适的人吧。我在那一瞬间开始厌恶多多,我买了单跑掉。
有时候我想我需要的不是爱情,而是一双在我背后看着我扬长而去的眼睛,尽管我永远不想看到那双眼睛的表情。
我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地东奔西走,装作一切都与我无关,这反而能使我对这一切表现出更多的热情。
我开始准备毕业论文,我打了电话给已经记不清模样的导师,有时间的时候就去图书馆查阅那些千年古尸般的资料。我很少去图书馆,在我看来,那是一所类似停尸房的地方,充塞着令人作呕的腐烂的气味。想到我在今后的三年还要在这古尸堆中埋得更深,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跟我开了个大玩笑。
米拉带我去见K,一个瘸腿的诗人。他住在一间平房里,,屋里的陈设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带旋纽的电视机,橘黄色的小饭桌,杂色的床单,柜子上锁着大铁锁。让我想起我出生的年代。
K给我们念了他的诗,然而我一句都记不起来了,我很少读诗,对诗歌的感受力几乎为零。我记得的诗句只有《荒原》中的第一句:“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我结结巴巴地念出这唯一的一句诗的时候,K很温和地笑了。他的脸庞平凡得让人难以记起,但那笑容却让我觉得像一种撕裂。
那天我流了鼻血,莫名其妙地。血从鼻腔里往外涌的时候,我仰起头,飞快地跑出去。我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鼻子,水的锈味和血的腥味混合在一起,让我感到晕眩。
回到屋子里的时候,K正和米拉坐在一起翻看一本像册,里面是一些大小不一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张张僵硬或平板的面容。
我说米拉他们是谁。米拉抬起头看我,眼光是透明的,他说,你不认识。K一直在看照片,没有抬头。
我看着他们,然后走到沙发旁边拿起我的包冲出了屋子。
米拉追上来说你生气啦。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米拉透明的眼神,我说不是,我只是恐惧。米拉沉默了几秒钟说,格子我们的世界距离太远。
远就远吧有什么大不了,紧紧抱在一起又会有什么意义呢,难道那样就能让我们确定我们的存在吗,难道那样就能让我们彼此得到安慰吗,但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只是躺着,看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这就是足够。不能奢求更多,你说过,没有力气去爱一个人。你说过,已经不能爱。
我背着包,回家去,等你黄昏的时候回来,去吃每天一次的牛肉面。那是我们唯一能每天都吃得起的东西。
再见到T是两个星期以后的事情,我一直以为他已经回杭州了。
T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T那天晚上在金马碧鸡坊的酒吧遇到了一个美女,两人到美女家过了一夜之后美女把他赶了出去说不想再见到他。之后美女去了禄劝,T尾随而去,一番纠缠终于还是没有结果。
不料T回到昆明之后美女打电话来说想他,这时T反而觉得不喜欢美女了。于是事情告终。
登在街头小报上是不错的故事,我说。
T不自觉地挺了挺身子。什么意思,他说。
贱人,我说。
谁,T的语调变了。
所有的人,我说。
毕业论文仍然没有一点头绪,导师去北京开会,我不忍心浪费长途话费,于是继续做我的孤魂野鬼,偶尔跟着李非去拉广告。
T回了杭州。一刀打电话来问我见到T没有,我忽然讨厌他那种别有意味的口吻。我随便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李非打来的电话被爸爸接到。他一脸严肃地说格子你小心被人骗,我说那我怎么办呢,难道整天待在家里等待日子过去吗。我说你又没有办法给我找一份实习工作,我自己找了你又说我会被人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出门的时候我很后悔,我不应该那样说我的爸爸,我知道我伤了他的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我变得沉默而易怒。
李非带我去见一个客户,他说这个人很难缠,让你见识一下人心险恶。
客户迟到了半个小时。李非忙不迭地迎上去连连说着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也刚来。客户显得很有礼貌说对不起公司临时有事来晚了,李非说那是您是什么人日理万机的能抽空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我说李非咱们是做广告又不是做乞丐你感激什么。李非脸色顿时铁青转过身用看SARS病毒的眼光看着我,忙又转过身去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们公司实习生不懂事格子你楞着干什么还不快道歉。
客户看着我说是你。
我说是我。
李非在旁边目瞪口呆。
客户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李我们老总看了你们的创意觉得还不错,前期的街头平面就交给你们吧。
日理万机的客户走了以后,李非说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美人计呢。我说你整天看着我能联想到跟美人有关的事儿吗。
骂我不是,李非说,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看不出来你还认识这种人,还以为你就知道读书呢。哎你说他是个什么人哪,我低声下气地就怎么也搞不定,你话说成那样了他倒拍板了。
贱人,我说。
很多次,在我很受不了的时候,在我很崩溃的时候,米拉都在我身边,而这一次,我知道,我必须独自面对。我对自己说,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很好。
我跟一刀说,你要经常对自己说,我很好,直到你真的觉得自己很好了为止。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流下来。我很好。
在我很受不了的时候我会去洗澡,洗很长时间,直到蒸汽快要把我窒息为止。然后我出来,让凉凉的空气渗入已经扩张开的毛孔,让自己清醒过来,告诉自己,我很勇敢,我很好。
有的悲伤在别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些小屁孩式的悲伤,或者一些无病呻吟,然而我知道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它们总是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跳出来窒息我。
Every time I think of you I get a shot right through into a bolt of blue.It’s no problem of mine,but it’s a problem I find living the gift that I can’t leave behind……
导师给我开了参考书目,我开始跑图书馆。我每天在那些狭窄的楼梯间上上下下,在那些昏暗的房间中穿梭,就好象我对这一切已经驾轻就熟。阅读了大量的参考资料之后,我发现文化的积累是如此困难,它要经过无数次的重复才能往前跨很小的一步。在经过了一番昏天黑地的寻找和阅读之后,我拟出一个自己还算感兴趣也比较对导师专长的题目。
我把题目和提纲交上去之后,导师提出了修改意见,大体上他还算满意。
或许这是唯一能给我信心的事 :我对它没有兴趣,却能做到令人满意。除此之外我真的不能要求什么了。
李非尝到了甜头,以后每次跟客户谈生意都带我去。而我除了偶尔在KTV里跟他们唱几首歌之外,总是呆坐一旁帮不上李非任何忙。就连唱歌我也经常点王菲的那些冷冷清清的歌,有几次搞得客户很不高兴。有一次一个副经理跟我说,言小姐你兴致不高啊,唱点高兴的歌嘛。李非怕我故态复萌,忙说我陪您唱,唱京剧好不好,一边跟我使眼色。我装作没看见说好啊好啊,唱《沙家浜》怎么样,您这个岁数的人就爱这些样板戏,咱们来个对唱。
后来李非说我那天晚上喝醉了。我说我从来不喝酒,我清醒得很 。
李非期待的天上掉馅饼的事没有再发生过。我跟他说你让我去使美人计可是大大的失策,你怎么着也得先找个真正的美人来吧。李非说没事儿我信任你,你这叫有个性。我说美人有脾气叫有个性,非美人有脾气叫愚蠢,我就是愚蠢的那一型儿。他很暧昧地说是吗我看你就挺好的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扭过脸笑笑说是吗我从你这里可是充分看到了社会的丑恶面目,给我的人生好好上了一课。
后来李非说美人计不行就上美男计。结果这一招很管用,让他从此一步登天,强过以前拖着我等待天上掉馅饼的日子。
我开始害怕很多大同小异的早晨:明媚的阳光,清新的空气,一切都踌躇满志却又不知所措。
回家的时候。妈妈正坐在饭厅里,面前放着一盘泡饭,那是她把头天的剩饭剩菜拌在一起用微波炉热了以后做成的。她正用一把大勺子往嘴里送着饭,脸上有一种落寞和悲伤的表情。我忽然想跟她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到房间后,我忽然感到一阵悲哀:我们每个人都是那样地需要安慰,而真正的安慰却又是那样地遥不可及,连开口都变得那样困难。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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