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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学子们称为黑色的七月,黄文平失业了,因为他的厂子倒闭关了门。
他觉得这个七月不只是学子们的黑色,也是他的黑色,学子们的黑色就那几天及将来并不长的等待,曙光就在学子们的前头,但是他的黑色却看不到光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妈的,什么年代!黄文平很想不通,他一直老老实实干活,又没有错,怎么就搞得没有了工作?还不能叫失业,要叫下岗!
为什么要叫下岗?失业是失去了职业,大概要资本家手下的工人才有吧,而叫下岗呢,当然就会有上岗,一个蛮让人向往的名字。他又愤愤然:不都他妈一会事?反正就是我没地方吃饭了,至于那个让人充满希望的名词----上岗,画饼充饥,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其实厂子已经好长时间不正常了,还没有彻底被宣布死亡前,不管多少,不管时间长短,总会盼来那么几个钱到手,现在好了,一点盼头也没有了。黄文平想:还不能回了家马上告诉老婆,要不没有安稳日子过了。他老婆那德性他知道,人到不坏,蛮会照顾他的,就是爱唠叨过没完,在他耳边念上一天也不会感到累。但是黄文平觉得累,简直是累得要死。
吃了晚饭,老婆又坐沙发上,手指不停地按着遥控器,还时不时叹,现在怎么就没好看的电视?铺天盖地尽广告,好不容易有一好看的吧,没看上两眼,啪又是广告,真不知怎么看下去。黄文平没理她,沉闷着只把报纸翻得哗哗响。电视他是不能与老婆争的,那是老婆的专利,就只好看报纸。平日看见好笑的花边新闻,黄文平会大声念出来给他老婆听,然后两人笑嘻嘻地议论,日子虽然清贫,到也安乐,可是今天不同了,一切都有了改变。这张报纸已被他翻了两遍,一条新闻没念,翻了两遍还得继续翻,心里乱糟糟的,一放下报纸,他就会想到明天,就会心慌。黄文平其实也只是装模作样,翻报纸的时候脑子里一团浆糊,心烦了就怕吵。此时他就在想,老婆今天怎么会这么多话?继而他又想,是不是所有女人结了婚以后都是这样多话?想着想着他居然笑了起来,他想到了那个成天笑成弥勒佛的王厂长,在他老婆面前一定也象他在老婆面前一样,唯唯诺诺只会哼哼哈哈,哼,解气!
王厂长快退休的年龄了,人长得肥,尤其那个沙锅肚,那才叫个大,一看就知道是不愁吃的人,成天不是请客就是被请,酒楼吃了一家又一家,吃的据说还都是山珍海味,吃完之后还有小姐陪着唱唱歌喝喝茶,那才叫幸福生活比蜜甜啦。王厂长见了谁都把他那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笑揣脸上,嘿嘿笑着和人打召呼。中干都说别看王厂长成天笑眯眯的,信奉的却是顺我者倡逆我者亡的信条,整起人来特狠,还让你找不到痕迹联系上他,手段特高明,是个主子。黄文平不是中干,只是车间一个开车床的,没机会亲身领教王厂长的狠,只觉他看起来蛮温和的一个人,可是老有人这么说,不由得他黄文平不信。又听说王厂长在市里房子都有四套,面积虽都不算太大,全都是一百平米左右的,可必竟是四套房子,又不是四张椅子,黄文平就想不通王厂长咋就那么有钱,能买这么多套房子。据说那四套房子一套给了儿子,一套给了女儿,一套留着自己住,还有一套闲着。这些都是听说的,黄文平觉得当不得数,再说这些离他也很远,他也找不到生气的理由,只是听听罢了。不过有一事他却是知道的,那就是厂子宣布正式关门的前几天,王厂长收到了到市乡镇企业局上班的通知,还挂了一个主任的职。黄文平最想不通的就这事,百十来号人被他王厂长打掉了饭碗,他到很容易就谋了不错的新枝,一样悠哉游哉吃他安稳饭。这世界真他妈不公!别人对他说,这你就不懂了,共产党的官,没功劳有苦劳,哪会没地方吃饭?
解气归解气,躺床上的时候,刻意要躲的事却浮上来了:明天怎么过?后天怎么过?将来的很多天怎么过?要给老婆不定时上交的钱哪里来?黄文平很迷茫。越想越烦,身子在床上烙饼式的来回翻,惹得他老婆骂:“睡不着起去,在这儿穷翻什么!”
“嘿嘿嘿,老婆,你说的话还蛮经典的嘛!”打着哈哈安静下来,也睡去。
黄文平老婆也没有什么好工作,原在家呆着,后来街道上看他家是地道的贫困家庭,照顾去扫大街,一月也就几百来钱。对这个家庭来说,他那虽不准时但总会有的千儿八百元可想有多重要,现在一下子丢了,要让他老婆知道,还不把他唠叨到死?虽然最后都会知道,不过蒙一天清静一天,等想出了办法再说或许什么都会不错。打定主意后,黄文平才安稳睡下。
早上起来,刷了牙洗了脸吃了面条,黄文平象平常上班一样和老婆打招呼:我走了。然后装模作样哼着歌走了出去,一切正常。到了大街上却茫然,左边也是道,右边也是道,前边不远处也是道,车水马龙一副热闹得不行的样子:嘿,这街上怎么还这么多道?我又应该走哪条道?
站那儿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很蓝,气色很好,太阳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快乐得要死掉的样子。黄文平就想:以前左为尊,我就走左边吧,幸许会碰上什么好运也说不定。
慢条斯理地沿着左边马路走,不时看看街两旁立着的大幅广告。什么用了不后悔呀,什么花钱买了最值得呀,什么最低价呀,反正都是哄人乖乖掏钱的话,黄文平想 谁要只信这些谁傻。走着走着,发现身边都是些急行军一样的脚步,目标明确,眼光充实,只有他一副无业游民无所事事的样子,顿时心里不是滋味:人家走路都有一个方向我干嘛没事找这累?干脆在广场边上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掏出烟来点上,吐出一口烟圈,在烟雾缭绕中盯了烟头看:这哥们真够意思,牺牲自己幸福万万人。
街边椅子上坐的都是些已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早上没事约了一起出来走动走动说说闲话,炼炼腰板儿,反正时间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可以任意挥霍。黄文平知道这一大早他这年龄的人坐那儿是不太协调,但没地方可去,瞎走着累也没有精神,他只好管不了那么多地坐那儿,想反正谁认识谁呢。
东边的天空很明亮,有彩霞,黄文平看见几只鸽子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偶尔也会停在广场上,咕咕叫着不停摆动着肥肥的身子走来走去,不住点头点头。他奇怪现在的鸽子怎么都长这么肥,一点不象他小时候看到的那种瘦模样,他还想:这些鸽子是不是也象他一样的没有目标,要不然怎么不知道是该飞还是该停?
满大街的人都匆匆忙忙的,一个劲向着前方走,他搞不明白那些人都忙些什么。黄文平觉得那些匆忙走着的人真是幸福,甭管人家忙什么,反正不会象自己,找不到方向。
突然觉得自己成了弃儿,成了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的弃儿,这个城市的事情从今天开始,与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看客,看别人忙,看别人有事,看别人来来往往,黄文平觉得悲哀。
感叹了一阵子,也坐得实在没兴致了,还得走。黄文平站起身来,跺跺脚,抖掉身上的烟灰,然后无精打采地随便找了条大街,沿着走。走,可是,要走向哪里?哪里都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黄文平心里茫然得厉害。
马路边上有老头聚一块儿下棋,看的人比下的人多得多,每个人都象是高手,在旁边一个劲指手画脚,说应该怎么怎么走。黄文平也过去凑热闹打发时间,旁边的人抬眼看了他一下,他赶紧嘿嘿笑,生怕别人把他赶走, 看的人一看不认识,也懒得理他,又低了头接着看。开始的时候只是老老实实看,后来见别人说得热闹,黄文平也忍不住,学了别人在边上指指点点。人多就是好过,一会儿两个多小时就没了,到了吃午饭时间,老头些一个一个全散了,剩下黄文平一个人,没法,又只得再走。
饿的时候进了一家面店,要了一碗肉沫面。早上才吃的面条,所以端上来的时候黄文平皱眉,不过没法,这玩意便宜而且耐饿,谁叫他没钱呢。兜里这点钱还不知道要撑到什么时候去,他必须省了又省才行,以后也不知道还可不可以交钱给老婆,当然也就没打算有脸问老婆要。
下午去逛了鱼市鸟市,逛出来后见一小偷摸包被人发现,被失主追着死命跑。那失主是个女的,边跑边叫抓小偷抓小偷,声嘶力歇地,嗓子都喊得变了调。一路上的人只是拿眼睛看那女人,然后又去看那小偷,看完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一个也没见出来帮她。黄文平慢吞吞跟在那女人后边跑,他可不想做英雄,报纸上常常有报道说做了英雄后很悲惨的事,他害怕,他在后边追着跑,只为没事跟着看热闹。
女人始终是女人,没多久就把那小偷跟掉了,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站那茫然着,不知道再该往哪方向追,黄文平觉得泄气:好了,戏看完了,没啥意思嘛。折回身子继续毫无目的地走着。
太阳终于偏西了,差不多已是下班时间,黄文平懒洋洋地往家走,临进家门的时候,他站门口提了提精神,他不想被老婆看出什么意外。
这晚躺床上,黄文平觉得比加了一通宵的班还累,他想不通,一整天什么事也没干,只是闲逛,怎么就会感觉这么累?看来自己是劳碌的命了,嘲笑自己有闲都没法享,一闲下来浑身不自在。累归累,躺床上却睡不着。
熬到大后半夜听见远远有鸡叫时才好不容易睡着了,睡着了却做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黑黑的弯弯曲曲的路上,四周有沉重的压迫感向他袭来,他什么也看不见,心里发慌,没命往前走,希望能看到光亮,可是他走得两腿发软,四周还是一片漆黑。他走得太累了,实在走不动了,只好不管不顾往地上一坐。地上很冰凉,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擅,坐下后他很想哭,但只干嚎了几声,没有泪。
第二天黄文平依然这样在大街上闲逛,一直逛到下班时间才回家,这样逛了三四天之后,黄文平浑身象散了骨架,有些受不住了。大男人天生就不爱逛街,何况黄文平兜里还没有几个子儿,看着满街上红红绿绿的东西,光鲜得耀眼却一样不能买,心里生气。
这天出了门,站街口抬头看了看明亮的天空,依然满天彩霞,透出绚丽的妖艳。黄文平觉得这天空象极了一个画得美仑美央的坐台小姐,自顾自在那儿彰显着自己无比的诱惑。小说电视里遇到主人公心情不好时天都会打雷下雨,这几天心情糟透了,黄文平也没见天上掉一滴眼泪,连稍微这么沉一下脸都没有,天天艳阳高照,他不明白是不是连老天也遗弃了他。
站街口掏出电话:“喂,曹兄,这几天你在干什么哪?”曹德林是他一班的同事,比他年长两岁,平日两人交情最厚,常常在一块儿闲聊,有事也能相互帮忙。电话里曹得林听黄文平说实在逛得无聊了,不知还可以往哪儿逛,就邀黄文平到家里坐坐,两人说说话。
到了曹德林家,见曹德林正系了围裙收拾家:“你老兄什么时候变这么勤快了?模范丈夫嘛。”
“嘿嘿嘿,如今落得靠老婆吃饭,只好在家里学做新好男人。”曹德林自嘲道。
“还是老兄你好,老婆可以养你,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跟我老婆说这事儿呢。”曹德林老婆在一公司里任会计主管,据说一月有两千多元,够黄文平和他老婆一个半月的工资。
“还没告诉你老婆?”
“是啊,怕她成天在我耳边念,念得心烦。”
曹德林沉吟了一阵子:“我说老弟,你这样总不说也不是事吧,你家里那情况我明白,你不先告诉你老婆,到时候你没有钱接家用,你叫你老婆如何安排?”
黄文平没吭声。
曹德林见黄文平不说话,接着说:“我说老弟,还是回去告诉你老婆,她骂就让她骂会儿得了,骂完了出完气了,两人好好商良着下面该怎么办。你成天这样逛着也不是回事对吧,你总得找些事做吧。”
其实黄文平也不是不愿告诉他老婆,只是怕告诉他老婆后那女人不能接受。必竟他每月这点钱在家里还算是大的一头,一下子没了,黄文平不知道老婆的反应会到哪一步。说穿了,黄文平胆怯把这事告诉他老婆。
曹德林见黄文平不开口,知道他在拿主意,又劝了劝,看差不多了,从兜里掏出烟,抽一支甩给黄文平来递黄文平:“来,抽烟抽烟。”
中午,曹德林留黄文平在家吃饭,吃完后又聊了聊,黄文平起身告辞。临出门时,曹德林叫他别再这么瞎逛,没事就到劳力市场什么的地方走走,看能不能找份事做了,并告诉他,如果哪天想去,叫了他两人一块儿去看看。
从曹德林家出来,黄文平径直走进了菜市,买了菜然后回家。到家后,他也把平日只有老婆戴的围裙拿来系腰上,然后笨手笨脚地摘菜、洗菜、切菜,手忙脚乱地炒菜。做完后正襟危坐地等老婆下班。
听高跟鞋在家门口停下,然后有掏钥匙的声音,黄文平知道老婆回来了,赶紧过去开门:“老婆,你回来了,累坏了吧,赶紧进来歇歇。”伸了手接老婆手里的包,一脸的媚笑。
黄文平老婆一脸吃惊地看着他:“今天咋变得这么体贴入微了?”进家又见已做好的饭菜,更是不明白:“不会是有什么喜事要告诉我吧?”
“没事没事,想自己平日在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觉得对不住老婆,今天开始改变一下形象,让老婆知道老公还是蛮体贴的,嘿嘿嘿。”
老婆还是不信:“怎么今天一下子良心发现?突然知道要体贴老婆了?”
黄文平嘿嘿笑着:“老公体贴还不好?想这么多干嘛?”他想怎么地也得把饭好好吃了再说。
让老婆随便洗了洗,把儿子叫出来,吃饭。吃完后黄文平老婆要去洗碗,黄文平把老婆按坐沙发上:“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来我来,我也体验一下家庭生活的乐趣。”
破例没有去翻报纸,乖乖坐老婆身边:“老婆,你老公还好吧。”
“懒得要死还好?都不知当时怎么找了你。”老婆白他一眼。
听老婆这一说,黄文平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口,有些愣。他老婆看他发愣,扑哧笑了出来:“看你傻样,懒是懒点了,不过人很好啊,还不错。”
黄文平嘿嘿傻笑着盯他老婆看,他老婆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不用再灌迷魂汤了。”
低着头嚅嚅着把下岗的事告诉了老婆,没听见老婆的咆哮声出来,黄文平很诧异,抬头一看,他老婆傻子一样地盯着他,眼都不眨一下。
黄文平一看,不好!赶紧扶了老婆摇,摇了好几下才见老婆眼睛动,听得老婆嘴里轻轻问:“你说什么?”
“我没活干了,下岗了。”
哇地一声,老婆顿时哭开了:“你个要死的,好好地怎么就把工作搞丢了啊?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一份工作也看不住?你说说这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你还叫不叫人活了啊?……”
黄文平不知道该如何劝他老婆,只好手足无措在旁边守着。
儿子听见妈妈哭,赶紧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一听是这事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拿了毛巾递给他妈。
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黄文平家穷,十七岁的儿子一直很懂事,从来不要零花钱,也没有要过什么东西,但是自卑,很少与同学来往,学习却是很好,两口子都盼着儿子能考一个好大学,将来有好日子过。
看妈妈都哭了好一阵子了,儿子红了眼开口:“妈,别哭了,我们省省过吧,这事又不能怪爸,厂子倒闭爸爸也没有办法。”
“是啊是啊,我也不愿意,可是又不由我决定,我也没有办法。”黄文平赶紧顺了儿子的话说。
“你没有办法?你没有办法我有办法?你自己没出息,赖别人?有家嫁个老公有吃有穿,我嫁个老公可好,到头还得我给想办法。”
“我不是这意思,这不正说给你,一起想办法吗?”
“想?让我从哪儿给你想?你说说你会干什么?你个没用的东西,到头来自己都养不活,你还叫这一家人怎么过?”
女人这时候是没有道理讲的,黄文平知道,再说本来也是自己气短,他不吭声坐那儿听老婆骂。
“妈,妈,别哭了,妈。你别骂爸爸了,他也怪可怜的。”儿子看这样,也哭了起来。
黄文平老婆一见儿子哭,搂了儿子一块儿哭。
那一晚,全家不得安宁。也难怪,没了他这份收入,这个家,是没法转了。
第二天黄文平起了一个大早,做早餐,做好后去叫老婆起床,他知道老婆一夜没睡着,只是躺床上不想动。伸手去拍她说该起来吃东西了,一会儿还上班,手刚摸到老婆身上,他老婆就把他手给打了下来,又叫了几声,他老婆才动,黄文平一看,眼睛都哭肿了。唉!黄文平自己都觉得老婆跟了他真是受了罪了。
晚上回来,他老婆已经比较冷静了,虽然还是骂,但已开口商良着叫他先到处跑跑,看能不能找份活干着。
起床后打电话约了曹德林一起,两人先到区劳动力市场去转转,那儿近。走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俩下岗人员可以免费,俩人听了都挺高兴,觉得政府还是蛮关心象他们一样的下岗人员的。里面人不是很多,岗位也不怎么多,细看,工资都很低,最高的也就800元,问里面管事的:怎么工资都这么低?那人斜了眼看他,一副看怪物的样子:看清楚没有?这里是劳动力市场不是人才市场,要工资高到人才市场去,你可以吗?噎得他当场没话。看了一圈,觉得自己都不适合,空手走了出来。
俩人原来工作的厂子是小型国有企业,进厂子的时候学开的是车床,那种六十年代生产的车床。因为厂子效益不好,也因为厂子本身并不大,从来没有想过要发展什么的,也就从来不搞什么技术培训,也没有引进过什么新技术让大家开眼,直到厂子关门,黄文平他俩还是开那台六十年代产的车床,也只会开那种车床。这种床子现在已属淘汰设备,他们的没有经过任何更新的技术也跟着被划入淘汰行列。现在四十多岁了,无一技之长,厂子倒了,便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从劳动力市场出来,俩人都无精打采的,寻思着也到所谓的人才市场去瞧瞧,这一瞧不打紧,差异却出来了:人才市场里的工资高,最少也有800元,但要求也比较高,又要什么文凭啦,又要什么学历啦,还要什么职称啦反正一大堆,好多还有年龄要求。两人就搞不懂,年龄跟工作有什么关系?招聘的人就告诉他们:年轻人可塑性强,没有那么多固有的坏习惯。俩人更不明白:敢情年龄大了坏习惯也就多了?好不容易看见一两家没这么多条件的,招聘职位叫市场营销人员,两人不懂:市场营销是干什么的?招聘的人拿大眼睛看他俩:市场营销是干什么的?就是卖东西的,你俩要做?保底工资300元,其余全靠提存,你们干不干?做得好一个月可以拿两三千,做不好就这300块。面面相虚看了一眼,黄文平又问:怎么你家的不要条件?人家不屑地回答:条件?条件能跑出市场来?我们只看能力,条件是死的,不一定好用,做这行,要头脑乱转心眼灵活,你俩能干?
听这一说,黄文平突然想起了那种上他家门来推销的小年轻,那个能说啊,才真是叫厉害,推销洗发水的只差说用了他的洗发水后秃头都能长出毛来,推销化装品的只差说用了他的化装品后丑女都会变漂亮。算,这碗饭吃不起,没能耐象那些小年轻一样去说话。
从人才市场出来,两人一路叹气:这社会真是变化快,昨儿个还是工人老大哥的,一转眼就成了破铜烂铁,只等着处理。进了一次后知道这种地方是找不到自己可以干的工作的,于是两人就只往那种叫做“劳动力市场”的地方钻,再不进这种听着好听看着好看就是不适用的地方去了。
跑了差不多一天,两人分别都填了几张表,要求的工作差不多都是值班呀,送水呀,烧锅炉呀之类的,工资一般也就500块钱左右。
填了表后,黄文平也不懂,以为就在家里坐着等别人的通知就行,谁知道过了一个星期,一点音讯也没有,老婆也在旁边骂:成天在家里死坐着干什么?没事多去跑跑问问不行?又跑不死你,你不去常常问问还等别人来请你不成?终是坐不住了,就跑去填了表的地方问,别人告诉他,人招满了,谁叫这会儿才来问的?黄文平顿时傻眼:不是叫留电话通知吗?怎么没有通知我啊?
“通知?你当那工作放那儿没人干啊,还慢慢等着通知?告诉你,现在找活干的人多了,你不积极自有人积极,你看这打扫卫生的只找一个人,报名的有十来个!”里面那人哗哗地把手里的表格在黄文平眼前甩得响。
终于明白什么叫竞争激烈,连送送水值值班这种老弱人员干的活都是十比一的招工,黄文平不知怎么一下子出来了这么多找工作的人。
心里腾地一下就有怒火升了起来:“既然这样干嘛还叫留电话回家等着?你干嘛不直接告诉我天天来这儿亲自瞧瞧?”
“问我干什么?有本事去问那些招工的人去!”
黄文平顿时泄气,只好低气地对那人说话:“呵呵,对不起,刚是一下子急了,说话不好听,我是第一次出来找工作,不知道是这样子,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和招工的人见面?”
“看你也是不明白,告诉你吧,这儿招工的一般都是来了,见几个人后叫上就走,人家只是找劳动力不是找人才,没什么选的,大概看看也就是了,你当还真拿了你表格慢慢选然后通知你面试啊,真是的。要想找到工作你就勤快些天天来看一次吧。”
从那里面出来一肚子的气,还得连声向人说谢谢:“妈的,象个贱民!”,见地上有一个空汽水瓶,黄文平一脚把那瓶子踢老远,一个声音随后响起:“干什么呢你?也不看看就乱踢,踢我腿上了。”
又得陪笑脸!黄文平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真象俗话说的:喝凉水都塞牙!
学乖了,不敢听话地在家里等通知,黄文平挨着把自己适合去的地方都跑了一遍,没有收获。垂头丧气回到家里,老婆问情况怎么样,还不敢给老婆说实话,撒谎说哪能那么快?人家单位上要等十来天后才收表格,收了表格后还得一个一个选,然后才通知上班。
“那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我也不知道,大概最少也得半个月之后吧。”
“那这哪成?你已经在家坐了半个月了,最少还得再等半个月,这个月怎么过?下个月儿子又要开学了,还等钱用呢。”
老婆坐沙发上不吭声,愣会儿后又对黄文平说:“那这样,明天起你也去出报纸卖,不能这么干干地等着,你边卖边找工作,哪天通知你上班了你就不用卖报纸了。”这已经是他老婆说的第无数次了。
黄文平实在拉不下这张脸,求他老婆:“好老婆,就再等几天吧,满大街买报纸你看我哪能叫得出来?”
老婆斩钉截铁说:“不行,会叫也得叫,不会叫学也要学会叫,你儿子还等着那几个钱报名。”
看看黄文平那可怜像,他老婆软了口气给他说:“文平,你别怪我逼你,我知道你觉得难为情,但咱家这样你是知道的,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吃的咱们可以省省,儿子不能不让他读书对吧,下个月儿子就要开学了,得好几百。再说了,即使通知你去上班了,工资也不能马上拿到,这一等又是一个月,你叫这家里如何续?”
黄文平一下子没了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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