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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新年的第二天清早。
我拦了辆出租车。停下一看，有点失望，里面坐的有人，司机是男的，旁边坐着一位女士。我退后。转身想重拦一辆车。那位女士说话了。声音清脆柔婉。“我们是交接班，他到前面就下了。”我看到了一张笑脸。于是拉开门带女儿上了车。
过了路口，男的下了，一脸的倦容。手里甩着一个饼远去。“回去补会觉吧”女的换在了司机的坐位上。她扭头问：“你去哪？”
我说去车站，赶车回厂。她问明了地方，然后说：“这一路我经常跑，你们厂坐出租的不少。你坐不？”我想坐快捷，小巧方便快速。不想坐中巴，沿途加油站五花八门，加上劣质油，有开中巴的人，本身贪图柴油有劲，省油，万一柴油冻住了，又得看他们违犯安全的操作：点稻草用火加温把油烧化，火苗窜起，浓烟烈烈，看着都吓人。坐出租舒服，自在，可太贵，我沉吟着没有说话。
“你俩换着开？这样还不错哟，车不闲，挣钱又不伤身体。”我转换了话题。
“他是我侄女婿。”
“车是你的？你跑白天，他跑晚上”
“那你给他怎么算呢？晚上可比白天辛苦”
“他一个月只给我交1000元，别的挣多挣少自己得”
“其实他给我交的也只够出租车的油钱，现在油很贵，消耗的历害。”
车开的平稳，自如，她是个老手。
“你怎么想着开出租的呢？这可是个又辛苦又危险的行当，男人开车安全都不保，更别说一个女人家了”
“我开出租好多年了。我以前就是司机，开大娇车，后来停薪留职给别人开车，刚开始是给一个私人老板开，他刚起步时没有自己的车，联系业务，总是打手机用我的车。包一天150元，随他跑，他说去哪，我负责把他送到。以后暂了钱，又管亲戚朋友借了款，自己买车开起了出租。”
“你干的早，有积蓄可以买好房住，可以享受生活，是一个独立的女性”
“哪呀！出道早不错，那时出租车少，可费用高，挣的钱都搭到车里了。前些年买一辆车要10几万。挣的钱要还帐。还是没挣到钱，现在车便宜了，3万左右就能买辆车，跑车的人多了，好好跑只能拿个高工资。”
“到了！”她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把我带到院内。太早，还没有人，是呀都在过节，谁愿意这么早出行呢？游玩也在中午后。
“你还是打我的的吧，我给你算便宜点，平时过节少了40不跑的，看你带个孩子，你就给35吧”
“是呀，太空了，要是再坐两人我们平摊还不错，”
她看了看，见一人提包朝车前走来，便悄悄对我说，“给你算15，给他算20，行不？你不能叫我亏了”我笑了，她倒挺精明的。可惜那人坐的是中巴，“我就赶这会时间，过节人多，生意不错，平时可是太冷清了”她焦急地看了看表，“噢！是这样！我看你人好，给你30，你跑吧”本来犹豫不决的我，突然决定了，我想和她在车上聊聊。“好”她笑了笑，车一转头便开出了城。
“妈妈，快看，外面下霜结冰了！”女儿叫了起来。我扭头细看，确实！田野白茫茫一片，有水的地方都结着冰，庄稼打着焉，路上行人稀少，天寒地冻，一派萧条。我看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里有空调，你们不会冷的”她好象长了眼睛，暗花中式棉袄，长发披肩，很女人化，尽管看不见她的五官，可灵巧逼人，她就象一位大姐，让我油然而生亲近感。
“你干这行，没有遇到过危险吗？”想着好友小强曾经拉过一个杀人犯，结果被警察叫去审问，拘留，怀疑小强是他们一伙的，包避坏人。结果是凶犯供出，说那天杀人后拦车，本想结果了小强，然后抢车逃跑，中途见又上了两人，不好做手脚才放了小强一码。小强脱了干系，事后说，多亏他好心，又拉了两人，不然真的没命了，想着都后怕。
“没有”停了一下，她补充说：“有一次我拉了一个小伙子，看样子人五人六的，可拉到地不但不给钱还反而问我要钱，我那天就挣了50元，还不够一天的生活费。”
“你给了吗？”
“我对他说，我和老公早就离了婚，一个女人家独自带一个孩子不容易，要不是为着生计，我能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吗？你问我要钱，我去问谁要去？你坐我的车，我就当拉你玩了一圈，车费就免了，可我实在没有钱……”
“最后呢”
“还好，他说他刚出狱， 今天想狠狠地宰一我下”
“他说，看我是个女人家，又这么可怜，算了不要了。”他下了车，没有抢我的钱。
“就这么一次，世上还是好人多，我只跑白天，晚上不跑。偏远的地方不去，白天拉人，要是一个人，我让他坐到前面来，做什么看的清，要不腹背受敌，那样才危险”
“晚上实在要出行，我会带上我的侄儿，他是武警部队转业下来的，擒拿格斗专门练过，对付坏人挺有一套。”
我和她相继说起出租车司机的轶闻趣事，谈的很投机。
“为什么要离婚呢？孩子多受罪！女人一般不走这条路的”
“是我要和他离的！”她说的很坚决。
“他也是个司机，吃喝剽赌全都干，行为特别不检点，我好吃好喝伺候着，他动不动打人，实在受不了他。”
“处对象时，你没发现他这些恶习吗？”
“我们那时可没有现在这样开放，自由恋爱，爱情至上，当时是别人介绍认识的，他人长的精神，高大强壮，想着有个依靠就跟了他，谁知他在外面养女人，早就变了心。”
“你寒心了，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恩，有儿子就足够了！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也不想这些。”
“他呢？”
“他找了个姑娘，两人在一起混了一年，分了手，现在早和一个离过婚的少妇结了婚，那女的带个儿子。”
瞧，母亲的心，有多高。我为她觉得抱撼。又觉得她把儿子看得太重太重。是一种偏侠。或许是吹牛吧……
“我有我儿子，这辈子也算是补偿”这是一个母亲发自内心对儿子的自豪和骄傲，也许她儿子很优秀。我突然想，她是个好母亲，她成就了儿子的成才。
“和丈夫离婚时，儿子还小，本来是给他的，可他带不了，又自动给我了。我一点点带大，现在总算有了盼头。”
“唉！这种事么都让你摊上了？不公平呀！”
“急啥，时间长了，那女的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他真是个怪人！”
“是呀，连他带的徒弟都不和他来往了，说他没有人性。放着自己的儿子不养，给别人养。不过男人就是不显老，他还那样，没怎么变。儿子长的像他，带个眼镜很斯文。也许是儿子从小经历的多，早熟，懂事，爱学习，走哪都讨人喜欢。”
她就象和我拉家常一样说着，说着。车在路上跑得很欢。
“你儿子多大了，上的什么学？工作了吗？”
“现在上大三，在XX郊大。前些天儿子对我说：他找了份工作，遇待很丰厚，他让我别再开车了，他说他能养活我。我对他说：你还是好好把学业完成了，别三心二意的，我还不老，能跑车，干的动，能供的起你，你安心学好专业，电脑软件很有发展前景”
“去年他的鞋坏了，我说给他买一双，一直没有时间逛商店，他放假在家就是看书，象个女孩子一样，也不乱跑，更不讲吃讲穿，他说要留出时间来陪我，每天回家就能吃上他做的饭菜，很宽心。我看不过眼，给他买了一双，看着才象回事。”
攀谈中我知道，哥哥的孩子高考前和她儿子同一个学校，同龄，可是放假回来，却跑得成天不归家，毕竟还是未成年的人，又有多少自律性呢？
“说说你儿子，好吗？他真好！”
“最早开车，我顾不上他，他每天在我姐家吃，我一个月交200元钱给我姐当伙食费，后来他说自己能料理自己就不去了。他也是练出来的。从小给我做饭，刚开始不会，他就给我洗好菜我回家炒，后来我教会了他，他自己做，自己吃，学习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老师同学都喜欢他。我从来没管过。成天跑车，很累，回家就是一摊烂泥。他看着心疼。说长大了坚决不让我吃苦受累。他要养活我。我怎么能靠他呢？他还要成家立业，还有好多事。我总是对自己说，穿差点，吃好点，身体好就什么都有了。早上喝奶，中午也要吃好饭菜，营养跟上了，我才能有劲干活。我不能生病，不能出事，要不，儿子到时谁来管他呢？我不象别的司机，舍不得吃，落一身毛病。自己受罪还成了别人的负担。我更不赞成图虚荣把房子装修的跟宫殿一样，豪华不能当饭吃，我很实际。我连房子都没买，租一套，用上10年、20年花不了多少钱，等儿了将来有着落了，我再买房和他一起安渡晚年。你说对吗？”
我点点头。
“上次儿子回来，他说：想给你买件衣服又怕落伍不合体，就带了茶叶。我一看就乐了。还是他心细。”
我和女儿看着她的背影一愣，片刻明白了，对视一笑。
“最让人感动的是：他说我为他吃了不少苦，这么多年没有成家，他说要是有合适的男人，千万别错过。我逗儿子说：你妈都老了，到哪去找合适的？他说你别条件太高了。说的你心里亮堂而温暖，儿子，他既是理智的，又是体贴人的。老天是公平的。它给了我儿子就给了我一切。”透过背影，我想象着她脸上灿烂的笑意。”
“你儿子他见过自己的父亲么？”
“他不去！他考上学时我对他说，去，见见你父亲，告诉他你考上重点大学了，他是你父亲，他不养你倒罢了，可是你上学是好事，他会很高兴的，结果他给儿子掏了学费。”
“要是他不掏呢？”
“不掏？我就起诉他！法律会给我公正！离婚后我从他们家属院搬了出来，在外租的房住，其实我最早办停薪留职挑单干，也是逼出来的。那时工资低，我每月交了房费就没吃的了，于是横下一条心，拚。有这么好的儿子，我心甘情愿吃苦受累。”
车跑着，我和她说着，一本书就这样打开了，我和女儿在车里读到了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精彩和爱心。
下车时我付给她了40元钱，是我心甘情愿掏的，她推让着，我硬塞给了她。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庞：瘦小，清秀。却能承担风雨，苦难只会使她更有魅力，那一抹笑，看去多了生活的秋霜映在脸上更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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