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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上班午休的小房间起个名叫做单舍,一来是学人家读书人,看读书人似乎爱给自己的小空间命名,如容斋、菊香书屋什么的,寄寓情感其中,觉得挺雅致的,也附庸一下。一来是方便写书法时落款。写书法条幅时,抄了一首古诗,往往正文后空白较长,落穷款不行,要学书家那样,在正文后题上某年某日书于某处等字样才压得住。想想,写题于单位宿舍或单身宿舍什么的,感觉乏味,于是干脆就用个简称:单舍。从字眼看,还朴素,也挺名副其实的——单位的宿舍,单身宿舍,单独住,简单的用具,连心情也孤孤单单。
单舍小且旧。中午下班,在公司饭堂草草吃了午餐,如果不用回办公室赶活,我就转过饭堂后,朝几幢矮小残旧的饱受了三十年风雨烈日摧残的二层楼房中的其中一幢走去。上了不遮日雨的楼梯,转入狭长的摆放着大小水缸箩筐摇晃着各色衣物的走廊,将尽头,左转身,掏出钥匙打开挂锁,推门半开,就能进入单舍了。门只能推到半开。因为先前门框和门板底下因年久有些腐朽,给虫鼠钻了洞,在洞隙里自由出入。冬天,鼠辈们趁我不在,跑上我铁床的被窝上拥衾暖睡吃喝拉撒,窝藏些自以为宝的杂碎。我不堪滋扰,就动手找木板将门底的空隙钉密了。鼠辈们似乎进不来了,但门也因地板不平被卡住,只能推个半开闪进闪出了。
单舍大小不到十平方米,只一门一窗,门南窗北。小窗外长着几棵密匝的龙眼树,常年浓绿,一棵正挡着窗口。夏天,龙眼树在正午阳光的直照下,每片叶子都闪亮着鲜活的光泽。枝叶间,一种叫“龙眼鸡”的甲虫笨拙地飞来扑去,有时会撞进屋子里来,不小心碰了窗楞、墙壁或桌凳什么的,摔得四脚(六脚?八脚?)朝天,半日挣扎不起,急得狼狈。看它这样,我就伸出“友爱”之笔,让它握着,把它送到窗外。“龙眼鸡”真是一种情有独钟的甲虫,似乎就以龙眼树为生。看到这些甲虫在龙眼树上忙碌自在,有时想,如果没了龙眼树可依赖庇护,这些“龙眼鸡”怎么生存?在茂密的枝叶间,偶尔也有小鸟相鸣,婉转清脆,嘤嘤成韵。如果我正在看书或写字,就会停下手眼来,抬头寻望一会,看看天空下剩余的这只鸟儿是什么样的。夏天的窗外的龙眼树上有它这样子的热闹。到了冬天,浓密的龙眼树便把灰蒙蒙的天色遮挡住,小房间采光不好显得昏暗,添了冷意。单舍门前也有树,两棵,套用鲁迅的口吻就是:一棵是苦连木,另一棵也是苦连木。这两棵苦连木和窗后的龙眼树一样,都是龙钟老树了,树龄与这楼龄一样的长。但苦连木和龙眼树不同,一进入冬天,苦连木就萧萧落叶,只留下光光的枝条瑟缩在寒风中,孤孤单单一副苦相,惹我长叹:“又一年了……”待冬一过,满树萧条的苦连木悄然吐出新芽,不一会,竟满枝嫩绿,簇簇紫白色的小花团争相绽开,惹我不禁又长叹:“又一年了……”去年夏天,一场大风将门前被虫蚁蛀空了的苦连木刮倒了。门前空空荡荡,直对着对面楼上下两排常闭少开幽暗的窗户。后来,两个无事找乐的小兄弟,在别处拔了条榕枝在倒树旁的乱石堆间插下,不管不问,榕枝竟也成活了,吐了鲜艳的叶片。
单舍东边的单间,住着一对农民工夫妇,四十岁左右,种榕树的两个小兄弟,就是他们的孩子。单舍前的正对着的大水缸,正是他们家摆放在那日常洗衣做饭给小孩洗澡用的。农民工夫妇搬来住的时候,两个小孩还很小,其中最小的一个,我还分辨不出他的性别。长得娇娇柔柔,最得农民工夫妇疼爱。后来看到这两小兄弟光着屁股在门前洗澡,才晓得都带小鸡鸡的。转眼小孩就长高了,大的犟头犟脑,小的一脸无辜,隔年都报名读了书。农民工夫妇供两个小孩读书应该比较艰难,因为一家四口,只有男人在公司做些临时杂工,工资微薄。女人没有工作,每天去农村收一两筲箕的蔬菜提到附近的市场上卖,挣点差价。尽管忙,午饭前后女人还是常抽出些时间辅导孩子做功课,边教边骂:“吐血呀,老师教你总不听!你不用读书了!”骂得多了,惹恼了在旁吃饭或休息的男人,他便暴跳如雷骂:“笨蛋!明天不要上学了,有什么用!”小孩一还嘴,为父的就喝:“滚出去!”把小孩骂得萎萎缩缩。平日,两夫妇忙碌不休,两小兄弟常留在家互相照料、玩耍和打斗。大的常被小弟弟弄得放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哀伤无比,不时将门猛摔得嘭嘭震响,歇斯底里的喊:“滚出去你滚出去!呜呜……”邻居们见了,就上来劝教两亲兄弟别打架呀,孔融让梨哥哥让弟弟弟弟爱哥哥呀。哥哥就抽搭抽搭地哭,诉说弟弟的恶行,弟弟在旁扭捏含笑。
单舍西边的单间,也住着一对夫妇。不过这家夫妇的家况,要比邻居农民工好许多。因为这家男人的工作不错,退伍后,被安排进了公司做修理工,工资较高,女人也在公司做临时杂工。之前,这间单间住的,是夫妇的女儿,夫妇另有住处。初见这家女儿时,她才十八九岁,还读书,脸如银盘,细腰丰胸,深居简出,浅笑带羞。我的一位叫“种马”的工友,每见她一次都啧啧称赞,抱恨感慨:“偏是师傅的女儿,偏是师傅的女儿!”后来,“师傅的女儿”毕业了到了市区某公司工作了,未久跟了个鸦片鬼似的保安员谈了恋爱。向我们报道这个消息的工友最后痛惜地评论:“就算鲜花插在牛粪上,也不要找这么干的没水分没养分的呀!”好象很遗憾自己空有营养似的。再后来,“师傅的女儿”就在我们的惋叹中出嫁了。闺房空了出来,“师傅”夫妇便移过来住。中午休息时间,隐约可闻唱机放的唸佛音乐,南无喝,娑摩呵。隔二年,有天我们发现“师傅”夫妇搬出去住了,“师傅的女儿”又出现在她的旧闺房里,依旧深居简出。这回她是回来候产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腆着大肚子,步履姗姗,见了我们依旧浅浅笑,银盘般的脸盘少了羞涩。我们眼睛也不发绿了,看到她和“鸦片鬼”走在一起,觉得也没不般配,只是觉得“鸦片鬼”狠了。
“师傅的女儿”完成了生产大任后,再次搬走,“师傅”夫妇再次搬进来,“摩呵哆,婆呵娑……”袅袅的唸佛音乐又隐隐约约传过来了。“师傅”是党员,他还信佛的吗?比他老婆像。“师傅”平日心平气和,不急噪,显得年轻。不像他老婆,嗓门大,老板着脸,时常不耐烦地吆喝其丈夫。走廊窄小,她和我们打照面,总是走得很近时,才勉力将嘴角往上提一提,以示对我们报以友善的微笑。真的只是刹那嘴角提一提,我们还没有擦身而过,对视的眼光还来不及移开,她已支撑不住沉重的嘴角,两边嘴角像高空重石堕下了,连反弹也没有。于是我们待她一走过身后,也赶紧将笑肌放松,但已有出拳打空的感觉。由此推断,听唸佛音乐的,是“师傅”了。女人和男人,生活与宗教,相对男人离宗教近些,女人离生活近些,女人更热爱世俗生活。因此女人会迷信宗教,但很少去探究宗教中的哲学。我也不知“师傅”对佛是信仰还是迷信。强者创造宗教,弱者寻找宗教的庇护,智者攫取宗教中的真源,愚者背负妄迹之沉重。看到“师傅”心平气和的样子,我不止一次想,真的皈依了宗教,就能脱得苦海,心安理得,度一切苦厄?
单舍里的家什用品简单,只一架铁床和一桌一凳,外加一台嘎嘎响的旧摇头风扇。原是有三张铁架床的,其中两张是上下叠加的。我是这间屋子的后加入者,所以架个位睡个上铺。两个下铺,分别由一壮一弱性格迥异的两个工友占着睡。壮的被人称为种马,情事不少;弱的常被朋友闲聊间引为怕老婆的典型。我们曾经坐车上班时不见“弱的”在车厢里,以为他迟到了,待来到宿舍一推门,只见他高枕床上,原来昨夜里和老婆吵架躲避到这来了。手脚红点密麻,献了一夜的血。集体宿舍半集体生活,午休时免不了有卧谈会,在睡神降临前海阔天空闲扯一会。种马有时吹吹他的情事,炫耀自己如何快活,遗憾宿舍路远不在市区。他的一声声“很随便”说得我们都怀疑社会来了。“弱的”有时心里憋的难受,也在卧谈会吐苦水。他说他的爱情故事。情节如此:弱的自少醉读琼瑶著作,被琼瑶启蒙,对爱情满怀憧憬。未想初恋女同学工作不久即飞他而去,伤他心如刀割。后来,认识了一位女孩,在众人劝阻声中,他毅然兢兢业业孝敬女孩父母,对女孩效犬马之劳任劳任怨,终于赢得了女孩父母欢心,默认了这个好女婿。当“弱的”向朋友宣布他用真诚赢得爱情的时候,女孩连忙出来辟谣。女孩的父母训斥女儿,这么好的人人好工作好你不要你还想要什么样的?终于择了良辰吉日办了婚事,弱的感受到了追求成功的喜悦。“要不是看在女儿小的份上离就离!”有一次“弱的”受到离婚的要挟后,对着朋友真诚的关心(当时我们找了盒清凉油给他),悲愤地诉说心中苦楚:“真的后悔没听你们的意见。我相信爱情可以改变一个人,错了,性格坏的女人婚后只能变得更坏更不讲理。整天在家找事吵架,骂老人骂家里人。你们不知道,结婚的那天,她见了她的初恋情人,晚上在家竟然哭得晕厥过去。”我们听了这段悲戚心事,窥私心理得到餍足,连忙再表示慰问和同情。“弱的”最后总结了自己两条经验教训说:“不要相信爱情小说,害死人;找人一定要找性格好的!”三、四年前,这两位舍友相继调走,另谋发展去了,留下空空的铁床和床板,被我拆了塞入床底。现在有时也和两位舍友联系,知道他们的工作略有进步,生活平平凡凡全与爱情无关。再说家什。宿舍里原先除了有三张铁床,还有两张桌子的,其中一张是我的四代祖传下来的老桌,据父亲说我爷爷的父亲做粮油生意时,就是用这张桌子收钱的,满拖桶钱。证明我祖先先前也阔过,家族的基因还不错。但老桌子后来竟成了父亲新婚唯一象样的家具。为此母亲耿耿于怀,每回想往日艰辛,不止一次抱怨过,她一个二中尖子毕业生,不知什么迷了心窍,居然嫁了个读书又少脾气又坏的穷光蛋,没嫁妆不说,新房里竟连新床都没有,两条长凳两头架上两副公家送的床板,铺上草席,就是新床了。似乎到了我读四年级搬了家,家里才久一久二请木工做了几件新家具。但这张爷爷的爸爸的收钱桌,直到我参加工作后才淘汰了,让我带到单位宿舍用。这一晃又好些年了,老桌子还结实。另一张,看款式也是几十岁的老桌子了,不知是那两位舍友带来的还是再之前的屋主的弃物。有天连下了几天雨,这张桌子忽然发生“尸变”,在我掀开桌面一沓宣纸的刹那,赫然涌现无数蠕动狂走的白蚁,令人毛骨悚然。镇定下来,我极小心轻放地把桌子反转过来拖出门外扔了。一百多米长窄窄的走廊,尽是洒漏出来的满地挪动爬走的白蚁。这张由白蚁做成的桌子,也在一路拖行中四分五裂肢解了。我真担心祖传桌子染了白蚁。后来,来了个白蚁专家,往墙壁蚁痕上几个小孔塞绿色药末,点点头对我说,嗯,这栋楼我来过好几次了。
单舍的墙壁上除了白蚁痕外,还有苔痕上墙绿。漏雨。下雨天,墙壁潮湿,屋顶几处滴漏,如果有盆盛着,声音丁冬好听,以至我曾想把这小房间叫做“听漏斋”或“滴漏斋”的。好在还有安放床子和书桌之处。但凳子有时不巧挪动的地方不好,恰好遇上下雨天,凳子就湿了。有次屋漏竟把我无意间放在凳子上的几本字帖淋湿了,让我懊恼了几天,一发狠,几乎将字帖和画册尽搬回老家来。
其实,我更喜欢一个人在宿舍。孤单的时候我不寂寞,人前人后热闹嬉笑时我才常感寂寞。一床一桌凳一风扇,再加两本书,简单的单舍也就满足我了。案头只留一本《西游记》,在午间一点点的时间里,我偶尔也跳出三界之外,随鬼神的万千变化逃离片刻困顿。枕下边,压着一本《唐诗三百首》,睡前,翻看两页,看看古人的哀伤喜悦,听听古人的心灵独白,便能在面对现实的苦闷中稍得慰藉。笔墨砚台碑帖还在,包在抽屉里任蠹虫觊觎。久不临碑帖了,心情和时间都少。能静下心来练书法的人是幸福的人,我曾经这样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在天天挥笔弄墨的日子里,一笔一划都心无杂念。如今,偶尔为参加一些赛事温习一下法帖,却发现宁静、青春、逍遥已如同眼前的一页千年摩崖,在年岁的侵蚀下班驳模糊,支离破碎。现在,午间如果精神还好,手也痒痒的时候,我还写字,不过极少写毛笔字,写些不知算不算散文的千字文,寄给公司的刊物,某二三十块钱花花。在写东西的时候,似乎要想很多东西,其实比平常想得少。因此,我觉得自己有点喜欢上写点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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