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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回去看看的。第一次离开她,她会很想你的。”
“我怕我回去以后不会再回来了的。”
“你呀,叫我说什么好呢?”
这年,小倩和冯铁强呆在知青点一起过了一个极其简朴的春节。
他俩的爱情从那时起开始萌了芽。
二年后,小倩和冯铁强走进了公社办公室,办了结婚登记。
4
“那以后呢?你们一直就呆在那里了?”我问。
“是啊。结婚第二年我们有了孩子,是个男孩。他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刚毅,是想等孩子长大了,对待生活有一颗刚毅的心。”小倩说。
“四人帮倒台后,农科院也没有给你平反?”我问冯铁强。
“落实政策那阵子,单位上是来过函,也来过人,调查过我的情况。最后结论是,没有事实根据,撤销原定处分。并告诉我,可以回农科院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我又问。
“听我慢慢告诉你。”冯铁强把吃完的两个饭盒收拾好,倒了一杯水,给小倩递去。小倩喝了一口又递回给冯铁强。喝了一大口水,冯铁强又跟我说了下去。
知青点的知青们一个个地被招工回城了。没有招工的,也都慢慢地办了因病回城的手续回去了。
小倩因为得罪了那个姓马的村主任,自然招工的事就怎么也轮不上她的份上了。加上有了孩子,就对招工的事看得淡了。
不久,姓马的主任因儿子的一桩盗窃销赃案发了,被撵下了台。在公安机关对他家进行搜查时,发现姓马的在几年的任职中扣压了好多知青的来信,还揭发出他曾经冒领过知青家属的汇款。加上他有多起不正当男女关系,他被开除了党籍。
冯铁强得知自己可以回城工作的消息后,和小倩商量。小倩幽幽地说,你去吧,等你在那里都搞好了,再来接我们娘儿俩。
当时对于冯铁强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原单位工作;二是平反后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经济补偿继续留在家乡。冯铁强考虑良久,最后,他选择了后者。因为他不想面对那些人陈旧的眼光,事实上,他的冤案并没有得到洗雪。那个女孩一天不出现,他的头就难以真正抬起来。
何况,现在的这个家,他是怎么也割舍不下的。几年来,他和小倩一直是和和睦睦地在一起生活着。
本来他们的心是已经平静下来了的,这里的一切也都适应了他们。
他把补偿得来的三千多元钱在原来知青点的旁边盖了一幢新房子。他是农民的儿子,他懂得农业技术,他和小倩依靠自己的劳动,生活得不比别人差。
岁月如梭,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刚毅长大了,结婚生子了。小倩和冯铁强做了祖父母。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着小日子,转眼之间小孙子就快两岁了。
天有不测之风云。谁知道,一场灾难降落在他们的家庭。
刚毅高中毕业后在镇上一家企业工作,前二年被评定为助理工程师。
那天,刚毅和厂里的一个管技术的副厂长去城里接洽一项业务。回来的路上,不幸遭遇车祸……
深明事理而又善解人意的冯铁强夫妇,不久就含泪送走了年仅二十多岁的儿媳妇。两个老人带着这个苦命的孩子,仍然生活在这个远离城市的山乡。
我看着冯铁强那一脸的沧桑,不知道如何用语言安慰他。
他老了,许是经历了太多的磨砺,头发已经花白,方正的脸膛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一米七几的个子微现佝偻。从他现在的样子,不难猜出他年青时的雄姿。他穿着得很朴素,不说的话,你不会把他和一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划上等号的。
一瓶药水滴完了,护士进来给孩子换药水。我趁机告辞了,说有时间的话,我会再来看望他们的。
晚上回家后,我和妻就各自忙开了晚饭前的活计。女儿从学校毕业后到了深圳工作,家里只有我和妻两个人。
妻在开着洗衣机洗衣服,饶有兴致地听着我边择菜边和她说起今天遇见小倩的事情。我把小倩的身世简单地告诉了妻。
“那女的真是命运不好。我没有下过乡,可听你们说起下乡的事情,觉得你们那时候真的是经历了不少的磨难呢。”妻说。
“哪能和你比呀,有你老爸关照,早早地就参加了工作,一参加工作就在大机关。”
“机关有什么好啊,有时候想起来,还不如在基层工作好呢,尽勾心斗角的。哪有基层单位的人那么纯朴噢。”妻把一件湿衣服提起,看看,又丢进了旋转着的洗衣筒里。
“你说的那个小倩,她是你的同学?”
“算是吧,比我低二个年级。小时候我们在同一个机关大院长大的。”
“哟,青梅竹马啊。怎么后来没有联系了呢?”
“她下乡后,写过信给她的。可能是被她们那里的那个狗村主任给扣下了,那家伙扣压了好多知青的信件呢。”
“还好。要不就轮不到我找到这么好的老公了哦。”妻俯下身来,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呀,尽只想着自己。”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打开自来水开始洗菜。
“人嘛,还不都是自私的。”妻围上围兜,准备炒菜了。
吃饭的时候,妻问我,要不要她也和我一起去医院看看她们。我求之不得,说,那我们快吃了饭,买上点东西带上,一起去吧。
小倩还没有吃饭,她半躺在孩子的身边,正不知在想着什么。孩子这会儿看上去神情很不错,轱辘着一双大眼睛在往四处里看。
一见我和妻的来到,小倩马上下了床,连忙抽凳子让座。
“孩子好些了?”我把买来的水果和一些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逗了逗孩子,问。
“好多了,烧已经退下去了。哎呀,看看,让你们破费了。”小倩显得有些慌张。
“清逸,这位是---?”
“哦,忘了介绍,这是我们家的那位,刘一湘。”妻对她笑了笑。
“冯铁强呢?”
“他打饭去了。真是的,怎么还没回。”
“谁?”妻问我。
“哦,是小倩的爱人。”我告诉妻,“人家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哦 !”
“他原来是在哪里的?”妻紧接着问。
“什么大学生不大学生,现在是农民。原来在省农科院工作过的。”小倩说。
我看到妻的神色起了变化,坐在那里不再出声。
“呵呵,去晚了一会儿,好多人排队。”冯铁强人还没有进来,说话的声音已经来了。
进来后看到我和妻坐在那里,冯铁强歉意地对我们说:“真的是烦劳你们了。看看,水杯也没一个。”
我要他们赶紧趁热吃饭,不要客气了,这里不比家里。 看他们这会儿在吃饭,就对妻说:“我们先出去转转,待会儿再来。”
出了住院部大门,妻说她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家去。我也看出她是有点不对劲,说我待会儿就回来,就让她先走了。
再来到病房的时候,他俩已经都吃好了。
闲聊了一会儿,问他俩今晚睡觉的事儿怎么安排。我说我家里离这里近,也方便,看是不是老冯就到我家里去凑合凑合。
冯铁强一听,连声说:“不不不,难得麻烦,我还是在外面随便找一个便宜旅社住下算了。明天问问医生,若是需要住得久了,我就先回家去,叫小倩一个人在这里招呼就行了。”
我说:“实在不肯去的话,就到我们区委的招待所住下,那里条件好,离这里也近。就说是我的一个亲属,可以半费的。”
5
回家以后,看到妻还没睡,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电视。我沏了一杯热茶,端到她手上,问她好些了没有。她说,回来后好多了,刚才是有点头晕。
我洗漱完毕,接过遥控器,想换个频道看看。
“那个冯铁强,你原先认识吗?”妻冷不丁地问了我一句。
“不认识。听小倩说,他是文革那时从省农科院回乡的。好像是因为当时的一桩不明不白的流氓案把他牵扯进去了,他是被戴上坏分子的帽子遣送回乡的。”
“不是的,他是好人,是受了冤枉的。”妻说。
“你认识他?”我转过身来,看着妻,妻是认真的。
“是的,我在农科院工作过。”
“你?!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
“我在那里只呆了短短的几个月,除了在我的档案里有记载以外,很少有人知道的。”
“为什么?”我好生奇怪。
……
妻没有回答我。
看了一会儿电视,我们就睡下了,一夜无话。
几天后,孩子的病情稳定了。医生给他开了些药,告诉小倩他们可以出院了,回去后多注意让孩子休息好,应该是没有大的问题了的。
出院前的那天下午,冯铁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准备回去了,这几天来承蒙关照,谢谢了。我说客气什么,我马上过来看看你们。丢下手头上的事情,我就直奔医院而去。
到了病室,看到小倩正在收拾东西,老冯办出院手续去了。
“在这里玩几天吧,好不容易见了面,到我家里去看看吧。反正明天就是礼拜六,我们也休息。”我说。
“不了,现在地里还有不少的事,已经耽误了。”小倩看着我,那眼光里包含着几分不舍。
冯铁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的单子,说手续办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走了。
我说,既然要走,那今晚一定要到我家里去吃一顿晚饭,住一宿,明天再走。
敌我的挽留不过,小倩和冯铁强带着孩子还是和我一起进了我的家门。在路上,老冯执意要买几样礼品,我强行阻止。最后他还是买了二瓶好酒,说是自己也要喝的。
我打了个电话给妻,要她今天请会儿假,下午早些回家,家里有客人来。妻问我是谁,我告诉了她。
到家里后,我打开电视机让他们先看着电视,沏了茶,就上厨房忙去了。
妻是在我把饭煮好后不久回来的。她从超市买回了好大一提兜的东西,土鸡肥羊鲜鱼嫩肉啊什么的,几乎样样都有。
妻回来后和客人们打了个招呼,就进厨房忙开了。他要我去陪着客人聊天,说厨房里的工作她一个人足够了。还说,吃饭前和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一定不要提起“农科院”这三个字。我想可能是妻怕勾起冯铁强对那段往事的伤感,就答应了她。
妻是个过日子挺讲究个简朴的女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妻是这样热情待客的,心里不由得对妻有了一种由衷的谢意。谢绝了妻的好意安排,我还是在厨房里帮妻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开饭了。每碗都堆的满满的八个菜。妻的厨艺是机关里著了名的,其色香味都是我无可挑剔的。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享用着她的厨艺。
其实家里的酒柜里有品质更好一些的酒,为了不使老冯感到尴尬,我打开了老冯刚买来的那瓶酒,给他也给我自己满满地斟上。
“女人们喝健力宝。”我说。
“不!我也喝些白的。”妻把杯子送到我这里,我给她倒上了大半杯。她能喝一些白酒,这我是知道的。
喝酒之前,照例是要说几句话的。
我说:“来,端起酒杯。我和我的少年好友邱红分别已是三十多年了,今天我们两家人荣幸相会,实在是不容易。为了我们的聚会,我建议大家碰碰杯,庆祝我们的相聚。”经常在外出席酒会,这样的辞令我拈来皆是。
冯铁强也说了话:“这次为孩子看病,幸遇清逸及其夫人,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为了表示我和邱红的谢意,我干了这一杯,同时请大家作陪尽兴。”
小倩直夸嫂子的菜做得好,说:“本来这次来省城就给你们平添了不少的麻烦,今晚害嫂子又弄出这么多的菜来招待我们,实在是不好意思。”
妻笑了笑,说:“不会做菜的。合口味的话,就多吃一些吧。”
小倩一边喂那孩子,一边自己吃着。我和老冯敞开了酒量,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席近残局时,妻拿过酒杯,让我给她和老冯两个人都满上。我给老冯斟满了,给妻的杯子里倒了半杯。妻从我手中把酒瓶拿过,自己把酒杯倒满了。然后,她站了起来。
“冯铁强大哥,容我这么称呼您,我敬您一杯酒。”
已经和我喝得差不多了的冯铁强,赶忙端起了酒杯,问:“为什么要敬我?”
“我,谢-谢-您!”妻一字一顿地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闪现着泪水样的东西。
“谢我?”冯铁强不明就里,端着酒杯,也站了起来。
“是的,谢你三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妻平静地说。
“你,你是--?”
“我就是你三十年前在省农科院相救的刘一湘啊!”妻说这句话时,已有些激动了。
“噹啷”一声,酒杯从冯铁强的手里落下,盯着我妻看了一会儿,冯铁强秃然落座,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妻扬起头一口干下了那杯酒,转过身,一下子坐到了客厅沙发上,埋着头,呜呜地哭了。
小倩起先愣了一下,随后可能是明白了什么,也呆呆地坐在了那里。
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全都明白了。难怪妻不许我说起“农科院”这三个字!
趁着酒意,我急步冲到妻那里,一把将妻从沙发上提起来又甩回去:“你!你!!你怎么不早说啊!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啊!”
“我怕,我害怕啊……”妻哭得愈发厉害了。
“你害怕,害怕!就因为你害怕,你知不知道你把冯铁强害得好惨啊!”
我气急败坏地拖过那瓶没有开封的酒,打开。
小倩走了过来,用手压住我的酒杯,说:“不要喝了,清逸。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看,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孩子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哭了起来,小倩把他抱在怀里。
好一阵子,谁也没有再说话。
冯铁强站了起来,他已经从那种惊愕和气愤的状态中复苏,慢慢地拿过酒瓶,给我,给自己倒满了酒,说:“是的,邱红说的对,事情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再说,这也不能全怪她,那种年代,那个时候,唉……”
“他们一再威胁我,不准我说,要是我说出来事实真象,他们就……。随后不久,他们就利用关系网把我调到了一个新单位。”妻呜呜咽咽地说着。
“你就把它藏在心底几十年?”我的气还没有消,说话的口气像是在审问犯人。
“嗯。”妻答道,“我,我对不起铁强哥,你打我吧,打了我我会好受一些的。”
“也难为她,那时的她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啊。”小倩说。
“可你,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就不能站出来替他说明点什么吗?”冲着妻,我又大声说了一句。
妻停止了哭泣,拿纸巾抹着眼泪,说:“我以为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再说谁也不会再相信了的。我是女人啊。”
“可是--,”我还要发难,冯铁强拽了我一把,说:“清逸,不要说了。朝前看,好吗?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们都是过来人,都清楚那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政治气氛。拿那时候的事来责难刘一湘一个人也是不公道的。”
我从心里钦佩冯铁强的大度,他的豁朗,再次端起酒杯,说:“铁强大哥,谢谢您的宽容,我把这杯酒干了,表示对您以及邱红的歉意。”
冯铁强拉住我端酒杯的手,说:“一起干,让我们忘记过去,重续友谊!”
我俩响亮地碰了一下杯,同时把一杯酒倒进了肚子里。
在我们家住了二夜,小倩和铁强执意要走,说离家多日了,家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不能误了农时。
走的时候,冯铁强反复交待,要我们夫妻俩抽空到他们那里去玩几天。他呵呵笑着说,他们那里的空气可好了,也不愁吃的,就是没有你们城里这么热闹。妻说,会去的,会去的。
昨天,接到小倩从家里打来的电话,说她母亲也来她这里住了。下了雪,满山的雪景可好看呢。她要我带上妻,一定到她们金华乡去玩玩。小倩电话里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笑起来朗朗的。
算算小倩的母亲应该已是古稀之人了,对,不为别的,也要去看看离别多年的邱妈妈的。
明天正好又是礼拜六,我和妻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乘到金华的早班车看她们去。
哦,不写了。赶快睡觉去!
2005-01-08 凌晨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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