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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忏悔
作者:文武泉 1
外面的雪花在飘,屋子里冷的要命。我把一双脚塞进电热靴里,把身上围的严严实实,坐在电脑旁用冻的木木的手指敲打着冰冷的键盘,把一个个字词输入屏幕。
想写一些文字,可一坐下来脑子里又空空的。写好了一段,看看不行,就全删了。又写,又删。如此好久,还是什么也没写出来。平日里那些美丽的词藻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满脑子尽是白天和小倩通电话的场景。
小倩的学名是邱红,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她比我小二岁,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她妈妈总是喜欢给她扎两只小羊角辫子,穿一件带着碎花的红衣裳。她爱笑,笑起来一对酒窝就在小脸上绽现。我们那时候住在同一个机关大院里,没有别的同龄男孩玩,我就一直和她在一起玩耍。童年的我俩,两小无猜,也不管大人们的玩笑,你哥我妹的这么叫了好多年。直到那年闹文化革命,各自参加了红卫兵组织,由于所持“观点”不同,才慢慢地疏远了些。
上山下乡那阵,我响应号召,插队到了家乡的农村,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后,我被招工回城, 在一家小工厂里当学徒工。后来听说小倩也下了乡,是在离我们这里有七十里地的一个山乡里。她在乡下和一个农技员结了婚。她的家由于文革那阵受她爸爸“走资派”的影响,早就搬出了机关大院。还听说她的父亲在文革还没有结束时就已经病逝了,她妈妈带着她和她的一个妹妹离开了这个城市。我曾经打听到了小倩的地址,给她写过几封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没有回信,似泥牛入海。也就只好把对她的那份思念,藏在了心底里,没有时间再去翻动它。
若干年后的一天,我和我的妻子从我们住的小区一起出去上班。天下着蒙蒙细雨,我打着一把伞,妻走在我的身边。我那时已经是区政府的纪委书记。妻和我在同一个办公大楼,她是政府办公室管后勤的副主任科员。
才刚刚七点多,街上的人就已经很多了,一个个急步匆匆的。大概都是些上班簇,要赶在八点钟之前在自己的单位各就各位。
就在快要到区政府大楼时,在一个百货公司拐角大楼门口,我猛然听到身后一声男人的叫唤:“邱红,等等我。”
我下意识地回头一看,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一个老人,在我身后不远处,两只手一手提着一个旅行袋,吃力地往前奔走。在他前头,一个近五十岁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回过头来,对那个男的说:“快点,要不今天就挂不上号了。”
已是深秋季节了,女人穿的很单薄,衬上瘦削的身材,她显得很瘦弱。额上细密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
我让妻先走了,说有点事情待会儿再去。
等那男的走近了,我问:“上医院?”
男人看了我一眼,粗粗地“嗯”了一声。
我说:“我也是的。来,我帮你一把。”
看看我的年纪,看看我的一身打扮,估计我不会是坏人。那男人说了声谢谢,就把一只包给了我。挺沉的。我提着包,和他并行着。
到医院有一段路程,我想打破沉默,就问:“那女的是你爱人?”
“是啊。昨天下午来的,带孩子来市立医院看病,昨天没有挂上号。今天赶早……”
“哦,刚才你叫她叫什么来着?”
“邱红啊,她的名字。”
“那么你们是金华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男人脸上露出了不解。
“哦,我猜的。听你口音象。”我敷衍着。
女人看我在帮着提东西,用感激的眼光看了我一下,脚步也慢了些。
不一会儿到了医院。医院挂号大厅里已是好多的人了。男人把两个提包放在一条座椅旁,急忙排队去了。
我站在女人的对面,望着她。她紧紧地搂抱着孩子,一脸的焦虑。
“小倩。”我低低地叫了一声。
女人猛不叮的抬起了头,“你?是叫我?”
“邱红!”我的呼吸开始急促了,“是你?!小倩?”
“你,你是清逸哥?!”从她的眼里,看得出她的惊奇里夹杂着多少激动与兴奋。
“是啊。小倩,是我啊!”要不是她抱着孩子,我真的想一把拥住她。
“天那!真的是‘踏破铁鞋无处觅’,”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我抢了一句。
“想你想了多少年哟。”小倩的脸上浮出一些红晕,“今天就站在我面前了……”
“我给你写了信,你全没有收到?”我急急地问。
“信?你给我写过信?”
没等我回答,小倩站了起来,说:“他来了。”
2
回到办公室,处理了一些当日的事情,看看没有太多的事急着要办,我又到了市立医院。
在内科门诊室的外面,小倩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打点滴。小倩告诉我,孩子得的是先天性心肌炎,需要住院治疗。他爷爷去办住院手续去了。医生说,现在病床紧张,只能加床,先在走廊上住下。
我说不要着急,待会儿我去想想办法。
等那男人把手续办好,我拿着住院手续纸,到了医院办公室。我把情况和一位女医生模样的人说了,她说要等上午出院的病人腾出床位了才行。不过,空床位已经有人预约了的。实在是急需,可以找院长商量。
在院长办公室,见到了院长。因为院长是我们这个区的政协委员,他认识我,马上答应了我的请求。小倩带着孩子很快就住进了内科二病室。
孩子在打点滴,那男人张罗吃的去了。到现在小倩她们还没有吃早餐呢。趁此机会,我和小倩说起了话。
小倩告诉我,刚才那男的,是她的丈夫,孩子的爷爷,姓冯,叫铁强。
“孩子的爸爸妈妈怎么没来?”我问。
小倩没有说话,一脸的阴郁。
我不知就里,问:“怎么了?他们都忙,是吗?”
小倩抬起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含着泪。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和我说起了她的儿子。原来,她的唯一的孩子,因去年春上的一场车祸,不幸离开了这个世界。儿媳今年也离开了这个家。
“对不起,小倩。我不该问的。”我歉意地说。
“唉,没什么了的。只怪我的命苦。”小倩用手绢擦了擦眼睛,说。
接着,她和我说起那年下乡的往事。
一九七五年春,她和众多的知识青年一样,打起简陋的行装,插队到了湘南山区金华县的一个乡村。那里有一个知青点,她和另外两个姑娘同住在一间那时叫“干打垒”的简易平房里。
由于是“走资派”的女儿,小倩在那里“享受”着和“黑五类”子女一样的特殊待遇。她身段好,嗓子也甜,可她没有机会在公社组织的宣传队里展歌喉;她勤奋工作,努力“改造”,却不能得到革委会的肯定。每次派工,她都被分派到那些“地富反坏”分子们一起,自觉不自觉地要接受群众的监督。
也是由于她长得好,她得到了当时村里革委会主任的“青睐”。她常常被主任单独请到革委会办公室汇报思想。那个瘦精精的马主任每次一看到她,眼里就冒出一股欲火。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同室的两个女知青到村上的那个由祠堂改造成的“大礼堂”排练节目去了。小倩洗了脸脚,坐在那张黝黑的小饭桌边,想给妈妈写封信。自从爸爸病逝后,妈妈和妹妹在城里,靠做临时工维持家计。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小倩好想回去看看妈妈,可这里的头儿们却以“妄想逃避改造”的理由,一直不批准她回去。
因为她要给那两个姐妹留门 ,门是虚掩着的。屋里的煤油灯忽闪忽闪的,她有点害怕。
这一排平房里的其他男女知青都看热闹去了。顶那头还住着一个从省农科院清理阶级队伍时赶回老家的“坏分子”。他是从这个村上念书出去的,回来时,父母都去世了。他没有兄弟姐妹,无亲无友可以投靠的,大队就叫他栖身在这里,也好接受“革命小将”的直接监督改造。
他叫冯铁强,这一年他二十八岁了。那年头在农村都兴早婚,象他这样身份的人是没有人敢和他有太多的来往的,所以他成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大小伙儿。其实他很本分,在农科院也不知道得罪了哪一路的造反派,出身下中农的他硬是被强加了一个“坏分子”的帽子赶到了这里。
冯铁强好像太不懂世事。尽管这样,他每天还是照样搞他的农作物品种的改良试验。屋里屋外摆满了他栽培作物的盆盆罐罐。也不管革命形势如何发展,更不理会群众对他的监督,他只是默默无声地出工做事,吃饭睡觉。唯一感兴趣的,是他那些盆盆罐罐里的苗苗。倒是有一些老农,分不清“阶级阵线”,喜欢和他谈论那些侍弄农作物的方方法法。他也乐得去他们家里教人家一些菜蔬啊、果木啊什么的病虫害治理方法。背着革委会的头儿,大家伙都叫他技术员。
小倩铺开信纸,坐在那里沉思,她想告诉妈妈她在这里的实际情况,又怕妈妈担忧她。她想,还是和以前那样,给妈妈报个平安吧。再大的委屈自己一人慢慢地忍受,不能让已经多病的母亲再为自己操心了。
“吱--”的一声,门开了。
当小倩一抬头看到闪身进来的是革委会的马主任时,她不由得站了起来,大声问:“马主任,您来干什么?”
马主任用手指挡在嘴边,“嘘”了一声,说:“坐下,坐下。我来看看你啊。”
“这里没人,要来你明天来吧。”小倩边说边往门边走。
“别走啊。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马主任一屁股坐在刚才小倩坐的凳子上。
“我不要听。轮到我还有什么好事!”小倩指着门,说:“马主任,您出去吧。有事明天我到村里去,你在村办公室里告诉我。”
“别呀,这事我是照顾你啊。公社要在我们这里的知青里面抽调一个广播员,你普通话说得好,人又漂亮。我想推荐你去呢。”马主任说完,翘起二郎腿,等着小倩感激的话语。
“如果是这样,我谢谢您。可现在,您给我出去!”小倩根本就不相信,她也不敢太得罪了这个人。
“好好好,我出去。你可不要后悔噢!”马主任自觉没趣,站了起来,往门口移动着脚步。走到小倩跟前,一把抱住她就往里面拉。
“干什么!你,你放手!我要喊了!”
“喊吧,这里不是没有人吗?听我的话,我会好好待你的。”马主任死皮赖脸的说着,一边抽出一只手往小倩的胸脯摸去。
“救命啊!救命!救……”马主任一把捂住她的嘴,她感到有些出气不赢,体力不支了。
“哐”的一声,门被踢开了。
昏暗的煤油灯光,照着门口冯铁强铁搭般的身躯。
马主任象一只偷吃的老鼠遇到了猫,一声不吭地溜走了。
3
“呵呵,您来了?坐,坐!”冯铁强用塑料袋提着两个盒饭进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你呢。”我坐到了床边,把小方凳让给老冯坐。
“背后说我啥呢,可不许说我的坏话哦。”冯铁强笑着打开盒饭盖子,递了一盒给小倩。
“说那时知青点的事呢,你那次救了她。”
“我可什么也没做。那小子,不是个东西。”老冯掰开一次性筷子,说:“哎,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给生人听干什么哟。”
“生人?我认识他可比认识你早十几年呢!”说完,小倩便把我给冯铁强作了正式的介绍。
“好好好!太好了。相遇不如巧遇啊,我说呢,今天出门我就感觉不同。”老冯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今天还亏得遇到了你,要不这会儿还在门外呆着呢。”
“快别提这些了。那次以后,那个马主任还来找过茬吗?”我还想听刚才的下文。
小倩用筷子指了指老冯:“你说吧,我真的不想再回首那些事了。”
冯铁强咽下一口饭,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接着说了下去。
那天晚上的事情发生后不久,冯铁强就被派工到离知青点有十几里路的工地上修水渠去了。
马主任没有死心。仍然是隔不久就要小倩到大队部去汇报一次“思想改造”情况,仍然拿他那双猥亵的眼睛盯着小倩看。
已近年关,不少知青都请了假回家过年去了。小倩也想回去看看母亲,可迟迟没有得到批准。她想一走了事,因为要在队上预支路费,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父母的经济援助,可她没有,也就只好再等等看。
同宿舍的那两个女孩已经回家去了,晚上她就把门插好,用书桌死死地顶在门后。清静得很,她用被子围坐在床上,独自拿起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说读了起来。这本书是在红卫兵抄家时她悄悄留下来的,她把它带到这里来了。
她被书中主人公紧紧地吸引了。是他,在她境遇如此差的状况下,给了她战胜困苦的无穷力量。今晚她看到了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在抢修铁道时相遇的那一节,书中那寒风凛冽的场景,就象是她现在处境的写照,好冷的天!
她看看煤炉子,好像该换上一块煤了。
她起身开门,拿铁钳到门口夹一块煤进来。
就在她返回身要去把门关上的时候,马主任幽灵般地闪了进来,带进了一股寒气。他随手把门带上了。
小倩这回可是惊吓到了极点!她清楚地知道,这里已经没有几个知青在了,那个曾经保护过她的“坏分子”也在工地那边住着,离这里有十几里地远。她看看自己,只穿着一身内衣裤,赶紧拿起床上的一条大毛巾围住自己的身子。她颤抖着问:“马主任,您来干什么?”
马主任嘻嘻笑着往小倩这边靠,一边厚着脸皮说:“我来看看你。你不是要回去吗?我来给你送路费了呢。”说着,从他那油光光的褐布中山装口袋里抽出几张钞票,就要往小倩的手里塞。
小倩躲到了一边,用急促的声音叫了起来:“你走,走啊!”
“别死心眼啊,邱红。没有别人在的,你怕什么呀。我可是想你想了好久了的呢。”马主任涎着脸,又要来拉小倩。
“噗”的一声,小倩把那盏煤油灯吹灭了,趁黑她急忙夺路跑出了门,手上拿着那条大毛巾。
她流着眼泪,一直往村上有人家的地方跑,也不顾自己穿的是那样的单薄。
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看看姓马的没有追来,停在村头一棵大树下,嘤嘤地哭出了声。
村子外那条机耕路上有一束手电光,在向这边走来。小倩本能地往黑处躲了起来。
那人走近了,没有看到树后的小倩。可小倩却慢慢看清了:来人是冯铁强。只见他背着一个小小的铺盖卷,正大步流星地往知青点那边走去。
“冯铁强!”小倩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么叫了他一声。
冯铁强站住脚,拿手电筒往这边扫了一下:“咦,怎么是你?这大冷的天,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倩走了出来,眼里的泪水还在流。
“怎么了,这是。谁又欺负你了?”
不问则罢,一问,小倩索性哭出了声,她抽抽啼啼地地把刚才的事简单地告诉了冯铁强。
“畜生啊!这家伙。”冯铁强义愤填膺,把背上的背包狠劲地甩到另一个肩头上,“走,回去。看那个畜生还敢欺负你不!”
在路上,冯铁强告诉她,水渠工程歇工了。本来早就回来了的,那边的几个哥儿们非拉他到家里喝上一杯,就回来晚了。
回到知青点,姓马的已经不在那里了。冯铁强把小倩送到自己的宿舍,赶紧打开火给她暖身子。看看没事了,冯铁强就说,你睡吧,我回屋去了。”
余悸未宁的小倩好害怕,说:“要是……”
冯铁强说:“你安心地睡吧,有我呢!不会有事了。”说完就告辞了。
这一晚上小倩都没有睡好,稍微一闭眼睛就做恶梦。她隐约听得到房子的顶那头不时有走动的脚步。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
天刚放亮,小倩就起来了。她一起来就看到冯铁强站在那头弯着身子侍弄着他的宝贝苗苗。见小倩起来了,冲她笑笑,说:“昨晚睡好了吗?”
小倩走过去,看见他的眼圈是黑黑的,问:“你呢?一夜没睡?”
“担心你害怕啊。打了一会儿盹。”,又说:“灶上有热水,你来打点水去洗洗吧。”说完自顾自地用一把小铲子铲地上的土,然后把土培到一棵小树苗的周围。
听了他的话,一股暖流在小倩心里升起。
推开他的门,小倩看到冯铁强的铺盖卷没有打开,灶上的铁皮壶在滋滋地冒着热气。
房子里东西少得可怜,但收拾得很洁净,一大摞的书堆放在床头那张用几块木板钉起的小桌上,一盏煤油灯,一个笔记本,墨水瓶旁摆放着一支没有旋好笔帽的“英雄”钢笔。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大半本子字,全是些植物生长培育方面的记录。
桌子上一只很旧的小闹钟在滴滴嗒嗒不知疲倦地走着。
知青点本来是有一个小食堂的,队上请了一个贫农老大爷给这十几个知青做饭,平日里也搭着种点菜给大家吃。由于是农闲,多数知青都已经回家去了,食堂不再开餐,剩下的三、二个人都是自己搞自己的饭菜吃。冯铁强要小倩在还没有回家之前就和他一起吃点算了,小倩想想就答应了他。
这晚吃了夜饭后,小倩帮着收拾了碗筷,反正是一个人呆在宿舍也冷冷清清的,便和冯铁强闲聊了起来。
冯铁强比她整整大十岁,晓得的事也比她多好多。不过他不愿意说文革的事,他说有些事情太伤人心了。
小倩就追问他,是什么事使得他如此伤感,是因为他是“坏分子”吗?可接触这样久了,小倩觉得他不坏呀!其实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还挺喜欢他的呀。
“这年头,没什么道理好讲的。”冯铁强用一句话回答了她。
小倩不依,非要他说说他是怎样“当上”坏分子的。
冯铁强沉默不语。
小倩要回屋休息了,冯铁强要她在屋里插好门,一旦有事,就使劲敲响脸盆,他会马上过来的。
小倩走了后,冯铁强一个人在那里闷闷地坐着。手上拿着一本《植物根系在不同质土壤中的生长过程》,心绪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是在那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农科院的。适值文革伊始,有不少的同学都劝他回校闹革命,批斗那些“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他没有去,他是农民的儿子,他的骨子里没有那种出人头地的欲望。不想离开这个刚刚到来的单位,也是他认为这是他所学专业的用武之地。他秉承了父母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性情,在学校他一直是班上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新到的单位,他发誓要为国家的农业发展做出点贡献。因此,在别人都在轰轰烈烈地“闹革命”的时候,他一方面做着他自己应该做的本职工作,另一方面,继续钻研书本知识,从不过问单位上的“革命”事宜。
就因为这些,他曾经被院里的造反派贴大字报批判过,说他是“白专分子”。他没有理会,一门心思钻研学问。晚上没事的时候,他喜欢钻在院里的资料室里查资料,看文献。
那时候的他,是被同事们认为不可理喻的。
二年后的一天,一个秋风送爽的晚上,他照例来到了办公大楼,准备在资料室里查找一份有关农作物与季节变化的源在关系的书籍。
资料室是在四楼。当他刚刚拐过第二层楼梯时,突然听到楼上一声尖利的叫喊声:“啊--!”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步几个阶梯地朝着声音冲上去,四楼资料室里一个女声在喊叫:“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冯铁强一脚把门踢开,只见两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在哈哈大笑。一个抱住那女的,另一个好像在解她的衣服扣子。
那女的他认识,不到二十岁,是院里的新来的打字员,到农科院还不久。年轻而又结实的冯铁强被一种正义感驱使,二话没说,冲上去对准那个抱着她的男人的脸上就是一拳。那人悴不及防,松了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另一个个儿高一些的男的,见同伴挨了打,抄起身边的椅子就向冯铁强砸来,冯铁强躲过了。他回过头对那吓得愣在一旁的女孩说:“快跑!”
女孩子飞快地跑下楼去了。
这边两个男的也正值青春年华,身强力壮的。只过了几招,冯铁强就被他俩打倒在地上了。头上被什么东西砸开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离开的时候,那两个人还用脚狠狠地踹了冯铁强几脚,口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叫他以后少管闲事。
后来,冯铁强搞清楚了,那两个男的,一个是造反派的头儿,一个是院里被“结合”了的革委会副主任的公子。
第二天,冯铁强带着伤,头上、手上包着纱布来院里上班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在围着院大门口的一张大字报在看。他也挤了进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大白痴冯铁强,图谋不轨欺辱少女,遭正义之师痛殴!!!”醒目的大标题用血红的粗笔划了几个杠。底下落着“革命群众”字样的款。
冯铁强看了,只觉得头“嗡”地一声,有些站立不住。
他不及细看,三下五除二扯下了那张纸,朝办公大楼革委会办公室跑去。
他要说明事实真象,他要讨回公道!
当他气咻咻地来到革委会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那两个人也在,正和几个人在说着话。一见他来了,屋里的几个人就一齐喊:“反了你了!敢撕大字报。”
来不及说任何话,冯铁强就被这帮人给捆了起来。
“还有没有天理啊!你们听我说啊!”他大声喊着。
没有人理会他。他被关进了临时做为监禁室的传达室。
路过这里的女人们都用一种鄙夷的眼光看着他。
他拒绝写“交待材料”,他绝食,他受到了一场又一场的批斗。在批斗院里的“黑五类”或“走资派”的时候,他被挂上了“坏分子”的大牌子。
他由一个十分壮实的小伙子瘦得不成样子了。几次想到死,可父亲临终时的那句话,使他放弃了寻求彻底解脱的念头:“孩子,不要辜负国家对你的培养和家里对你的期望,要好好为国家效劳啊!”
那个女孩自始至终没有出现,没有站出来为他说半句话。他的心在淌血。
半年后,他被开除了公职,遣送回了自己的家乡。
还不到三十岁,他的心早就死了。他从不和别人说起他的过去,把自己深深地埋藏在那些农业科技的研究实验中。
可是,他永远是农民的儿子,父辈们的血性使得他有时候又忘记了他曾经立下的誓言:今生今世绝不再管闲事!
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起来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回原处,再次翻开了那本书。
门“吱”的一声被悄悄推开了,小倩进来了。她说她今晚睡不着,想过来陪冯铁强说说话。
冯铁强抬头看了看钟,觉得还早,就把小凳给她坐了,把煤炉子调了个位置,自己坐在了床沿上。
“还不回去吗?邱红。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小倩的名字在这里是极少有人晓得的,人们都是叫她邱红。
“回去?只怕今年的春节我要在这里过了。”小倩低着头,说:“我没有回去的路费,又不敢去队上支取。”
“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好歹我这里还有些钱,你先拿去用吧。”冯铁强说完,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十几块钱,递给小倩,“够了的,来回的车票钱都够了。”
小倩没有接,说:“那你呢,过年身上也总得有几个钱吧。“
“我又不到哪儿去,年年过年都是自己一个人,好说。”冯铁强说:“回去吧,你妈身体不好,去看看她老人家。”
“可……”
“别说了。回去,你还没有在外面过过年。再不回去就会晚了的。早点回屋去睡觉,明天一早我给你弄好早饭,你吃了就走。”说着,把钱塞在了小倩的手里。
……
第二天早上,小倩早早地起来了。梳洗了以后,简单收拾了几样行李,就来到冯铁强的屋里。冯铁强已经把吃的弄好了,叫她快吃了好上路。他们这里坐汽车要走好几里路呢。
冯铁强把小倩送走后,自己一个人收拾停当,想想没有什么事可做,就又坐在屋里看书。
快晌午的时候,冯铁强把炉门打开,准备热些饭菜,随便吃些就算午餐了。
“我回来了。”门口站着小倩,手里提着一块肉,还有几个纸包包。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冯铁强奇怪,“没赶上车?”
“不,铁强哥,我不回去了。”小倩把东西放在桌上,说。
这是小倩第一次管冯铁强叫哥。
“我在公社邮电所给妈妈通了个电话,说我不回家过年了。”
“你妈她还好吗?”
“我告诉她我在这里很好,叫她放心。她听说我不回去了,哭了。还是那个守电话的老妈妈告诉我,妹妹在家里,妈妈现在的身体也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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