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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部长是个文化人,学的是理工科,原来多年一直搞技术工作,养成了严谨细致的良好习惯。无论是工作,还是为人处事,都坚持着这样的信条。他一米八十的大个头,四十多岁,儒者气质,时时处处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了什么,既不愿得罪领导,也不愿伤害他人,总想做到两全齐美。有时为了处理好一件事情,不知耗费多少脑细胞。王部长闲暇时琢磨,搞自己的本专业多好,干嘛要当这个不入品的官,太劳心伤神了,这是何苦呢。可在心里比较一下,累是累了一些,经济上的实惠还是当部长多多了。自从当了部长,吃的、穿的、用的,很少自己花钱买了,积少成多,也确实节省了一笔不小的支出。开始王部长也不习惯别人上门送这送哪的,还曾拒绝过,只几次,议论就出来了,什么官升脾气涨了、不团结同志了云云等等,迫于无奈,千八百元的礼品,只好收下,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了。
刚当了副部长的那阵子,王部长给自己定了个约法三章:触犯刑律的事不做,违犯大原则的事不干;处理问题要基本做到公道正派;说话办事要实事求是。可时间一长,在各种因素作用下,这大原则也坚持不住了,公道也失了衡,真话实话也少了,只能是千方百计回避触犯刑律了。
前些年,选拔专业技术人员到领导岗位,王部长先是被任命为北鹤集团公司人事劳资部副部长,后又被任命为部长,正可谓时来运转,青云直上。文化人自然就有文化人的特点,品格高雅,喜爱琴棋书画、花鸟鱼虫。稍有空闲,就要鼓倒这些玩艺。有善于研究领导嗜好者,不惜重金,买来优良品种鹦鹉,说只花了几十元,送给王部长。见送鹦鹉者说鹦鹉价钱不高,又很是喜欢,王部长也没推辞,就收下了,精心饲养起来。这鹦鹉二百公分长,一百公分高,背部淡蓝色的羽毛绒乎乎的,两侧翅膀上浅绿色的长羽毛在阳光下更加鲜艳夺目,脖子上红里透着紫色闪闪发光,黑里带黄的尾巴翘跷着,深蓝色的头和淡黄色的嘴显得特别突出,一对黄豆大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还时不时眨一下,显得有些顽皮。在王部长的细心调教下,这只鹦鹉不但美丽漂亮、学人说话,而且聪明灵利、善解人意,常能让人意想不到地说出主人、或来访的客人想说又不好说出口的一些事情。
王部长是人事劳资部门的主官,在家里有时用电话向领导请示汇报工作,有时也难免同爱人说说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人事劳资工作上的有些事是不能乱说的,但王部长还从没想到要背着自家的鹦鹉。
人都有烦恼的时候,这不,王部长这些日子正为一件职工上访的事心烦着呢。
单位里的一名老职工,叫兰士雨,现在已经六十四岁了,在精神病院一住就是四十年。五九年反右时,兰士雨刚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分到了企业里的技术部门,小伙子一表人才的,是个直性子,看到一些不合理的事,当面就说。当时领导上号召给党提意见,兰士雨就实实在在地把自己的一些看法在会上放了炮。没过多久,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到农场劳动改造去了。大约一年左右,兰士雨就得了精神病,从此住到了精神病院。一九八一年,兰士雨被评反恢复了国营大厂职工身分,补发了工资和医疗费。兰士雨还没谈恋爱就得了精神病,多年来一直由他妹妹照顾着。九三年进行了股份制改造后企业效益一直不好,一年一万多元的工资加住院费用,企业无力支付,累计拖欠了十万多元。单位不向医院交钱,医院拒绝收留兰士雨,他妹妹只好把兰士雨接到自己家里监护,同时不断地到北京上访。按中央的有关文件规定,兰士雨的最低生活费和医疗费要由所在企业承担。可企业现在上班的人还开不了全额工资,一个几十年不能上班的精神病,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谁都不愿解决这个大老难问题。兰士雨的妹妹把上访信寄给了中央统战部,中央统战部批示由省、市统战部负责解决。企业里的统战工作由宣传部门管,兰士雨的上访问题原来是由企业里宣传部的耿部长负责接待处理。耿部长人如其姓,办事实在、认真,多次向董事会打报告,提出的是补发工资和报销医疗费的处理方案,董事会通过,董事长却迟迟不批。兰士雨的妹妹又多次找耿部长,耿部长一气之下说了一句实话:“补发工资和报销医疗费的报告我报上去快一年了,领导不批我有什么办法。”兰士雨的妹妹当时就明白了症结所在,第二天就找到董事长办公室,大骂董事长是冷血动物,不执行政策,不尽人情。当年年底,耿部长就被免职挂了起来,一直没再安排工作。兰士雨的妹妹再找董事长时,董事长说去找人事劳资部。
王部长内心里很不愿管这件事,董事长让来找他又不能说不管。可董事长并没交待这件事具体怎么处理。只是让负责接待,不说怎么处理,也没有一点暗示,这可真让王部长为了难。
为了应付这件难緾的差事,王部长时不时地在家里同爱人说说,也觉得心里痛快一点。王部长有时同爱人说,无论于情于理,兰士雨的问题都应当给解决,这么大的企业,再困难也不差他这点钱。可不知为什么,董事长就是不表态,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就是个“拖”。王部长也曾几次到董事长办公室想请示个明白,可老是刚提起个开头,就被董事长说别的事给叉过去了,总是回避如何处理这件事,弄得王部长没法再开口了。兰士雨的妹妹三天两头来找王部长,王部长总是要找出各种理由来说再等一等。
兰士雨的妹妹为哥哥的事上访了十多年,也是很有办法的。知道了王部长家的电话,还知道了王部长家住址。隔三差五地把电话打到王部长家里来,还时常找上门,不厌其烦地说着哥哥的不幸,说党和政府的文件规定,说自己的艰难困苦,有时说着说着就哽咽地说不下去了。王部长态度非常和蔼,总是说:“是、是、是,对、对、对,行、行、行,耐心地等一等,会解决的。”时间长了,王部长的爱人有些看不过去,问王部长:“应当给解决的问题,干麻老是拖着呢,为什么不痛快点办完。”王部长无可奈何地说:“老耿要不是急着办这件事,能被免职吗!我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也想被免职啊!”王部长的爱人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在长时间接待兰士雨妹妹来访中,王部长始终坚持着一条原则,决不能把这件事再推到董事长那里,否则自己就会成为第二个耿部长。
董事长对兰士雨妹妹来上访一事,老是没个态度,王部长在心里琢磨着,这事肯定有点原因。一天晚饭后,王部长在客厅里又同爱人说起了兰士雨的事情。王部长问爱人道:“兰士雨也的确够惨的了,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就被错打成右派,没搞对象就得了精神病,就这么过了一辈子,老了又没了生活保障,他只有这一个妹妹,怎么能不为他上访呢?”王部长的爱人刚要答话,客厅靠北墙处放鸟架上的鹦鹉开了口:“有理上访、有理上访。”王部长的爱人见此情景“唉”了一声说:“连这没思维的鸟都说是有理上访了。”王部长见鹦鹉能接人说话,顿时对这鸟来了兴致,冲着鹦鹉问道:“那应当怎么办啊?”鹦鹉抖了两下翅膀,又叫道:“按政策办、按政策办。”“可你知道董事长的态度吗?”“拖、拖。”“董事长为什么拖知道吗?”“不知道、不知道。”鹦鹉没能解开王部长心里的疑惑,可王部长意外地发现鹦鹉能回答出人的问话还是很高兴的,只是觉得活得太累了,心里有点发闷。
王部长在千方百计地寻找答案。一天晚上,刚看完了新闻联播节目,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鹦鹉高声叫着:“来电话了、来电话了。”王部长拿起电话立即听出是老部长的声音,相互问候了几句之后,老部长在电话里说道:“知道兰士雨的问题为什么老是拖吗?”“不知道,可我很想知道。”“我说了,你心里知道就可以了,可不要对别人讲哟!”
兰士雨在大学里学得是机械制造专业,来到企业后刻苦钻研,不到一年就搞出了几项技术创新。创新方案有了,要拿到生产一线去实验。董事长当时是刚出徒的青年工人,比较上进,兰士雨就找到了他,让他按方案来试验,并告诉他要保密,不要声张。三项创新试验先后成功了,兰士雨和董事长都受到了领导的表扬,还上了企业的内部小报。兰士雨由于忙着搞设计,第四项、第五项创新方案就交给董事长试验,还交待了一些具体方法,没在现场看着。事后董事长告诉兰士雨说试验没成功,把方案退给了兰士雨。忙着搞其它设计,兰士雨就把这两项创新暂时放下了。过了三个月以后,董事长向上报告了自己的两项创新成果,受到好评,还被提拔为副组长。兰士雨知道此事后,找出自己的那两项创新设计方案一对照,如出一辙。兰士雨气愤地拿着图纸,找到了领导,说出了事情经过。董事长因剽窃他人创新成果爱到了点名批评,副组长也被撤掉了。这件事在董事长心里深深地扎了根,从此两人老死不相往来。当时他们同在一个团小组,经常一起开会、学习,兰士雨在团小组会上给领导工作上提的意见,被董事长当作反党言论汇报给了上级,反右时下达右派指标,兰士雨很自然地就当上了右派分子。兰士雨骨子里从没反过党,也没发表过反党言论,还知道是董事长记恨他给他打小报告诬告他,可他想不开的是为什么党组织要听信一个不正派的人说的话。一场长达四十年的悲剧至今还没有演完。
王部长同老部长的对话,鹦鹉从头到尾全听到了,并不住声地叫着:“可悲、可悲。”
王部长在接待兰士雨的妹妹时还是像原来一样态度和蔼,还是“是、是、是,对、对、对,行、行、行,会解决的。”
兰士雨的妹妹又一次来到王部长家,她有些按捺不住了,说话声音大了很多,情绪有些激动。连珠炮式地问王部长道:“你说我哥他冤不冤?够惨的了吧!他的问题该不该解决?为什么老是拖啊?这到底是为什么?”没等王部长说话,鸟架上的鹦鹉一边呼扇着翅膀,一边高声叫道:“冤、惨、该解决,得罪过董事长,董事长报复他。”把屋里的人听了个目瞪口呆。王部长回过神来,很是尴尬地说:“这鸟胡说八道,千万别信。”可鹦鹉很不理解主人的意图,又叫道:“没胡说,是实话、是实话。”王部长顿时气急了,几大步窜到鸟架下,一把抓住鹦鹉,“叭”地一下使劲摔在地上,可怜这只实话实说的鹦鹉,扑腾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可还挺着头,圆圆的眼睛瞪得王部长心里直发毛。兰士雨的妹妹呆了好一会后,怒视着王部长,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回过身走到门口,发出愤怒地吼叫:“我要上北京控告你们!”
又过了一段时间,省里来了调查组,董事长被免了职,王部长被撤了职,兰士雨的问题得到了彻底解决。可这处理结果来得太迟了,十多天前,兰士雨跑出妹妹家,来到一条污浊 的河边,头也不回地向有些发臭的深水里走去。有人说兰士雨临死之前神志是清醒的,他是有意要溺死在污浊的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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