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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晚之间
作者: 赋比兴
  

  他早就谋划这一天了,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还是觉得措手不及,好像他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天。

  

  这一天早上,他醒来时是七点钟,还早呢,于是又睡.八点多,像公式定理一样,他起床,洗脸,刷牙,只是在感觉上让人有些异样。他洗脸较刷牙较往常仔细,花费的时间比以往稍微长了一点儿,这长出的一点儿时间刚好能被人觉察出来。他在梳理头发的时候,为是二八开还是四六开踌躇了一会儿,又在头上比划着试验了一下效果,最后决定四六开,其实他一贯是四六开,因为四六开让他觉得更富有朝气些,而二八开则让他觉得更老气世故些。在吃早饭的中间,他也愣怔了几分钟,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后又以极快的速度,风卷残云般消灭了剩下的早饭,嚯地站了起来,胡乱收拾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天前已准备好的一套衣服,穿上,又照着镜子整理了片刻,看看表,九点五十,晚不如早,提上包出发了。

  

  在路上,他显然觉得自己走得太匆忙了,虽然那段路有点儿远,所以,他尽量放慢脚步。走到那个单位的时候,不到十点半。他原先谋划的时间是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经过观察,他知道,这个时间段正是人们下班回家的时候,那人的办公室不会有其它人了,就是有,也只是匆匆过客,转眼间了无痕迹。而此时,那人的办公室应该是人来人往。他在楼下徘徊着,心里很难受。他想自己为什么这样急迫,都谋划好的,却鬼使神差一般违背了自己的心意,来得这么早。他仰起头,看看天空,天空是一片凄冷的颜色,但很干净。

  

  这楼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不管是进的,还是出的,都不忘看他一眼,那眼神都怪怪的。他觉得自己看别人的眼神也很怪。在别人和自己的眼神构成的怪异的氛围里,他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难以忍受的压迫,这压迫仿佛要使他整个人崩溃。他突然就想把包里的东西连同包一起扔掉,就像扔掉一条千疮百孔积满灰尘的破麻袋一样,扔得远远的。

  

  像虫子一样,时针蠕动到十一点时,他再也不顾忌别人怪怪的眼神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也似乎减轻了。他定了定神,抓紧包,不慌不忙地走进楼里,走到那人的办公室门口。门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他贴着这条门缝往了瞧,里面还有三、四个人,背向门一溜围着那人的办公桌,看不清面貌,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皱了皱眉,心里恨恨地骂了几句,他也不知道在骂谁,只觉得应该骂谁几句。他无可奈何,既不敢冲进去当着那几个人的面说出自己的事,又不敢将那几个人轰走。他不愿在楼到里呆着,于是悻悻地走出楼。他要等那几个人走掉,直到办公室只剩下他和那个人。依然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但渐渐地进去的人越来越少,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但最后也没有了。他们这时都不看他了,或者装作没有看见。他在这时才突然醒悟到原来人们都下班回家了,他要一个人在这里寂寞地等待了。因为寂寞,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想天,想地,想人,天地人三位一体,只有梦里才有的和谐。他想得自己都模糊了。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他被一阵汽车马达声惊醒了,他其实并没有醒,直到一辆车和车里的那个人从他眼前闪过,他才完全醒了。但他动弹不得,好像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他只是后悔只是怪自己。他只有等到下午了。

  

  下午三点,他来到楼前,这次他没做丝毫的迟疑,径直走向那人的办公室。门紧闭着,没有一点儿缝隙,贴着门也听不见一丝声响。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反应。他想也许自己敲门的声音的太小了,于是他加大了力气。楼道里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静悄悄的。他敲门的声音显得很清脆很孤单。他凝神细听,看是否有脚步声传来,没有,在他停止了敲门的动作,敲门声的余音散尽后,一切就都归于寂静了。他摸出手机给那人的办公室打电话,嘟嘟……从那人的办公室传出有节奏的蜂鸣声,但没有接。他现在确认了,那人不在办公室,也许一会儿就来了,上班的时间都过了。

  

  他走出楼。他还是要等,直至那人出现。上班的人们陆续来了,他们这时看他的眼神不只怪,而且有些惊讶了,有的甚至表现出厌烦的神情和不屑一顾的态度。至于他,他也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了,心情反而轻松起来。他想要改变自己的心理状态,等人虽然是一件很乏味的事,但想象一下等到人后一瞬间的喜悦和放松,那有可能实现的希望,不禁就让人雀跃鼓舞了。他望着周围的景象,这些呆板凝固的建筑物,无法按照自然规律生长的树木,井然有序停放着的各种车辆,在他的眼中,都似乎要跳起舞来了,又似乎要被太阳蒸融了一样,变得暖和和生气起来。他也手舞足蹈,哼着歌。杂乱无章地舞,杂乱无章地歌!

  

  不知不觉时间已晃悠到六点了,他对于等待地忍耐已达到极限,再也无法容忍甚至一秒钟时间的流逝。他坐立不安,欲罢不能,躁动刺激着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使他狼狈不堪。

  

  他心急如焚,盼望着事情会出现转机,转机在哪里呢?他忽然记起一个朋友曾跟他说过那人的家庭地址,办公室不来,应该在家里吧。他匆忙翻看着通讯录,连翻三遍,没有找到那人地址,却找到了朋友的电话号码。他拨通朋友的电话,朋友说了一个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说就在那个地方后面一幢楼上,四层,具体哪个单元就不知道了。他也没有考虑太多,赶忙去了。

  

  天黑了下来,夜越走越近,路灯都亮了起来,放射出夺目的光,但究竟不是白天,依旧昏暗得很,空气也污浊得呛人。他来到这幢楼下,发现这幢楼总共有三个单元,而他只知道那人在第四层。他开始抱怨自己的冲动了。他来回走动着,不住抬头看楼上的灯光和窗户,然后低下头,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其实他什么都没想,他只希望能从这幢楼里走出一个什么人,好让问清那人住在第几单元,但半天都没有一个人走出这幢楼,他的心都快要沉到底了。这时,旁边一个卖包子的人,或许看他站了这么久,怪可怜的,就对着他喊:“你找谁呢?”他本来不想说什么,但见人家挺热情的,就说了自己要找那人的名字。“他在二单元四层东呢。”他心里一阵狂喜,真想把人家的包子全买下来。“谢谢你了。”他高兴地叫。“谢什么,这楼里差不多每个人我都知道。”包子热腾腾地冒着气。

  

  他找见二单元,走向三层。楼梯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鞋底与台阶互相触摸的声音。很容易他便找着了那人的家。他摁了一下门铃,门铃很正常地响了,但门里以及门却没有正常的响动,他又摁了第二下,沉默一如第一下。第三下,第四下,当摁完第五下时,他改用手拍了,由轻及重,由慢到快,使劲拍,拍得手发疼发红都不管了。用脚踹,狠狠地踹,死命地踹,踹得门一个劲大声呻吟也不管了。他要把这门踹个稀巴烂!他愤怒地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

  其实,他早就该明白,那人和那几个人驱车而去后,就不可能再回来了.起码不可能这么早,也许晚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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