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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着,这个冬天几乎总在下雪;冬天有好几年不这么下雪了,终于这个应该经常下雪的地方又经常下雪了。下雪好啊!一声若有若无的赞叹,说不清起自窗外的雪地还是起自我的心底。是啊,很想说点儿什么,在这样的雪天。下雪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一些事,这些是和下雪都没有什么关系;但下雪的时候我却总最容易想起这些事,而且每次都很想讲给你听,不论你听得到还是听不到。这个时候有些声音渐渐地清晰起来,虽然依旧遥远。
第一次听到蝉鸣是在北京的初秋,究竟是在颐和园、天坛、北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已经不大记得。那些蝉叫得明快欢唱雄浑,固然这是我自己的感觉;而最初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以为是什么鸟在鸣叫,但也觉得并不像什么鸟。那是一次笔会组织的游园。一位与我牵手同行的笔友悄悄告诉我,这是知了的声音;听了,我近乎失态似的噢了一声。我是为终于知了什么是知了而欢快得失态的。在此之前我只是在文字里遇到过知了,而且很是不喜欢这东西。在盲童小学的课本上我曾读到过这样的诗句:傍晚,我们坐在老榆树下歇凉;听知了在树上歌唱。老师对知了做过很认真的解释:知了又名蝉,害虫吮吸树脂能让树死亡。当时我隐约地想过,这诗写得好像有点毛病,不该让害虫歌唱,更不该坐在那儿听害虫歌唱。我还问了老师这是怎么回事。老师也只是这个那个,或者没有这个那个,而是也有很精辟的讲解;反正现在是都记不起来了,最清晰的就是记住了知了是害虫。这次因为亲耳听到了知了的鸣叫,也就很自然地走出了偏见和狭隘;知了真的很会歌唱。这么好的歌手让它在树上吃点什么也实在值得。最初我有点后悔来参加这个笔会现在认识了知了,仅就这点收获也可以说不虚此行了。收获真的总是很不容易。
笔会上有个来自广东的姑娘,她觉得我什么都能看见,觉得我比那些明眼人更能看清这个世界。当然她把我的感觉理解为看,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暗示,唯有我最能也最应该看清她的风姿:她高高的个儿,窈窕的身材,柔和而水灵的眼睛,红润的脸庞……她觉得我不会也不该看不到这些。她用心灵诗化了她自己的感觉也诗化了我的感觉。她说她好像已经弄懂了当个平常人是怎么回事,而到这儿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感觉一下诗人又是怎么回事。
一天早晨她到我的房间来了,说真的很想跟我聊聊,好好地聊聊。我却不知所措地问聊什么,但我也立刻察觉了我的唐突,于是越发不知所措。她沉默了;终于发觉我并不是什么都能感觉得很清晰。气氛很尴尬,但她却没有立刻走开;我下意识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她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我,然后把一只手伸进我的臂弯;我竟莫名地紧蹙起眉头,我能感觉得出我把整个的脸都蹙成了乌云。可这并不是我想这样,而是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在作祟。或者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弄清那个瞬间我的情感,有些时候人的情感就是无法弄清,更无从把握。也许是那个瞬间美得让我感到未免过于突兀。她哆嗦了一下,缓缓地抽出手,轻轻地说声再见,慢慢地无声地走了出去。直到这时我才醒过神来,她是要我跟她出去一块走走。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但我却恐慌了,恐慌得是那么愚蠢又那么不可思议。等她走出房间,我仿佛真的看到了她的风姿,她美得势那么令人怦然心动而又久久难忘。
有个小女孩儿大约五六岁是跟她妈妈来的。她很随意地在会场里跑来跑去,有时也坐在我身边玩。我问她从哪儿来,她说从大草原;我再问她哪个大草原,她说就是大草原啊,很大很大的大草原。我问她大草原有什么,她说蓝天白云羊群骆驼马头琴,也有狼和狐狸老鹰鸟什么的,还有呢,还有就是啊吆喝……她说的阿吆喝大概就是敢生灵时候的呼唤和那些草原民歌吧。这小女孩儿成了笔会上最让人动情的诗和诗人。有一次演讲人做完演讲在台上问听懂了吗,会场里鸦雀无声;又问了一遍还是鸦雀无声。忽然小女孩喊道:‘听懂了听懂了,你们快说呀,说听懂了;妈妈你说听懂了,快说,要回答老师。’这时整个会场都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有一次她的妈妈在我的邻座,我就低声问她常写吗,都写什么,诗还是小说。她回答得让我根本就无法弄清她写还是不写,当然也就更无法知道她写什么了。又聊了几句她忽然说到,并不是真的要来参加这个笔会,只是想出来散散心,找人好好聊聊天,到了这儿才发现要想找到个人能好好聊聊天也真太难了。这话说得够坦率购直白的了;但由于是说给我这个陌生人的,反而又让我觉得朦胧的不能再朦胧了。我简直拿不准她是在对我说还是在本能地自言自语。仿佛一个遭受着无尽的孤独和委屈的人,忽然到了阒无生机的河边,觉得似乎可以对这条河说点什么了。如果真的是这样,她的信任对我就是沉甸甸的;她的心扉虽然打开得仅仅是一道缝隙,但却经历着艰难而庄重的过程。
我过敏似的听到了一声呼唤,她在渴求温暖的风吹散深藏在她心灵的寂寞荒凉和阴冷;她渴望有这样一个夜晚,站在照着月光的清泉边上,读出生活的迷人。她是在告诉我,不,她是在告诉所有的人生活本来是快乐的;该是这样的;可是几乎谁也听不懂。
中午小女孩儿牵着我的手去餐厅,她的妈妈也第一次跟在旁边很随意地和我说笑着。一个男士走到小女孩儿跟前问: ‘喂,小家伙,爸爸呢……’小姑娘忽然哇的一声哭着从我身边跑开了。她的妈妈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但那轻轻的叹息却掩饰不住沉重的幽怨;不过她还是忍耐着在餐厅帮我找好一个座位才去找自己的小姑娘。谁都知道一池美得让人着迷的碧水对我们的生活是好的,可动不动就会有人漫不经心地顺手丢下一点垃圾,虽然只是漫不经心地顺手丢那么一丁点儿垃圾,但她却再也无法保持原有的那份纯净的美。
木然地坐在餐桌的边上,当时我听得最清楚的是我自己心底里的寂寞。从这天起我再也没见过小姑娘和她的妈妈。
蓝天白云大草原,开满各色花朵的无垠的大草原,还有伴随着驼铃和马头琴那浑厚的啊吆喝,常常会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
特快列车是晚点从北京站开出的。时间已经是黄昏,对看得见的人窗外该市一片朦胧一片苍茫。我在想,随着飞速向后掠去的大地,车窗外的一切肯定是越发的朦胧越发的苍茫。
开出北京站没多会儿,听声音是一个中年女人在向一个又一个座位上打听,这车是不适路过一个什么路口。终于有人告诉她路过。她又问在那个路口能不能看到什么什么地方;有人又告诉她通常是能看得见的,但这趟列车晚点,天有点儿黑那就不好说了。
我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在那个路口看看。她像遇到朋友似的说,插队的时候她有一个要好的男伴后来到了这座城市。这次出差到这儿,白天她跟他通了电话想见一面。她的男伴说管着一个企业简直忙得要命,今天实在抽不开身,希望她能多呆一天,明天好好聚聚。但她又觉得自己就是应该在今天离开这座城市。于是约定当列车经过那个路口时,他站在路口等着,他俩就可以这么匆匆地相互望一眼。
听完她的讲述,我脱口说道:‘噢,这太浪漫了。’她笑了,笑得很甜;那一刻她仿佛成了天真的小姑娘。这时忽然有人喊:‘快,快,到了!’她匆匆地跑到了一个最能看清那个路口的窗口。只不过如同一个瞬间的瞬间她就又坐回了我的对面;我禁不住地问她看见没有;沉默俄顷她说好像没有,也说不定他能看见她呢。
我们很随便地聊了起来,聊的几乎都是昨天的事,聊得有点儿海阔天空。忽然她说:‘我觉着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真的好像见过;有点儿像谁呢,嗯像……’说不定她是把我感觉成了她刚才要去望一眼的那个人。直到这时她仍然没有注意到我是盲人,因为我在车厢里没有走动,一直都是坐在座位上。过了一会儿她去了卧铺车;临走她问,你不觉得这儿的灯光有点儿暗吗。本来我想告诉她我双目失明,但沉吟了一下,我还是很朦胧地噢了一声;我觉得这样会让她的感觉也好些。
我有些后悔没问问她到哪儿下车,她是从哪儿来的,然而,如果她一直坐在我的对面,我一直都不会想到要问这些。
她是花季女孩,来自每一步都有着厚重文化的黄土地;在一座宾馆的餐厅当服务员,那座宾馆位于一个大都市的城郊。只是一个瞬间,一个简单的瞬间她被我感动了,而我也被她感动了。心与心之间就那么倏然地升起了一道彩虹。然而这一切却起自最初的好奇,
或者陌生或者一丝怜悯。
那个夏天很热,热得让人感觉太阳不是在天空里,而是天空和土地都在太阳里。我冒着酷暑到这个都市奔波为的是出版诗集,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都市。这次来的第一天就住在了这个宾馆,宾馆的叫法是后来的事了,当时它还只叫什么招待所或者什么旅社。晚上,我在餐厅买了一份最便宜的饭。因为我去的太晚,吃饭的客人只有我自己了。一个小姑娘把饭菜端给我之后,听她回到已经也在吃饭的姐妹中间说:‘瞧,他有多不容易,挺可怜的,把咱们的饮料倒一杯给他。’然后她把一杯饮料放到我手边说:‘哎,这是给你的,喝吧。’虽然她说的挺可怜让我听着不很是滋味,但她又有什么错呢,她的行为是善意的。如果生硬地拒绝她,那对她就是一种伤害,而她是不应该受到伤害的。因此,我还是很礼貌地谢了她。但我并没有喝那饮料,吃完饭付过款,我就摸索着往外走。她立刻过来扶着我的胳膊把我送出餐厅。到餐厅门外她问:‘你怎么不喝那饮料,那是送给你的,不收钱的。’我吱唔了一句什么,现在想不起来了。她觉得我这人有点儿怪,然后就一直把我送到房间。到了房间她又问我为什么不喝她的饮料,接着又问我一个人到这么个大城市作什么来了。我只好如实相告。也许是为了让她相信,也许是出于自尊,我还把身边带着的自己以前出版的一本诗集拿给她看;而且表示如果她愿意这本诗集就送给她了。她接过诗集翻开看看喊道:‘呀,真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呢,真了不起,我真高兴。’她有点儿忘情了,下意识地朝我的怀抱扑来;这大概是缘于对兄长和父辈的依恋。当然了,就在立刻要扑进我怀抱的那一顺她清醒了,在我的对面站住了;又平静了一会儿她问我明天几点进城做哪路车,她说她在上班之前送我进城。她也告诉了我她是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她的经历和她的年龄一样单纯,她是被召来当服务员的,刚来还不到两个月。我顺口说道:‘这么说来你就是打工妹了。’她怯怯地嘟哝着:‘对的,是打工妹呀,打工妹呀,可你不喜欢打工妹吗?’显然当时在她的感觉里打工妹这个称呼还有点灰色;但我却感觉打工妹挺美丽的,也很有诗意。我们就这么成了知心的朋友;常常有书信往来,还不时地互赠一些小礼物。记得她的几封信里都曾有这样的话:‘我真幸运,在远离家乡的地方能常常收到你的信,这对我是很珍贵的。家人也许因为忙想不到经常给我写信。收到你的信我就觉得很温暖……你们那个地方让我觉得很美,我想那里肯定是很美丽的,有一天我一定去那个地方看看你……小姐妹们都羡慕我有了你这样一个大朋友……’
其实她并没有想到,她的那些天真无邪而又充满温存的信,也给了我许多温暖,让我这个如同在孤寂的黑夜行走的人,总能感觉到有一个朦胧而美妙的希望在召唤;于是我满怀热情地甚至也是有几分不由自主地向前行进着。生活,嗯,真的是这样,爱别人就是爱自己。
又是一个夏秋之交,她给我寄来一个留声机,应该说是音乐盒吧。上面有个固定唱盘,拧动装置就会奏出叮叮咚咚的乐曲。那乐曲听着有点儿像水中捞月雾里看花,但再听又不是。听着听着就会觉得在唱:很远的地方有个女郎名字叫叶利亚/据说她的眼睛看了会使你更年轻/如果得到她的拥抱你就不会老/为了这个神奇的传说我要永远去寻找……然而再听也不像这首歌。也许这乐曲怎样听都感人,怎样听都美丽;但就是不能听得太懂。
忽然她来信说,她的妈妈得了绝症;这让我痛苦惶惑得简直不知所措。我实在应该为她做点什么,而这就需要得到我身边的人相助,而他们大都不愿意让我和这个女孩往来。等我终于有办法能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已经没有她的音信了。这让我永远也无法走出自责惭愧和懊悔。我只能带着这种感觉面对心灵深处那个温情的微笑着的花季女孩。那个奏着叮叮咚咚乐曲的音乐和依然在我的桌上。
北方某都市夏日的午后,天气却有那么一点儿阴冷。在公共汽车上我打听一家编辑部的地址,售票员和乘客都不知道;我只好在觉着该下车的车站下了车。正盘算着怎样继续问路时,一位女士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说:‘你不是要去某某编辑部吗,走,我送你去,我知道。’这让我既惊讶又感动;听声音她应该是大龄女孩。我称赞了她一番,说得都是在当时被定义为最有价值的概念。比如什么五讲四美热爱精神文明、品德高尚……我这些话真的是发自肺腑的,因为我发自肺腑地对她充满感激;我得承认我这人一向都是平庸而媚俗的。她却很不痛快地说:‘如果你这么理解,我就不太愿意送你去那个编辑部了;你说得这些虽然也好,但我愿意帮你还不是因为这个,好像你有什么地方让我感动了。对,我也喜欢诗,常读这个地方出的那本诗……我想你也肯定会知道这本诗……刊物。’的确她说的那本诗歌杂志我也知道,当时那本杂志很有名气,我在那儿也发过两三次诗;但我这次不是去那儿,找的是另一家刊物。既然她很不喜欢我说的那些时髦的东西,又是陌路相逢,我也就只好沉默;而且也为刚才说了些不对她心思的话有点儿尴尬。忽然她疑惑而又同情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出来走呢,这多难啊,你爱人怎么就呢么放心。’她噢了一声又自言自语是的说,‘不能光为了事业啊,也应该…… ’走了很大一段路我发现她并不知道那家编辑部,因为她也一脸打听了好几个人。看我有点疑惑,她又解释,城市太大了,只是模糊记得有那么个地方,真要找起来可就不容易了。费了好一番周折总算找到了。在门外她问我一会儿怎么回旅社,我告诉她可以打听着回去。她想了想说:‘现在离下班只有一个小时了,他们那儿不一定有人了,要是已经没人你立刻就出来,我送你回去,要是你们谈上了我就不等你了。’我不便问她为什么不愿意把我送到屋里。我一再告诉她不用等我,因为我这样走已经习惯了。编辑部的人还在,我和两位编辑竟然聊过了下班的时间,临走一位男士老编辑愿意把我送到公共汽车站,他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不是自己来的吗,没人陪着吧。当他带我到了门外,女孩就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并且谢了老编辑。我听那老编辑在我们深厚嘟哝一句,明明是有人在外边等着呢,这人怎么说谎呢。我根本想不到这女孩仍然没走,因为按着她自己跟我的约定,她应该早就走了。
女孩说我住的那个旅社她真的知道,用不着坐车,走走就到了。她还告诉我她在一家商店工作,商店旁边就有一家旅社,她希望我下次再来能住到那儿;她把她的姓名和地址都说了,但说得很快也很模糊。她还让我明白了她既没有结婚也没有恋爱,以前有过的几次恋爱也都让她很失望。当然这一切她都说得朦朦胧胧含含糊糊,只能让人刚刚听懂,她就把话打住。我一再勉强自己把她所做的一切都胡乱地与精神文明五讲四美什么的联系起来;因为我觉得这么联系能够省去许多麻烦和烦恼,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幻想。
走着走着她让我把旅行袋交给她拎着,我生出一丝警觉,立刻想起了读过和听过的一些用情用色骗人钱财的故事。于是我婉言谢绝了。她笑了笑,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又走了一会儿她非常坚决地说:‘你还是让我给你拎旅行袋吧,要不总碰我的腿这很不舒服,你不要不放心我吗。’又走了一会儿她很开心的笑着问:‘你对我真就那么放心,要是我真的拎着你的提包跑掉了你可怎么办,以后你自己出门还真得住点意……’她的这些话倒让我一时语塞。到旅社门前,她把提包塞到我手里说:‘好了,现在你自己找服务员把你送到房间去吧,我不进去了,一路上我觉得你并不真的信任我,但我还是很快乐,但愿你能记住我,咱们从此再见了。’真的,刚才我还只把她当一个陌路的好人,感激之外还有一些疑心;到了这工夫我才真的渴望还能见到她,而是那么不情愿让这短暂的匆匆同行就这么永远地结束了,我觉得至少也应该让我有一声真挚的独白;我想喊她回来,再问问她的姓名和地址,但我还是没好意思喊出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走远。
雪还在下着,天气预报说明天还要下一整天。雪下得时而舒缓时而急骤,因为时而有风时而没风。我还想继续讲给你听,不管你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屋子里暖和了起来,还飘着一阵阵芬芳。刚才我还纳闷哪儿来的这香味,原来是窗台上那盆养了许久的米兰终于开了。记得艾青先生有这样一句诗:米栏的花又小又暗 香味却很浓很浓;噢,真的是这么回事,以前我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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