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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
作者: 桃花潭
  

  如果说三年前故乡还是一位慈祥和蔼的农家妇女的话,而今她已经两鬓苍苍,皱纹满面了,荒芜的田地,破旧的房舍,偌大的村子这一下显得十分宁静,几缕炊烟在竹林中缓缓升起,路两旁地里的油菜枯黄干瘦,似一个个久经饥饿煎熬的伊拉克难民,如今都皮包骨瘦,无精打采的伏在地里,几只外出觅食的野狗见了我也没有一丝热情,只冷冷的看了我几眼,便悻悻地让出一条道来,我与它们毫不相关,离开了三年,我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认得我了。

  这是我三年前的故乡么?不是的,三年前,村子里热火朝天,遍地绿色,到处是歌声,笑声,可是,人们都去了哪儿呢?

  阔别三年,相隔三千余里,但我却无时不在想念我的故乡,魂思梦萦,有诗为证: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多少次我独坐窗前,望着天上昏黄的月亮,低声吟唱着“月是故乡明,露从今夜白”,又多少次当我偶遇家乡人来南京时,热泪盈眶,故乡啊,母亲,你这在外的儿子如今终于回来了,可是,你为何却未老先衰了呢?是担忧什么吗?还是在挂念着什么?你花白的鬓角,你憔悴的面容,还有那打满了补丁的衣裳……

  快近黄昏时,我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接过母拿来的毛巾,冰凉的双手浸泡在温水里尽情地享受着.炉上铁锅里突突地直往外冒着白气,头顶的竹杆上挂着新鲜的猪脚,红通通的辣椒.父亲默默地坐在墙角削竹筷,除夕将至,看来家里就等我一个人了。

  两天两夜的火车一路颠簸,我早已累得要散了架,于是洗脸吃饭过后,我便仰面朝天倒在床上,不多时竟沉沉睡去了,迷迷糊糊中,我似乎感觉到母亲在为我脱鞋,又拉过被子轻轻替我盖上,我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终于这一觉让我睡到了通天大亮。

  当清晨的阳光穿过纸糊的窗棂照到我屁股上时,我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刚走出卧室,就听得外面有人在叫:“麻糖啦,卖麻糖。”女人沙哑的声音像锥子一般刺痛了我的耳朵。

  接着是母亲的声音:“哎呀,孙二嫂,快进来坐。”

  哪个二嫂?我竟不认识,只见她放下挑子,迈着圆规式的双腿走进屋来,她先看见了我,惊讶地:“哟,大学生回来了。”

  我愈加愕然了,大学生?

  “哟,你还吃过我的奶哩。”女人拍着双手,圆瞪着眼睛,大有不可一世的味道。

  “你怎么了?”还是母亲替我解了围:“她是孙二娘,你小时候天天吵着要她的麻糖,不买便要死赖活的,你怎会忘记呢?”

  “哦,孙二娘。”我不禁失声叫了起来,她就是挑着麻糖走村串寨的那个孙二娘,那时她的脸色比现在红润,人也不似现在这么瘦,还有那两条腿……

  我忙诚惶诚恐地给她倒茶掇凳,她摆摆手,却接过茶抿了一口,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大学生哪里还记得我?小三,哟,这双手套这么漂亮,是在南京买的罢,我跟你换。”她从裤包里掏出副干活用的白手套,拿在手上抖了几下,眼斜着看我,意思是:怎么样?

  她见我眉头皱了一下,便大声嚷道:“哎哟,读了几年书,就这么吝啬……不是读到牛屁眼里头去了?”她左一句大学生,右一声大学生,我听着好像是没来由的就被人狠狠地扇了几耳光。

  这回又是母亲挡了驾:“二嫂,小三的意思是,手套你便拿去了罢,还换什么换,你看都说到哪里去了,小三可没少吃你的麻糖。”

  “那,小三娘,我就不客气了。”孙二娘立即转怒为喜,将那双娟子送给我的手套揣进裤袋里(为这事,娟子还和我大动干戈,这是后事了,此处暂且不表),母亲一直把她送到院外才回来。

  “这孙二娘,小三,你不晓得,我和你爹供你念书,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嫉妒,他们当面不说,背后却到处指指点点,真是的。”母亲叹了口气,我看见母亲也变得苍老了,额上分明的线条纵横交错,头上的黑发根根可数,为了我的学费,父母好多年没添过一身新衣,衣服补了又补,望着父亲那件挂在墙上的破毛衣,我不禁鼻子一阵阵酸楚。

  “娘,我想出去走走,德勋哥在家吧?”

  “哪里还有人?母亲的话让我惊诧不已。

  她继续说道:“年轻人都打工去了,你一路上都见着了,前些年为了争地争水,大家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到了动武伤人,现在,咳,送人也没人要了,侬肥的田地,说荒就荒了。”

  “那春妞呢,娘。”春妞也该十三岁了吧。

  “你德勋哥去,也把她带去了,在那里一个月还能拿一千多,只是苦,每天要上十七八小时的班。”娘十分平静,我却被深深的震憾着了,春妞才十三岁,天!一千多,十七八小时,这是什么概念,我不敢想,只觉得脑子里阵阵轰鸣,村里的年轻人都走了,十三四岁的也是年轻人?

  “本来春妞死活不去的,人家明年就上初一了,可是,老师都走了,谁还念书?”母亲的话一句比一句让我惊心,老师也走了!

  “小学里半年没发工资了,听说教育局为了筹资修办公楼,占用了他们的工资,整整半年了,老师也是拖儿带崽一大家子人哩,饭都吃不起了,谁还愿来教书?人家王老师在广东一家电子厂当会计,一个月三千多,还准备回来把家一起搬了去。”

  我沉默了,村子变了,学校也没了,这些孩子们,除了放牛,割草,过家家,他们还能做什么?我曾经的母亲,如今却已空空荡荡,蛛网密布,灰尘遍地,几间破烂不堪的教室都被村民们用来堆柴禾,关牲畜了,这就是我曾经的母校?到处是虫孔,地上的黄叶,牛粪堆了厚厚一层,几只死老鼠躺在地上早已发发霉发臭,许是饿死,或者是由于误食了老鼠药罢。

  我摸着光滑的石壁,壁上还依稀可见几个粉笔写上的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昔日朗朗书声,现在却如此冷清,十年前的她虽然破烂,但还有一群天真可爱的孩子在她宽阔的怀抱里打滚,追逐和嬉戏,十年,我似乎经历了几个世纪,沧海变成了桑田,教室易成牛圈,操场似烂泥塘,只有那已经断了臂的篮球架还孤零零的矗立在风中诉说着母校曾经的往事,逝者如斯也,当年的孩童长大成人,而母亲却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永远逝去了。

  

  在一阵零乱的爆竹声中,新年就匆匆来临了,新年没有新气象,却满是憔悴,满是愁容,太阳出来了,人们并没有要开始劳作的意思,一群老头围坐在火炉前。

  “小三爹,你今年还打算种烤烟?”满嘴胡子的五伯问父亲。

  “不种?小三的学费咋整?”父亲无奈地摇摇头,接过五伯递上的一支叶子烟点上。

  “唉,这庄稼是越来越难种了,收成好了,又便宜得杀人,收成不好,又……唉,又是天灾,税费又多……”

  老头们讨论了半天,也没论出个所以然来,烟叶一直是我们县的主要财政来源,可不知为什么,说垮就垮下来了,农民越种越没信心,投资大,收益小,肥料,煤钱,烟叶种出来卖出去,拿回来的却是一大杳白条,而政府还在大兴土木,建办公楼,盖酒店,招待所,富者愈富,穷人反而愈穷了,上不起学,念不了书,多少新媳妇耐不住穷困而远走高飞,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皆因了那不多的几块几毛几分钱。

  春节平平淡淡的过去了,小时候舞龙灯,唱花灯的热闹场面,我只有到已经褪了色的记忆中去慢慢搜寻了,屋里父亲正在翻看黄历,按农村人的习俗,出门总得择个良辰吉日,一年方才顺顺利利平平安安,老人的一番心意,几年没回来了,我又怎好跟老父亲顶嘴,吵架。

  父亲昏花的目光透过老花镜在书上一页页的扫描着,口中念念有词,又像在喃喃自语,神色显得十分庄严:“初三初四不宜出门,初五嘛,宜埋葬,出行还是不行的,这就要等到初八,初八是黄道吉日。”父亲抬起头来,伸手取下眼镜,望着我,似乎在说:还行吧?

  怎么不行?我能说什么?只默默地走出门去,我知道黄道吉日出门,哼,人山人海哪,不挤在肉泥,也非被压成肉饼,可是父亲也是希望我好,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院外,一群碎脑娃子在那儿叽叽喳喳,却分明在叫我的小名:三娃仔。他们朝我挤眉弄眼,我又好笑,又好气,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全都在七八岁上下,我走上前去,却又像麻雀似的哄的一下散了开去,只远远的站着不动。

  “亮亮。”有人在叫,一个穿着灰色呢子衣服的青年挑着粪走了过来,见是我,他笑笑,我正要叫他,他却先叫我了:“小三,你回来了?”

  “有方哥。”听母亲说,全村只有他还没出去。

  “亮亮他妈打电话来,让他去接电话。”他转过头去叫那小孩:“亮亮,你妈在等你。”

  那孩子像个木偶似的,一动不动,连眼珠子也不转动一下,有方便上去拉他,他哇地一声哭了,胳膊拼命地扭动,嘴鼓得像个鱼样:“我不去。”

  “你不去?你不想妈妈?”我问小孩。

  小孩哭得更凶了,头拨浪鼓般摆动着,口里只大喊:“我不想她,我不想她。”他死命挣脱了有方的手,一溜烟跑远了。

  有方无奈,他拾起地上孩子跑丢了的破布鞋,扭身换了一次肩,朝我笑笑:“小三,呆会到我家来。”

  我点点头,看着他挑着担子消失在竹林的另一头。

  

  吃过午饭,我便去了有方家。

  他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一看书名,却是《西游记》,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本缺了不知多少页的《小学汉语字典》,看来,他是边看边查字典了。

  见我进来,他高兴的合上书,搬过凳子,又倒来一杯苦丁茶,我轻轻抿了一口,茶的苦味激得我恨命甩了一次头,我朝四周看了一回,家里除了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外,唯一能称得上是电器的,也许就要算立于墙角的台式电扇了。

  “夏天剪烟叶时才用的,这鬼天,夏天是一年比一年热了,我就买了个电扇凑合凑合.”他裂开大嘴,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山里人喝泉水,牙也白得跟水晶一样。

  “我也不想在家里干了,上次德勋哥打电话来,说他们厂里缺人,叫我初八便去广东,不过,你看我这,唉,斗大的字识不了一升,一个人出门,还知道会不会走丢呢?”他不好意思的笑着:“所以,我就找来本书,请小林教我认字,一个月了,我才看得这些。”他指着标题: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我拿过书翻了翻,书上别字连篇,打工学这又有什么用?

  他把凳子挪到我身边,摊开书,指着上面的一个字问:“你见得多,这叫什么?小林这孩子毕竟才小学五年级水平,我和他翻遍了整个字典也没能找到。”

  我道是谁?原来是老万,不过改了种写法,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罢了,当我告诉他念“wan”时,他终于长长的吐了口气:“大学生就是大学生,书都让你给学完了。”

  从有方家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柔和的月光透过竹林照到地上,像是铺在地上的一层晶体盐,有方也要走了,初八,唉,都走罢,我也不是一直讨厌这地方的么?都走了才好呢,我狠狠的叫出了声,声音惊起竹林里一只顶山雀,我吓了一跳,一路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到家里。

  

  昏黄的灯光下,我靠在火炉旁,却怎么也看不进书,耳中总有人在叫:孙二娘,孙二娘。。。,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而远,我竖走双耳欲仔细聆听,那声音却又一阵风似的被吹走了。

  “娘,你听见了么?”我烦躁的将书扔到桌上。

  “什么呀?”母亲有些不解。

  “有人在叫孙二娘,你听见了?”我感觉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孙二娘……

  “孙二娘要走了。”父亲敲着烟锅,不惊不愕的说:“县里说发给她扶贫款,却全都让乡里给扣了,孙二娘去乡政府骂了半天街,回来就感冒犯了高烧,一检查,竟是伤寒。”

  “怎么不去看医生?”

  “钱呢?没钱谁给看,孙二娘欠刘医师的钱,人家催过几次了,这回人家是死活也不肯再赊了。”父亲抚着头:“钱钱钱,命相连哪,她公公没了法,又恰巧遇上两个打扮得神鬼莫测的道士,说是什么张三丰第十四代徒弟,能将死人喊活,活人喊好,口到病除,不晓得孙二娘能不能熬过今晚。”父亲将烟管插在腰间,回头看着我和母亲说:“我去看看。”说完就出门去了。

  父亲刚走不久,对面孙二娘家就响起一阵清脆的鞭炮声, 我心头一紧,母亲叹息道:“唉,孙二娘还是去了,她总算过了一回年。”

  孙二娘死了,听父亲讲,当时,孙二娘被停放在堂屋里,又冷又黑,孙二娘在木板上全身不住的颤抖,口喘粗气,黑暗中,所有人都静静跪在地上,闭上眼睛,两个道士一声接一声的呼唤着孙二娘的名字。

  “后来,不知过了好久,孙二娘也不再颤抖,就连她那急促的喘息也没了,两道士停止了呼喊,人们才抬起头来,在黑暗中,哪还有道士的踪影?急叫人找来灯火,只见孙二娘脸色铁青,牙齿咬得特紧,一触鼻翼,早已断了气,唉,照我说,这样冷的天气,孙二娘不疼死,冻也冻死了。”父亲似乎见得多了:“人的命贱,就像棵稻草一样,贱得很。”说完便起身去收拾工具箱,这棺材的事,又够他忙活的了。

  孙二娘就在一阵唢呐的吹拉弹唱中下葬了,入棺那天,我看见她手上还戴着娟子送我的那双红手套,一帮老头抬着这口沉重的松木棺材,一步三摇,边走边骂:那些背时该死的年轻人,我们抬走了她,以后谁来抬我们。

  

  汽车启动了,父亲站在窗外,大声叮嘱我路上多加小心,我点了点头,望着越来越远去的故乡,一滴因离别而伤心的泪水从脸上划落下来,我把包紧紧抱在怀里,包里全是母亲为我准备的辣椒粉,臭豆腐……

  走时,母亲问我以后还回不回来,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句:也许会吧。我当时怎么会这样说呢?而且是对母亲,现在想来,当时的意思应该是:也许要等到以后搬家时再回来了。

  鲁迅先生说过: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可是,这千条万条的路横在我面前,我却感到阵阵茫然,这么多路,我该选择哪一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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