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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了，耀眼的斜阳从西边的窗户透进房子里来，黄色光线里，有无数的尘埃在飘飞。
其实里面除了尘埃，还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只是我们不能感知。
青灰就绻缩在房间阳光照不到的暗影里，她正睡得香甜。
光线慢慢地移到了她的床上，移到了她的脸上，把她照醒了起来。睁开眼，立马感觉到了阳光的剌眼：“讨厌！”她用手去摭挡进眼的阳光，忍不住嘟哝出声。懒懒地伸了个腰，静躺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青灰现在是一个自由写手，好听的名字叫自由撰稿人，她象一只老鼠一样的生活着，昼伏夜出，白天的时候总是没精打采的，每当夜幕来临，她就会两眼放光，精神百倍。
青灰懒散地走进厨房，随便洗了洗就打开冰箱要吃的。还是早上七点过的时候吃的东西，然后睡了差不多整整一个白天，她饿坏了。
青灰是寂寞的，她的激情都出卖给了文字，她觉得这很不公平，她把她全部的热情与爱恋都交给了文字，可是文字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冷冰冰的，尤其现在是用机器来堆砌，连任何一丝丝带有个性的差异都被抹掉了。
抱怨归抱怨，不过要她再用那种刀耕火种的方式来行文，她到宁可不做。
青灰原在一家大型国企上班，每月工资把自己养得不死不活的，每天按步就班的工作也把她的心情养得不死不活的。她一向喜欢自由，不喜被管束太多，国企什么都不好打考勤却是很好，每天被迫无所事事地去坐那么几个小时，这她非常的无聊。青灰也喜欢有自己独立的想象空间，包括工作，她也觉得别人只告诉她要什么结果，过程如果由她自己决定就好，但是这种单位常常总是把什么都画好了，你只需要根据说明填空就行，这种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第360天会有什么样的工作的状况让也她很颓丧。
青灰一向喜欢文字，在这么无聊的环境下她就学着慢慢认真地写一些东西，然后投到本地不同的报纸。选报纸是她觉得报纸的录用要求没有杂志的高，容易出来她想先给自己一点信心。
事实也的确如此，青灰会时不时地收到报纸的录用通知，不过当然这些钱还不够养活她自己。
上班很闲，可以聊天可以打毛线可以打牌，什么都可以，当然做文字也可以，只是你做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会用很怪异的眼光围了来看，然后会生出一些笑话，青灰讨厌她的文字被别人作笑料。那个时候她堆文字很虔诚，堆的都是她的心情，所以上班有很多的时间，她却不能用来做这个，只能下了班回到家里偷偷地做。
青灰给自己取笔名叫暗夜，因为她觉得在暗夜里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可以自由呼吸。
后来这样偷偷写有一段时间后，青灰觉得总写这种很短的东西表达感情实在不够，她就想着要写一些长点的，但是时间却成了最大的问题：常常很激情写兴正浓时，因为要上班了不得不被迫停下（到不绝对是因为钱，她很怕被人点名，很怕被点名时大家看她的怪异猜测的眼神），而此时她已是通宵未眠。等到晚上下了班再坐到机子前的时候，发觉那些激情已经无影无踪，再要酝酿不知又要等多少天。
那时青灰觉得她的时间被金钱很廉价的裁剪得支离破碎，她只能卑微地从地上捡起一些碎片来，贡献给喜欢的文字，为这她常常很懊恼。左思右想后，青灰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形最多只是过得很辛苦，却绝对不会没有饭吃，经过几番很残酷的思想斗争，她决定专职做文字。
她永远记得她去辞职的情形，她写了辞职书交到头的手里，头把专注的眼光从报纸上移过来，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能理解：“你要辞职？为什么？这样轻闲不好？当然钱是少了点，不过大家不都这样过？退了休你还不用愁吃饭，有什么不好？”
她没有去听头的话，却注意到了在报纸的背面正好有她的一篇小文，当然没有人知道那个叫暗夜的人就是她。
头见她没吭声，以为她有犹豫，就接着说：“年青人有想法是很对的，只是要多想一想，出去了自己可以干什么？你还是拿回去再想想吧！”
青灰很干脆地说：“不用想了，我决定了。”
青灰看见头的眼睛瞪时有张大的表现：“你真的考虑清楚了？”顿了顿很好心地说：“这样吧，你的这个东西我先收下，你呢，也先回去多考虑考虑，明天再来找我。”
青灰知道再坚持也没有用了，就退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后却觉得位子上长了钉子般，就是感觉不舒服。后来青灰索性走掉了，走过头门口的时候，头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出声。
第二天，她准时上班，也没有穿什么特别的衣服，但是走在路上，她觉得总有人在看她，有一些甚至好象还对她指指点点。她一下子明白，一定是她辞职的事被头当作狂妄给说了出来。
她很愤怒，昨天头劝她的时候她还心生感激，觉得头也是为她好，不想今天却成了这个样子。
到了办公室，她没到自己的坐位上，而是径直走进头的小屋：“可以把我的辞职报告批了吧？”
“年轻人，做事不要太冲动，还是多想想吧。”
“不用想了，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请你给我批吧，我会感激你的。”看着椅子上他那张虚伪的脸，青灰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平静地说出了想说的话，说完后拿眼光直直地看着他。
头也这样直直地盯着她看，见她的眼神里没有退怯的意思，终于摇了摇头，叹口气，拿了笔出来签上同意两个字。
青灰拿到这张纸后，没有表情地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她不想再留在这儿，不想再去看同事脸上那些无聊的表情。
青灰终于有大片大片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了，她觉得好开心，她终于可以把自己关于美好的所有想象按自己的方式都写出来，哈，真是棒啊！
压郁了这么久的文字欲望就这样被毫不阻拦地放了出来，如洪水决堤般。那个时候她只知道写啊写啊，写到手酸，感觉，很痛快。
可是文字并不只是自我感觉的简单表达，也并不是自我欲望的随心渲泻，那段时间她随心绪写了好多好多长长的东西，可是却一篇都没有能出来。看着日渐空空的口袋，青灰开始迷茫，她只好又捡起那些豆腐块来做，名字依然叫暗夜，虽然，不甘心。
短的东西虽然短，却是要看很多的其它才可以做得出来的，因为要糊口，青灰不得不停下没完没了写作而毫无收获的长小说，再去看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并专心地研究怎样的东西编辑喜欢。
但是日子还是一天天窘迫起来，到后来青灰常常泡方便面，或者白开水下饼干，每每这时她就自嘲：完全和自己当初想象的一样，只是辛苦并没有饿饭，还好。
这样过了差不多半年，不知道是青灰研究透了编辑的爱好，还是她的水平确实有提高，投出去的东西几乎没有了退稿，有份杂志还来信问她愿不愿做一个专栏。生活有了保障，深长的东西就开始复苏，青灰又想起了她那些夭折了的小说。她把它们拿出来看：天啊，这就是我写出来的东西？她觉得那些文字杂乱无章，简直难以入目。她庆幸当时的编辑没有看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否则今天有人拿了这东西对她说：“呵呵，看，这是你早期的作品。”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些东西实在有负她现在的声名。
想了想，可能是当时太想写，便就只知道写的原因，才成了这个模样。
青灰开始写那些很美好的爱情故事了，男女主角刹那相逢，一回眸便就痴情相爱，轰轰烈烈，虽有千辛万苦，最终两情相悦，携手人间。不过名字依然是这个不怎么美好的暗夜，暗夜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借用着很方便。她把这些放在报纸上连载，很有不少的人在看。
总是写完美的东西，青灰的潜意识里也把完美作为看待生活的准则，而生活从来是不完美的，于是青灰就常常地感到失望。这样过了几年，原来有些联系的老同事也因觉得无聊渐渐断了干净，后来好象外面的四季更迭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青灰只知道白昼与黑天。
青灰彻底地寂寞了。
其实喜好文字的人大都是很寂寞的，他们把所有的悲喜怨爱怒都交给文字，只剩下迟顿的身躯游走在人间，青灰是喜欢文字的女子，她注定寂寞。
任何东西当它作为一个爱好的时候美丽无比，一旦变成了职业，倦怠的心情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滋生。青灰每天在这些天真可爱的美好故事里哭哭笑笑，总是重覆着大同小异的东西， 而抬起头，她除了拥有这沉沉暗夜外，就只有空寂。巨大的反差使青灰渐渐觉得厌倦这些文字，厌倦了她还得写，因为已经成了职业，不满的情绪就只好渗进文字，在那儿发泄。
人们慢慢发现那个叫暗夜的人写的东西已经不那么完美了，常常地有忧伤在文字里徘徊，又过了几年，文字里已经不是忧伤，而是嘲笑与绝望。
现在每次再见到题目下暗夜两个字的时候，青灰已经不是欣喜可以自由呼吸，而是觉得暗夜适合寂寞的灵魂：没有人会在暗夜里齿笑她是如此地寂寞。她常常深夜挂在网上，毫无目的四处游荡，并不是喜欢，只是为打发寂寞时光，等到太阳很剌眼地走进窗子时，她才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甩在上床。
青灰开始抽烟，很厉害地抽烟，抽烟的时候她常常会眯了眼，看烟雾将她的四周变得模糊，看手上的烟只在红红黑黑中变短，变成灰。她想，她的生命亦如这飘缈的青烟，来于无形，最终也将归于无形。她觉得她象极了一只老鼠，躲在黑暗的角落，卑微地生活着，她属于暗夜。
寂寞到恐慌的时候，青灰会把自己画得花姿招展地到酒吧去买醉，她总是要那种火辣辣的很烈性的酒，当液体热热滚过她喉咙的时候她很难受，难受之中却有种发泄的快感，这个时候她会想：如果自己在这样的夜里死在那间空空的小屋里，会要多少时间别人才会知道？一天？二天？或者一星期？二星期？青灰实在不知道会要多少时间，她摇摇头，苦笑，然后，又喝酒。
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青灰精致但长久不见太阳的脸有些惨白，在她开始模糊的时候总有好事的男人来答话，心情好的时候青灰会眼含讥笑不屑地与他说上一阵子，心情差的时候她会很直接地说：“滚开！无聊！”然后继续喝酒，直到杯底空了又空，而她也觉得差不多要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方才作罢，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回她的永远清冷的小屋。
文字的爱好丢失了，新的向往又没有萌生，青灰不可避免地颓废了，颓废得干脆而简约。
青灰已经习惯颠倒晨昏，白天的时候总是绻缩在那张不大的床上，偶尔起来也象极了一具行尸，但是当太阳隐没后，青灰的精神就活动起来。于那些已变成因职业而为的文字对她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她只是为了糊口，除此青灰也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不写的时候，为了消耗掉这些多余而无用的精力，青灰常常到聊天室去，和不同的人信口地聊。在那里她有动听的名字，在那里她是一个精神饱满思维活跃言谈幽默的小女子，现实生活已是如此灰暗，她不想虚幻的生活也这样灰暗。每夜看着好多的人争着与自己说话青灰觉得很开心，觉得自己还是蛮有吸引力。
青灰迷上了聊天，却并不是因为人，只为那份还有人需要自己的感觉。那些地方每夜里都是人满，青灰于是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寂寞飘荡的灵魂很多，曾经记载人类是很相亲相爱的，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很清醒的时候青灰知道这样寂寞全是自己的错，所以从她不责备什么，她只是来这尘世飘浮一翻的，她想：生命如青烟？
又一个暗夜里，青灰又无聊地上去聊天，她给自己取了一个美丽而阳光的名字：春阳百合。呵呵，春天温暖的阳光下一束盛开的圣洁百合，多美好啊，她自己都陶醉了。她习惯地在名字栏里瞄一遍，一个名字让她有些相亲近：暗夜。
青灰点了那个名字：嗨，你好！为什么叫暗夜？
那人答：暗夜里才有自己自由的灵魂，我喜欢暗夜
青灰顿时有些恍忽，她模糊记起自己最初起这名也是这样的想法，现在却觉得这名更符合自己的生活：你白天的生活很压郁是吗，嗯？
暗夜：是的，我不能左右我自己，我觉得我是被卖给生活的一个奴隶。
青灰：啊哈，说得这么沉重？看来今天白天你那里一定是下雨。
暗夜：是吗？那你那里一定是出了太阳了。
青灰：你怎么知道？
暗夜：因为我看见春阳百合了嘛，哈哈哈哈哈。
青灰：笑这么开心？哪象是不能左右自己生活的人啊！
暗夜：百合小姐喜欢看人哭泣吗？
青灰：呵呵，那到不是，是你的笑声里满是阳光灿烂呀。
暗夜：小姐呀，哭也一天，笑也一天，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
青灰：哈，说得好！建议先生改个名。
暗夜：叫什么？
青灰：阳光灿烂，嘻嘻嘻，因为我从你的声音里看到了满世界都是阳光。
暗夜：所以小姐这株百合开得这样恣意而放纵？
网络真是个好东西，青灰想，它剔除了人与人现实相处所附带的无数条件，纯粹而透明，即便诱惑，也是赤裸裸没有假装的扭捏。
青灰：暗夜里也能看见百合的盛开？我怕你把我的光彩吞没。
暗夜：我会为你聚拢全世界的萤火虫，把你照得温柔而迷幻。
青灰故作欣喜：真的？好美丽啊！我好向往，什么时候为我聚拢？
暗夜：当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即使整个世界都黑暗了，我也会尽力为你守住那些萤光，不让你迷路。
百合：迷路？我就把自己交给出租车司机，哈哈哈哈哈。
青灰的语言让人觉得她很开心，是一个很快乐的人，但是青灰看着屏幕的眼光却没有热情，潜意识中青灰也是想快乐而阳光的，没有人会喜欢清冷。
青灰看着不停变着的两个名字，感觉很象是自言自语：暗夜是她的现实，百合是她的理想。
连续了差不多一个月的阴雨，整个房间有一种厚重的霉变气息，青灰现在有些喜欢看暗夜与春阳百合的对话，她觉得那是在看她裂变的人性在对垒：她的现实的阴暗与与理想的阳光。
暗夜：百合，今天我这里阳光好好啊，要不要沐浴一下？发了一个热力四射的太阳过来。
百合：啊哈，当然好啊，我也想让自己更加漂亮啊！
暗夜最近总是极力诱惑她见面：那来啊，我会用手捧着你，让你轻轻地摇曳在这和煦的阳光中。
青灰想象着在温暖的阳光下，一株百合在微风中尽情地轻摇着，很陶醉，它悄悄地笑着它的脸，做着它的梦……
暗夜总是会让青灰想起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丢了的苍白青春，可是那个时候她是那么充满激情，她怀揣着对文字的热望，不知疲倦地傻傻地做着她心里的梦，并且坚信这些梦一定会实现，现在，她只是觉得可笑：她那些梦没有找到，她成了一只老鼠，卑微地游走在时间与空间的空隙，游走在暗夜。
现在青灰也越来越频繁地光顾暗黑的酒廊，微醉的时候她摇晃着手里的杯子，爬在桌上看杯里的微红一个劲地放荡，她仿佛听见有声音从杯里袅袅爬出，袅袅地走向它以为是梦的地方。
当暗夜再一次诱惑青灰时，青灰有了想彻底放纵一下的欲望，不管是美好还是丑陋，青灰都想真实面对一次屏幕里的理想。
青灰是自由的，定了时间，她就动身去了。虽然暗夜长得并不恐龙，虽然暗夜还如在网络里般的说话，虽然暗夜表现得很绅士，感觉好象真的想为她聚拢全世界的萤光，虽然心里已作了足够的准备，见到暗夜的时候，青灰还是失望。
夜里，青灰总想找到失望的理由，她想籍此明白她这生的意义，可是，她翻遍了她所有的记忆和思想，还是没有答案，她还是只有：失望！！！
看着街上快乐行走的车和人，青灰觉得她演变成现在的模样本身或许就是一个错误，她想，错的不是世界，应该是她。
青灰又去买醉了，喝到醉的时候，她爬上楼层的天台，她想吹吹夜里的凉风，清醒一下自己混钝的思绪。站在这高高的地方，青灰突然很想象鸟儿一样地飞翔，她觉得那一定很痛快。张开双臂，迎着风，感觉自己真的就是一只可以飞翔的鸟，于是，她轻轻地一跃。
青灰用她的生命追逐了她最后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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