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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落日(一)
作者: 孙以启
  

  

  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了,乐天还没有要睡的意思,他失眠了,睡不着,索性坐下来与夜为伴。在一个多小时以前,夜是一位循循善诱的母亲,而此刻,夜是一个屏气敛息的闺中少女。并不是所有的夜都是这样,相反,夜多数是阴森的,恐怖的,黑暗中还是黑暗,到了白天也不肯退去。仅有的几个这样的夜,却少有人来欣赏。乐天若不是失眠,他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夜。

  同样是夜,决不雷同。

  心大概还在跳动,像是方才的雨声。乐天面对着窗外,手软绵绵地,无力打开这扇没有封死的窗。打开了又能怎样?乐天只会前进到眼前的位置,接下来,不是他不想,是他以为自己做不到。要打开对面的窗本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可乐天的手抬起了,又颤抖着放下。抬起,放下,抬起,放下,如是三番。

  事实上,这真的不难。

  路灯在亮着,吸满了灰尘的绿色植物在静着,尽管是在雨后,它们的灰尘依旧,因为环境依旧,而它们不能自主地迁徙,它们属于固着物,是土地的一部分。依旧的不止是这些,还有混沌。还有,无休无止,混沌,最清而又最不清。

  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吵醒了一个室友。室友睡眼朦胧,发现了乐天,坐起来看了许久,断定不是贼,而后入睡,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乐天坐着,身上有点冷,在往身上套衣服的时候,乐天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内裤。褂子披了两件,冷的感觉稍稍减弱,只是没有消失。感觉来的容易,消失却是很难,尤其是从心头上抹去。

  落日,它会消失,但翌日清晨,它还会出现在东方地平线上。

  脑海里是往事和幻想,再小心地回避也不可避免地触及它们,揪动那颗心。乐天虽然叫乐天,可他从没挣扎有过哪怕是一天的快乐。他的快乐已被掩埋,从那之后,他改名叫乐天。名字是他自己改的,也只有他知道乐天是他。在那一大堆“有效身份证明”里,他不是乐天,乐天也不是他,但在深处,这些已失去意义。

  他是乐天。

  室友们都在睡觉,整栋楼的人都在睡觉。乐天却失眠了。那个大门业已关闭,乐天无法出去,更不能在那片寂静中漫步。这个夜是冷的,乐天已经领略到了。

  乐天被认识的人定性为性格内向,他本人也承认这一点。他曾经想过改变自己,但自从他改名为乐天的那一刹那起,一切变得毫无必要。他周围的人在喊着融入这个喧哗的时代的潮流,他喊不出来,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乐天的开始是在五年前,那年,乐天生理上十六岁,差不多吧,他不太计较这个。

  生理上十六岁的乐天注定要经历些磨难,而这些磨难多以一个色彩斑斓的开端为诱惑,乐天张开的嘴尚未闭合,牙齿被碰得脱落殆尽。乐天原先不相信命中注定,他没什么可信的了。

  说来难以置信,那时的乐天更像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见到生人就脸红,见到女生更是如此。他那时十六岁,这个不需强调,唯一可以引以为豪的而又最不值得自豪的便是他那靠前的成绩,除此以外,他一无所有。这么说,一点也不过分。

  正是分数给乐天带来了那张纸条,然后,又让他丧失,再让他获得。纸条是同班的一个女生给的,没什么文采,一读就懂。乐天当时的脸一定比猴子屁股还要红,他没敢去看那女生,他怕燃烧。

  乐天想集中精力上课,但他没能支配自己。

  那个夜晚,乐天躺在床上,想着纸条的事。这是第一次,他是做梦也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在他的头上。既然落上了,他不得不考虑。乐天还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他第一次遗精的时候也没想过。然而,纸条的出现唤起了乐天那久埋的欲望,一发而不可收拾。这种滋味一点也不好受,但乐天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如同野狗,明知道屎是臭的还是会去舔一样,这是本性使然,和金银天然是货币一样自然。

  乐天累了,伸手去关台灯,腿跟感到一股热浪,碰到了那东西,硬硬地。

  第二天,乐天一身疲倦地去了学校,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本来想好了的,但在早上看到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时,他犹豫了。当他下定决心尝试时,他离开了学校,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乐天再次回到学校时已是一周之后,缠着纱布和一张伤痕累累的脸,那是由车祸造成的。乐天出现时面无表情,他的脸丧失了这项功能。淡月,给乐天写纸条的女生,见到乐天,第一反应是惊讶,第二反应是沉默无言,然后,调头走开。这是比较仁慈的,很多女生,乐天并不认识,对他评头论足,把他当成了展出的工艺品细细雕琢。

  乐天自此成为乐天。

  淡月和乐天尽量避免直接接触,开始淡月觉得这样太冷酷了,后来是乐天主动地回避她。但同在一班上,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乐天知道那张纸条在他心中引起了巨大波澜,不亚于那年的洪水的冲击。

  脸上的伤痕还在,几天的时间里不可能痊愈,昭示着一个不好的开端和结局。拆去纱布的乐天更加丑陋无比。男生喜欢用“恐龙”形容不漂亮的女生,女生用“青蛙”报复,而乐天是青蛙中的青蛙。

  乐天听到了一句话,是淡月说的,不知她从哪听来的,说:“安徒生是丹麦最丑的男人。”

  “你不会看到我的童话,永远不会。”乐天咬牙说,他的样子很痛苦,苦不堪言。

  “为什么?”淡月问。

  乐天抬头看了一眼站立着的淡月,说:“抛弃吧。”淡月没理解过来,乐天想了想,自己多么幼稚,又说,“我也抛弃不了。有些东西,一生下来就被定格了,扔也扔不掉。”

  水螅遇到刺激会全身收缩,乐天比水螅好不了多少,局部保护。水螅是乐天的同桌,从外校转进来的。据水螅个人讲,他老爸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他顺利的升入高中。这可以理解,在这个靠近县城的小镇上就这么一所有高中部的中学,以水螅那半瓶醋的水平,自然进不了重点,退而求其次。同桌已有月余,水螅对乐天的事情一清二楚。

  “其实你不必愁眉苦脸的,哪个男儿不是遍体鳞伤的。”水螅说,“就拿我这胳膊来说吧,前后被我弄断了两次,断了再接上嘛!”

  “说得轻巧,”乐天说,“你倒是眉清目秀的,整个一白衣秀才。”

  “也是,这个社会都是狗眼看人,乐天,你要是生在原始社会就好了,那时候的人不懂得什么是美丑,全赤裸裸的。”

  “我去研究史前文明?”乐天用上嘲讽的语气。

  “亚当夏娃还不是处在那样的环境?一样的活嘛。”

  乐天不想与水螅争辩,最让他难堪的是淡月就坐在他前面,正前方,一抬头就要看到她的后脑勺。那张纸条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越是压抑那个想法,越是强烈。乐天真想煽自己的耳光,不就是一张纸条吗?

  是的,只是一张纸条,一张给乐天的纸条,一张给出了车祸的“面目全非”的乐天的纸条。要是车祸早点出就什么也没有了,乐天想。

  “人啊,一旦为情所困……唉。”水螅说。

  “水螅,你说够了没有?”淡月忍耐不下去了。

  “怎么了,说句话也不允许呀,学习委员大人?”

  淡月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只做一件事,记课堂上讲话的同学名单,交给班主任。淡月充分利用了这个职务的便利,对水螅说:“你学点什么不好,偏偏学这些课本上没有的东西,这又不是考试内容。”

  “老子喜欢,不像那些书呆子。”水螅这句话惹恼了许多人,纷纷指责他在说谁。

  “居然有这么多人承认自己是书呆子,我的天哪。”水螅低声对乐天说。

  “我也是。”乐天说。

  “早看出来了,我要对你进行改造。”

  “怎么改造?”乐天问。

  “注入新鲜血液,激活你死去的那一部分。总之,给你大补一次。”

  “你省省心吧。”

  “结合你现在的情况,你首先要补的是心理学,其次是……”

  “上课了。”乐天说。

  班主任走进教室,扫视一周,说:“三天后期末考试。”一片“啊”声过后,班主任又说,“乐天,你出来一下。”

  乐天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一直出了教学楼。你要安下心来学习,班主任说:“谁也不想出这样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只好面对了,像你这样的学生考不上重点真是可惜了,明白吗?”

  乐天点点头。

  “别去想其它的事情了,知道吗?回去吧,叫水螅出来一下。”

  不知班主任和水螅说了些什么,水螅一回到教室便说当老师的全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淡月有当老师的愿望,维护老师的声誉,尽学习委员的本分,说:“水螅,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再说侮辱老师的话我可不客气了。”

  “随便。”水螅说,“谁有心情跟你客气?”

  “他把你怎么了?”乐天问。

  “还不是什么‘早恋’的问题?他还不是从初二就开始追他的老婆,比我们还早!”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和我爸去他家,他自己吹的,我当时还觉得不好意思听呢,哼,虚伪的家伙。”

  水螅说的话也许是真的,他又被班主任叫了去,挨了一顿打,鼻青脸肿的。水螅咽不下这口气,扬言要修理淡月,被乐天听到,乐天莫名地悲上心头,斗争一番,厚着脸皮求水螅罢手。

  “你还真的陷进去了?”水螅问。

  乐天不语,他的样子进哪里去?

  考试一塌糊涂,乐天头一次考过之后没去挂念成绩。要放假了,十五天,同学们都走了,乐天磨蹭着不走,淡月也是。

  “你怎么会出车祸呢?”淡月问。

  “与你无关。”乐天说。

  “别这样,我——”

  “确实与你无关,你不用内疚。我如今是什么东西我自己清楚!”乐天说,他也惊奇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

  十五天里,乐天基本上无所事事,在田地里锄草时也是对着夕阳发呆。夕阳正好卡在山坳里,很美也很凄惨。每到晚上,乐天总要想起淡月,实在难受了,手在下面挠来挠去。十五天很快就过去了,回到学校,乐天的成绩滑落了一大截。没过几天,学校里给毕业班分了班,乐天和淡月还在一班,水螅有他老爸,怎么也不会到差班里去,依然和乐天同桌。三人的位置没变,淡月还坐乐天的前面。

  那段时间里,中考总被老师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乐天不想也不成,也好,他的状况什么也不用想,一门心思学习也不错,这似乎是通例。但乐天不想是不可能的,像水螅,表现不同而已。那次,乐天肚子痛跑去上厕所,恰好水螅也在,他正躲在一个角落里尽情地手淫,被乐天看了个正着。

  “嘿嘿,”水螅傻笑几声,“见笑了。”

  乐天无言以对,都是一样的。水螅又说:“头一次吻女生。”

  回到教室,历史老师正在嘶哑地讲授着什么。这老师已到了作古的年龄,退休后强迫学校再“反聘”他为高级教师,继续未竟事业。乐天学了多年的历史,其它的没记住什么,有一句话却很深刻:历史是一个淘气的孩子,被他那作为制度奴隶的父母操纵着,手把手地写下历史,等后人追究的时候,这个孩子便被推出来接受唾液的洗礼。这话是不是狗屁不通,乐天没去想。

  乐天越来越懒得说话,多半的时间花在了看淡月上,白天看,晚上想,日复一日。乐天想浇灭这团火,可水还没靠近它,立马成了油,结果越烧越旺。水螅在耳边说着什么,无非是使乐天相信他在厕所里的行为是正常的。

  淡月的日子也不好过,都怪自己的那张纸条,还不知车祸是否和这事有关。乐天说没关系,淡月却认为他在骗她。淡月是那种较为现实的女孩,给乐天纸条也是看到乐天成绩好,人老实,长得还可以。她是很能幻想的,比乐天强之百倍,之前,她充满了憧憬。乐天的车祸碾碎了一切,使她陷入了困境,特别是乐天那张脸,简直就是一块朽木。这怪不得淡月,乐天也没刻意怪她,但淡月的内心带上了自责。水螅的声音老在,怎么听都是挖苦与鞭笞。

  

  披了几件衣服的乐天被冷冻得上了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应该是睡着了,乐天不敢确切地说自己一定是睡着的,但他好像是做梦了。下面有种湿的感觉,睡梦中用手试了一下,是真的,乐天咕哝了一句,爬起来去把内裤洗了,回来接着睡。

  早上十点多的时候,乐天醒来,洗淑完毕,看到晾衣服的地方多了自己的那件,才明白昨晚没有做梦,确实是如此。照照镜子,看上去乐天不像是那时的乐天了。除了那道特大的疤痕外,其它地方都恢复了原貌。可是,那到疤痕还在,很明显。

  肚子咕咕地叫起来,乐天去了食堂。在大学里,吃饭睡觉和做梦是最平常的事。

  

  乐天在那个时候曾和水螅一起吃过一次饭,仅有的一次,当然是水螅掏钱。地点选在一家饭店,是镇上最好的,还是包间。

  “你干嘛请我?”乐天问水螅。

  “闷的。”

  “这可是学习时间。”

  “骗鬼去吧,你现在还有心思学习?整天魂不守舍的,我说你怎么就这么贱啊。”水螅说。

  “你怎么知道?嗨,毕竟是——”

  “唯一的可能是你回到以前,否则没戏。你能回去吗?回不去了,所以你还是忘了吧。”

  “为什么?”

  “就因为你的这个疤痕,说得难听点,你可是影响投资环境的,哪有女孩敢跟你站在一起。不是吗?”

  “哼。”乐天笑道。水螅说的不假。

  “所以说,你就别去想了——要想也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内去想,把自己搞垮了那可不值。等你经历的多了,你会悟出来一个道理,原先在意的其实是最不贵重的。”

  “听你的话像你有经验似的。”乐天说。

  “那还用说。”水螅说话间,包间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孩,坐到他的身边,靠在一起。水螅摸了一下她的脸蛋,说:“这是我的第三个了,前两个追得太累,她们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碰都不让碰一下,我就像个奴才一样。这个就不同了,百依百顺,像个猫一样。”水螅玩弄着女孩的长发,因为有乐天在场,女孩多少有些不自然,用手挡了水螅的手,没挡住。乐天转过脸去,不想看,但内心驱使他的余光拐着弯窥视。乐天的心里说不出的味道,好在水螅和那女孩没在他眼前四唇相接。

  “这是我同桌,乐天,学习尖子。”水螅介绍说。

  “学习尖子?会和你混在一起?”

  “信不信由你,这回喝什么酒?”

  “来点香槟吧,我不敢喝。”女孩说,“哎,乐天,你来点什么?”

  “我……我不会喝酒。”乐天说。

  “算了,不喝了,这样让乐天见笑了。吃吧,吃完了溜冰去。”

  乐天不会溜冰,他只会学习,这是他的特长。溜冰场藏在一个商场的地下,人很多,也很杂,什么样的都有,差不多和乐天一个年龄。乐天摔了一跤,不玩了,在一边看他们玩。溜冰场的边缘是一排游戏机,生意很好,比溜冰场还热闹。水螅和那女孩溜得起劲,乐天没和他们说,默默地离开了这个布满噪音的地方,干燥,枯燥,烦躁。

  

  食堂的电视播放着NBA的比赛,很受欢迎的,一圈人端着饭碗围着看,不时地发表看法,动辄对哪个球星说上几句。乐天不懂篮球,吃了饭,信步到校外那个平价商店里找淡月。淡月是那个卖日用品的小商店的小职员,唯一的一个,老板是他的男友。

  “乐天,你买什么?”淡月问。

  “不买什么,阿愠呢,他不在?”乐天问。

  “阿愠回老家了,这几天就回来。”

  “噢。”乐天说,“阿愠他很不错。”

  “乐天,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不知怎的就走到这儿来的,冥冥之中吧。阿愠他回老家有什么事吗?”乐天问。

  “他家里正在修房子,他回去看一下,顺便在那边租下几个门面。”淡月说。

  

  乐天在这个城市里见到淡月出乎他的意料,早知道的话他可能会去另外一个城市。那是在去年,开学的时候。乐天要买些用的东西,到了淡月的商店。他以为自己是认错人了,直到买完了东西也没想到她真的是淡月。淡月是认出了乐天的,矛盾了片刻,问:“你是乐天吗?”

  “是啊。你是淡月,真的是淡月?”乐天说。

  “你们认识?”一个男的问,后来乐天知道他是淡月的男友,叫阿愠。

  “这是我初中的同学,乐天。”淡月对阿愠说。

  “你报了这所学校?”阿愠问,“那可太好了,有个淡月的家乡人。”

  “淡月,你怎么会在这里?”乐天问。

  “说来话长。”

  淡月和阿愠的相识有点电视剧的味道,那是在湖边,淡月掉进了湖里,拼命地呼喊挣扎,等她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了湖边,旁边的人是阿愠,是阿愠救了她。从那时起,他们便在一起了,阿愠不仅救了淡月,还收留了她,让她在自己的店里打工。淡月爱上了阿愠,就这么简单。

  淡月没和乐天说,是没法说。

  从那天起,乐天每次买东西都会去阿愠的商店,为的是看淡月一眼,但他们都避开了很多话题。乐天和阿愠也成了朋友。

  

  下午的闷热成就了晚上的雨,雨很大,给乐天的感觉是很吵,吵得他一刻也不得安宁。乐天和以前没有多大改变,还和往常一样,对淡月也是,虽然明知一切已经不可能,这就是乐天,很多人不了解的乐天。淡月和阿愠的关系很好,她也没有改变现状的意思,她已经疲倦了,所以不想有太多的波折。在这一点上,淡月显得本分和世俗,很多人摆脱不了的那种成分同样在淡月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毕竟,按一般的观点,淡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高中还没毕业,充其量是个打工妹罢了,能遇上阿愠已是她的荣幸,况且,那次若是没有阿愠,淡月早就见到她那死去的父母了。命运就是这样,乐天清楚地认识到了,却割舍不下。人就是这样,命运是人的命运,惟有人能解读命运,也惟有人读不通,二者相互嘲笑。

  乐天记起自己还晾着衣服,等他去收的时候,干的衣服又被淋湿了。他妈的,乐天骂道。这是学生的口头禅,有事没事的走要说上几句,不然生活没有方向。方向是比较难寻找的,容易了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整天叫嚷着生活没有方向了。乐天虽说没有叫,是因为他不喜欢表达,他的内心同样在呐喊,只不过喊的内容不一样而已。声嘶力竭,不要命地喊。

  夜不再是昨天的夜,乐天还能不能坐下来与之为伴?

  室友说要考什么试,或许是哪个老师当学生时没考过瘾吧,自己考出来了再考学生。

  

  水螅与乐天饭后的第二天便是又一场考试,乐天考得一点感觉也没有,但结果比他的任何感觉都好,全班第一,是淡月告诉他的。那个时候是暑假的正式结束,学校也热闹起来。作为毕业班的学生,乐天他们开始“有计划”的复习,拿语文来说,首先是识字,正音,最低要求是看到那个字要知道怎么读。这似乎是小学生做的,可乐天也在做,为了那三分,老师说,三分很重要,会影响你的一生。是的,三分很重要,淡月因为三分没去成重点,去了一所普通中学,这就是考试中三分的差别。水螅那届中考的结果是留在本校,如他老爸所愿。

  以后的大小考试无数,当代的学生人人都是考场老将,听说过有不会穿衣拿筷子的知识分子,还没听说哪有不会拿笔答卷的学生。考,考,考,直到有了结果。

  

  校园里老是喜欢放流星雨,大清早的也放。雨还在下,乐天起来时看到了雨,便没去吃早饭,他不想听到那首歌。等歌声没了,乐天去上课,是数据库。教乐天数据库的老师有个嗜好,不愿意按照章程来,蹦蹦达达地讲到了程序设计,害得乐天到了哪一页都找不到,问了身旁的几个同学,竟也不知道。其实,当老师的也只有在这上面可以违背章程,出了课堂还得老老实实地,这还是大学老师,中学的估计连前面的胆量也没有。

  课堂上也是一个竞技场,各路神仙云集于此,各展神通,干什么的都有。一般情况下,只要不妨碍别人,没人管你;更为一般的是你妨碍了别人也没人管你。乐天前面的那一对,全然不顾周围人的承受能力,整个教室成了他们的私人空间,那种目空一切的蔑视让乐天这样悃得想睡觉殆于涉足他人事物的人都义愤填膺。

  

  乐天曾经被别人指着鼻子骂过,他没有还口,他不擅长吵架,也不擅长言语,看上去,他就像根木头。班主任在那年讲过一个高深的话题:设计人生。挺吓人的,五十多个人破天荒地崇拜地听班主任讲。乐天被班主任打动,把目标锁定在了北大历史系。现在想来有些可笑,在那时,这个目标也是被人笑过的,笑的人和骂他的人是同一个,两件事情一起完成。乐天最终没能去,北京也没有去。因为后来的他放弃了分数,分数已经无足轻重。乐天还想过当一名地质勘探员,到处转一下,也是低级趣味的表现。也托了这个低级趣味的福,乐天对地图特感兴趣,中考时地理得了满分,但那个东西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乐天以往上课时是经常睡觉的,老师们也不管他,考试时能考出分数来就行。可淡月不让他睡,坐在前面不停地晃动身子,乐天的桌子也跟着动,乐天欲睡而不能,拿她没办法。

  

  下课后,乐天去了图书馆。图书馆很旧,图书馆的书发誓要比图书馆更旧,攀比长寿的风气永无停止。书发黄了,散架了,还有人对它情有独衷,爱不释手,非要让它死无全尸才解心头之恨。乐天不知道这些书怎么得罪了学子们,只好自己不去摆弄,且延缓其生命,使其苟活。新书是有的,紧跟上时代的气息,经济学,计算机,还有教你怎样圆滑处事和那些所谓的成功学。管理人员在喊着使用代书板,无奈学生被他们认为天之骄子,根本不理会其所言,好在这些人习惯了,也没有心脏病,没有猝死的危险。也有脸皮薄的,被这么一说,温文尔雅地当起绅士淑女,至于给谁看,鬼也不知道。

  转到了一个角落里,乐天发现了一本《人类性心理学》,看四下无人,把它取了下来。书被乐天抽出来时一股刺鼻的味道,像瓦斯一样,甚至超越了它。书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想是有不少人读过,下场是被芸芸众生抛弃在荒凉的地方。此类书在这里也只有这个下场,即使为读者提供了满意的服务也不会得到公正的待遇,心理使然。可见读过的人没有读书的能力,缺乏起码的基础。

  也许乐天正需要这种书,不,是这个类型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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