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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这是风和雨第二次在“白桦林”酒吧相视而坐。
其实风心里十分清楚，虽说是第二次，但也应该是最后一次来“白桦林”了。尽管这个城市看上去似乎很美，美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但这丝毫阻挡不了风的去意已决。在风的眼里，这是别人的城市，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春一秋都与己无关。他更知道，当他这双脚再次从“白桦林”酒吧走出后，他就不再属于这个城市了。他要回归他的乡下，回到那片遥远的白桦林，去呼吸那里永远纯净透明的空气。
而雨却还在幻想着她和风还能有以后，还能有永远，毕竟她最初的梦想就是与风同执手共携老。
真的就这样算了吗？雨说，我这个人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虚荣，这不全是我的错，这是城市的诱惑导致的，可以说是城市人的通病。我想，我能改掉那些你看得不顺眼的地方，只求你能留下来。
风说，别再说了，一切都不可能了，我已经做好离去的决定。你知道，我在这个城市生活得很累，这里根本不适合我生存，我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我是个乡下人，那里才是我生存的广阔天地。当然你更清楚，我把我母亲带到这个城市，我更要把我母亲带回去。
雨说，难道真的没有留下来的余地吗？你也知道，我爸已经认同了咱俩的婚事了。
别提你爸，一提你爸我更来气。风显得异常激动，顺势把一大杯啤酒灌下了肚。
别再喝了。雨一把夺过风手中的酒杯。
风说，就喝一杯，我不会醉的。我这喝的不是酒，喝的只是一种心情。再说，自从来到这个城市，我还没有喝过酒呢。
雨没有再劝风，任由风再次斟满一大杯酒。
你这个人一向很固执，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也许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真的不能留下，那我只好作罢。尽管我现在难以接受，不过我还是尊重你的选择的，更会祝福你，永远！
雨说这些的时候，眼角的泪就很不争气。风明了雨的善良和脆弱，只是他的自尊让他无法答应雨的请求。
聚散皆是缘！
雨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再次把目光移向风的脸。雨说，听说过这样一个趣闻吗？在遥远的萨尔瓦多，夫妻离婚后，要宰一头牛请双方亲戚朋友来聚餐，餐后，男女双方面面相对，各自用手打对方十个耳光，美其名曰：记住最后的痛苦。说完这些，雨勉强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涩涩的。
风说，我们没必要搞的这么“隆重”，更重要的是我没有这个心情，只要记住这个“白桦林”酒吧就行了。
嗯。雨点了点头，默默的，泪滴还在不停地落。
就这样吧？风说。
那好！雨显得很无奈。
风和雨最后一次握了握手。
婉转低回的萨克斯曲《回家》在“白桦林”酒吧里默默低诉着……
B
风和雨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个“白桦林”酒吧。这是雨特意选的一个地方。
那次，风和雨都没有喝酒，只是要了两杯茉莉花茶，在淡淡的茶香中交流着他俩初次见面的感受，当然，也畅想了一下两个人的将来。
尽管服务生看他俩的眼光有些异样，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两颗心相互交流的情绪。
那天，“白桦林”酒吧里萦绕的萨克斯曲就是《回家》。
风和雨的初次“亲密接触”没有什么浪漫可言，属于很平常很普通的那种，但雨所选的这个“白桦林”酒吧还是她花了两天时间特意找的。
雨问风，喜欢这个酒吧吗？
风说，怎么说呢，其实我对酒吧不怎么感兴趣，一来我是农村孩子，还享受不起这种消费；二来，我总觉得“酒吧”一词有点暧昧的味道。不过，我喜欢“白桦林”这个名字，有种亲切感，让我想起我们老家那大片大片的白桦林，因为我所有的年少时光都留给那片白桦林了。
雨说，我是看了你寄给我的照片后才选定这个地方的。那张照片中，你站在高高的白桦林里忧郁地望着远方，头顶是蓝得让人心疼的天。不知怎么的，我看了这张照片就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说着说着，雨的眼角便有些潮乎乎的了。
不要笑我，雨说。
没有！风说。
也许，女性的敏感和细腻是天生的。其实男性也有他柔软和脆弱的那一部分，只是男性善于伪装而已。
短暂的缄默过后，雨说，我们通了三年的信，彼此的思想和观念都很清楚了，你来这里吧，这个城市有你发展的空间。
风说，为了你，为了我，也为了我们日后的生活，我确实应该到这个城市来闯天下。只是我放不下我的母亲，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单地待在家里，我要一辈子伺候她。还有，我不愿见你的父亲，毕竟他一直反对咱俩的交往，我不想因为他而影响我们正常的生活。这不是说我不尊重他，只是我不想在我和你父亲之间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他不让你和我交往，肯定有他的理由，我尊重他的意愿，也希望他能尊重我。
看你说哪去了！雨笑着对风说，以后的日子是我和你过，又不是你和我父亲过，呵呵。我尽量劝他认可你，如果行不通，那就不管他。我至今都搞不明白，他一听说你是来自大兴安岭的那个小山村后，就坚决反对咱俩交往。我倒是听我父亲说过，他也是从你们那个乡出来的，按说都是同乡人，应该和你有亲切感，可为什么会是这种状况呢？
那谁知道了！风无奈地耸了耸肩，继续喝茉莉花茶。
如果你同意在这个城市生活，也愿意和我一起走完今后的路，那就把你母亲接到城里住吧，我俩一同伺候她。雨继续说。
听雨这么一说，风很感动，说，那我回去和我母亲说说，看情况再给你准确的答复。
我等你！雨咬了咬嘴唇。
C
风和雨的最初交往是从原始而富有温情的信件开始的。
自从高考落榜后，风的情绪就很低落，但他没有把这些烦躁郁闷的心情表现在脸上或发泄到生活中去。因为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母亲，他不能让母亲再为他操心，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应该懂得替母亲做事了。
由于家境并不怎么好，加之母亲经年的含辛茹苦，落榜后的风就放弃了复读的念头，就连母校让他去代课都被拒绝了。他一心想的是为母亲多做点事，让她不过多地劳累，尽量多享一些作为母亲该享的福。
关于这些，风的母亲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她不止一次地劝风，让风去复读，但风的固执己见让她也无可奈何，时日一久，该唉声该叹气也就任由风的意愿了。
那段日子是风最寂寞最郁闷的日子。白天自不必说，基本上都是扛着锄头下地，也只有晚上的时候，才有空闲做些或想些轻松的事情。他一般都是先陪母亲看电视，等母亲休息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而他却不能很快入睡，只好躺在床上静静地听广播。这样的日子一长，风就有了在电波中倾诉的欲望，于是就认识了雨。
那时，风和雨的认识也只局限于文字。雨也是个高考落榜生，住在山外的城市，相似的境遇和心情让两个人从笔友成为最好的朋友。尽管城市和农村有着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但两颗心的交流却没有距离。
从相互交流的文字中，雨仿佛看见了松涛阵阵和遥远的白桦林，并感悟了一个山里大男孩寂寞如虫的日子。而风，也由此把钢筋水泥丛生的故事看得更加生动更加具体。
风告诉雨，说他有两个母亲一个爹。风说，在十七年前一个有雪的冬天，他的亲生父母自去山里打猎后就再也没能回来。于是，还未出嫁的姑姑就成了他现在的母亲。这些年来，他的起居他的所有生活都是他的姑姑一手料理的，而姑姑却一直未嫁。当然他从未喊姑姑为姑姑，他一直喊的是母亲。
雨告诉风，说她的父亲也是从山里出来的，如今在城市里生活得很好，她的父亲很爱她和她的母亲。雨还说，她现在一直在找工作，她的父亲已给她联系好一个幼儿园教师的工作，估计很快就要上班了。
风和雨的通信交往整整三年。
后来，在相互寄了张照片后，雨便约风到城里见面。
D
妈，雨让我到城里去，你也去吧。风跟母亲说。
关于风和雨的交往情况，风的母亲大体知道一些，因为风把基本情况都和母亲说过。风的母亲一直不反对他和雨交往，只是告诫风要好好把握，毕竟自己的路要靠自己走。
听了风的话，风的母亲说，你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就是了，去城里好，肯定比咱们山里有出息，只要雨对你好，我就放心了。我就不去了，毕竟待在山里习惯，再说有这么多乡亲在一起，也好相互照应一下。
风有点急，说，妈，你不去我也不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
母亲说话的语气总是那么轻柔，在风的记忆里从没变过。母亲对风说，都是大人了还是这么傻，你又不能陪妈过一辈子，你要自己去闯啊，就象鸟儿大了一样，总要到高空去飞，不能再恋巢。
我不管！风也总是这么固执己见。
母亲不想进城，总说自己在乡下住的惯，并让风一个人去城里闯。风早就料到母亲会这么说也会这么做，于是就不去劝了，依旧重复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当然，他和雨的通信交往并未因此而中断。
在风的记忆里，母亲生活的很不容易。自从亲生父母离世后，姑姑就开始既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风抚养大并供他上学。听村里人讲，有人给母亲介绍过好几个对象，但都被拒绝了。还听说过，母亲在年轻时也曾和临村的一个男的谈过恋爱，只是由于那个男的后来进了城便终止了关系。
关于这些，风从来没有去问母亲，因为他不想让母亲承受过多的压力。但不管他怎么做，他还是觉得自己欠母亲的多，是自己拖累了母亲。
日子依旧不咸不淡地过着。
看着变得沉默寡言的风，母亲最终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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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雨父亲的坚决反对，风和雨没有举行隆重的婚礼，只是在租住的小房里简单地拜过风的母亲，而后便过起了居家日子。
那个时候，雨已经开始在幼儿园上班了，而风没有工作，只是在这个城市里东转西跑地打些零工。后来，风用借来的钱连同和雨的一点收入买了一台三轮车，开始起早贪黑地跑起蔬菜生意，虽说是小本经营，有点苦，挣的也不多，但风很知足。
虽说是居家过日子，但雨却一直做不好饭，有几次也去做了，只是那饭让三个人都没有胃口。于是，大多的时候还是风的母亲下厨。
风不让母亲做，总时不时地叮嘱雨去学着下厨。雨也一直在努力，但进步比想象的要差很多。
母亲经常和他俩说，反正我也没事干，就让我做饭算了。一天闲待着也不舒服，毕竟干了这么多年的家务了，要是猛一放下还真不习惯呢。你们俩做好你们的事就是了，都很忙的，家里的事你们就别管了。
风无言，但看雨的眼色却开始变得异样。
雨没有觉察风的过多表情，依旧忙碌着幼儿园那些零零琐琐的事。
而风，还是开着三轮昏天黑地的跑。
自从开起了三轮，风就没再喝酒。确切地说，是风进了城后就没有喝过酒，就连举行简单结婚仪式的那天也没有沾半点酒星。
风曾经和雨说过，说他进城后就戒酒，因为他要在这个城市里始终保持头脑清醒，另外就是，他还没有喝酒的资本。
其实雨根本不知道，风在山里就不喝酒，一次也没有喝过。风只听乡人说过，说酒很辣很苦，当然也有说酒香的，只是风从来都没去感受过。
因为各自工作的忙碌，风和雨大多的时间都不在家，于是，同母亲的交流也就与日渐少。
看着母亲的话语渐少，风就很难过，他深知母亲是不习惯城市的生活。其实话又说回来，风也没有完全跟上这个城市生活的节奏。虽说每天都在追啊赶的，但终究还是赶不上城市前进的步伐，这种感觉就象单车在追汽车。
妈，过段时间咱们就回乡下吧，我也过不惯城市生活。风跟母亲说。
你怎这么不争气呢？你看咱山里的人多辛苦啊，你不往高处飞却要往低处落。唉！母亲叹了口气。
风说，妈，我是看你待着闷的慌，所以就——
没什么，我还过的惯，只要你在这个城里能有发展就行了，毕竟你的路比妈的路要长的多。母亲安慰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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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要是这样简简单单就好了，可居家过日子总有勺子碰锅沿的时候。
风和雨也吵架，主要是缘于雨做家务很少。
因为有母亲在，所以留给雨的家务不是很多，这就很让风看不惯。
雨说风这是大男子主义。风说，这是一个家庭主妇应该做的。可想而知，磕磕碰碰的事便时有发生，只是他俩的拌嘴从来没让母亲看到。
风和雨吵得比较厉害的一次是因为雨买了双四百多元的鞋。
风说你买这么贵的干什么，你以为你是地主啊，能对付穿就行了。
雨反驳说，这是城市不是乡下，在这个物质世界，每个人都应该用金钱和品牌装装门面。我是城市中人，我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我。
你这四百多块鞋钱在我们乡下可是半年的花销啊，你算过没有？风的语气有点冲。
我这是用我的工资买的，又没用你的！雨说的很理直气壮。
风没想到雨能说出这种话。
你的就不是我的？风的气势咄咄逼人。
不是！雨的语气很坚定。
就是这次吵架后，雨便跑回她父亲那里住了。而此时，风来到这个城里也不过两个月。
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爱情也很物质，甚至很脆弱很不堪一击。这是风在来到这个城市两个月后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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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母亲因发烧去医院看病，风还不知道母亲已患了绝症。
那天，雨还在她父亲那没回来住，风卖完菜后回到家里时就看到母亲趟在床上，等风上前一摸母亲额头，才知道母亲正在发烧。
母亲不愿去医院，说躺一会就好了，其实风知道母亲是怕去医院花很多的钱。但风没有听从母亲的，还是一路小跑着把母亲背到了临近一所医院。
风觉得母亲看一次病也很不容易，就让医生顺便给做个全面检查，没想到这一查就查出了绝症。
医生告诉风，说你母亲患了癌症，已是晚期了。
当时风就觉得眼前发黑，脑际一片空白。
风没有告诉母亲真正病情，只是让她在医院住下。随后就给雨打了电话。
或许是因了知道母亲病情的缘故，雨没有再和风谈起吵架的事。
雨告诉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说这两天很忙。
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多看了风几眼，那表情很复杂。
那几天风和雨都没有上班，一直在病房陪护着母亲，一刻也没有离开。
看着日益脱落的灰发，母亲明显地预感到了什么。好几天她都想和风说说话，只是话到嘴边却没有讲。
在住院的第七天，母亲把风叫到床边说，你要和雨好好过，争取在这个城市里闯出个名堂来，不能再回到乡下去了，回咱家没有什么前途。
风默默地点着头，眼角涩涩的，有泪在涌却强忍着没有流出。
母亲接着说，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了。也没什么，早晚都是走。这么多年来，我还没和你说过心事呢。你可能听说过，在你父母在世的时候，我曾和临村的一个男的谈过恋爱，只是那个男的自从进城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当时我也想不通，用句现在的话说，就是痛苦的要死。随着时间的过去再加上有了你，我也就渐渐地把那个男的忘了。那时也有人给我提亲，只是一听说有个你就都黄了，以至后来也就没人想起这些了。
唉，也许这就是咱山里人的命吧。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还好，你现在到城里来了，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绝不能给咱山里人丢脸。
风抓着母亲的手说，我不会的！
母亲继续说，你和雨那天吵架我知道，过后雨父亲来家找你，本来是想和你论理的，却没想到碰见的是我。是不是这世上的事都这么巧合呢？我年轻时要好的那个男人居然是雨的父亲！
什么，是他？风大吃一惊。
母亲顿了顿，然后说，他那天和我说对不起了，要我原谅他。你说我原谅他干嘛，人家当初的选择又没有错，错只错在我是个山里人。其实，当时我也说好了，说第二天我就回去，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都不会在这个城市待了，可现在，我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是风第一次看见母亲流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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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的母亲离去的那天，他们进城刚满三个月。
那天，这个城市的雪下的很大。
就在那天，雨的父亲第一次和风见了面，但风却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雨告诉风，说她的父亲很内疚。
风说，这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雨又说，我的父亲已经同意咱俩的婚事了。
风很冷漠地作答，这些都不重要了。
……
风和雨从“白桦林”酒吧走出来的时候，落雪后的天空已经出了太阳。
这个季节过后就是春天了。
但风却在春天将临的时候离开了这个城市，陪着风回归那片白桦林的只有母亲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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