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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娘连着生下了五个女儿,怀第六胎,老人告诉她,去庙里拜菩萨去,兴许会转胎。娘于是天天五更就起床去庙里烧香拜菩萨,父亲长年在外搞副业,我是长女,给娘做伴的担子自然就落在我身上了。
山里的五更天黑得厉害,山道崎岖不平,间或还有鸟兽怪叫,夹杂着附近村子里的鸡鸣犬吠,我和娘都很害怕。于是白天,娘带我上山,割回许多的松树油,扎成火把,我和娘就举着火把沿山道上山。山风吹动火把,冒出来又浓又呛人的黑烟,把我们的眼睛熏得红红的。时间久了,山路摸熟了,娘怕松树油的烟会熏坏我的眼睛,就不用火把了。娘于是左手拄着棍子在前面探路,右手牵着我,娘俩就象幽灵一般,沿羊肠小道往山顶庙的方向行去。
娘还是生下了第六个女儿,月子里又得了一种怪病,不吃不喝,高烧不退,终于捱到五妹满月那天,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没过一个星期,五妹也随娘走了。之后,父亲在一个雨夜也离家出走了,丢下一家老小杳无音信,找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最后确定我们的父亲失踪了,那时候,失踪于我们来讲和死亡没什么两样。后来,在奶奶和几个同族的张罗下,四个妹妹都送给了人家,而我随着奶奶住到了姑妈家。
十九岁,我从师范毕业,分配到姑父的学校当了一名语文教师。第三年,在姑姑的张罗下,嫁给了姑父的外甥吕梁,一个外科医生,我青梅竹马的初恋。久病卧床的奶奶,在我牵上花车后,终于含笑撒手人世。
许多年里,姑姑一直没放弃过寻找父亲,可父亲象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奶奶去逝只好我和姑姑挨棂守孝,送奶奶回老家安葬,姑姑年龄已大,我女代父责,为奶奶执帆引路。看我瘦弱的身子一路跪拜,路人莫不流泪。而我,跪走在那崎岖的山道上,眼前又浮现母亲佝偻的身影,不觉悲上加痛。听着族人的感叹,心里唯一祈求奶奶和母亲保佑的,就是让我称心如意,为身为独子的丈夫生个儿子。
三个月后,我怀孕了,剧烈的早孕反应让我休了长假,公婆整天小心地侍候着,不许穿高跟鞋,不能跑,连拖地抹桌椅的事也不让做,穿的是丈夫按婆婆吩咐买回来的纯棉孕妇装,连拖鞋都是特做的。早上一起床,婆婆就端上了牛奶和鸡蛋,饭菜都是公婆按孕妇菜谱配着做的。看两位老人为我忙碌,甚感愧疚,婆婆却乐道,“没关系,你为我们家生下健康的孙子才是最重要的”,说得我心里一紧一缩的。
晚上睡觉,我担忧地和吕梁说“如果我生个女儿怎么办?”
“生女儿怎么了?咱们的孩子,男女一样。”
“可是你爸妈巴望着抱孙子哩,如果生个女儿,他们一定会不高兴。”我望着屋顶上的孔灯幽幽地叹气说,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眼前又闪现娘扭曲的面容,娘临走时紧紧抓住我的痛感似乎还在,还有娘那未说出来的话,那死不瞑目的神情,都如潮水一般涌向我,我在黑暗中紧紧抓住被角,忍住不哭出声,可双肩还是在颤抖。吕梁感觉到了我的异样,伸手过来搂我,触碰到湿湿的一片,连忙翻身打亮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没什么,”我连忙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还说没什么,看你的眼泪,都成河了”,丈夫抓过被子帮忙“又想你父母了?”
我轻轻点头,吕梁怜惜地拥着我,“别想了,不管生男生女,我都会爱你们一辈子的”。
吕梁的话让我好感动,小时候,他就象大哥哥般地宠着我,有他和表哥的保护,我的童年是缤纷的,同学都羡慕我被他们娇宠得如公主一样,最幸运的是,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今,我们还会拥有自己的孩子。我紧紧地依着他,在他的怀里,我感觉踏实,我发誓要好好地爱他,回报他。
经过三天两夜的折腾后,我生下了我和吕梁的孩子,一个重三千四百克的女孩。从产房里推出来的虚弱无比的我,强撑着身子扭头望去,分明看见姑姑和婆婆都是一脸的失望,吕梁抱着我们的女儿站在旁边,脸上倒有点初为人父的喜悦。
尽管公婆没明说,我知道他们不开心,除了叹自己的命运不济外,我甚至在内心里怨恨我的母亲和奶奶,为什么在这关键的问题上不帮我一把。
月子里,医院派吕梁去省城学习,临走的时候,千叮万嘱,要我休息好,保重身体,照看好咱们的女儿。
婆婆还是地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可是她脸上常不自觉露出的倦容让我羞愧难当,我尽量减少和他们面对的机会。
一天晚上,女儿不吃奶,而且小脑门烫得厉害,记起婆婆房里有吕梁给家里备用的温度计,就下楼去取。才靠近房门,就听见两人在说话,婆婆叹口气“唉,最终还是生个丫头,当时不听我们的话,要是去做个B超,知道是个女儿引掉也就算了,还可以再生。”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公公也叹气了。
“吕梁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没事人一样。”婆婆的声音里多了点恼怒,“咱们家可是单传,不能在他这一代就完了”。
“不然又能怎么样?都生了,”公公放下喝水的杯子,磕在桌子上的声音有点刺耳,“也许以后政策松点,让他们生两全孩子也说不准的。”
“哪来那么好的事啊,这计划生育还要立法哩,哪会说松就松的,再说吧,”婆婆开始抖被子,悉悉籁籁的声音传出来,跟着的话也似乎压低了声音“人家都说女儿象娘哩,她娘生了六个女儿,她还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子的......”
后面的话我没法听下去了,只觉天旋地转,我的母亲都死去十多年了,还是会在这样的问题上被人提起,还有我,我的命运也注定逃脱不了她的阴影。踉踉跄跄地摸回房间,那二十多级的楼梯比当年去庙里的山路还难爬,我扑倒在床边。
似乎又回到了过去,还是那条山路,娘紧紧地牵着我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突然一声惨叫,娘的身影不见了,黑暗中冲出一条大蟒蛇,张牙舞爪地向我扑过来,我拼命地在山路上奔跑,拼命地喊着,娘,你在哪儿啊娘......可是黑暗吞噬了我的声音;那条路也象没个尽头一样,越跑越窄,越跑越黑,我快要绝望了。女儿的哭声把我拉回现实,原来是做梦,面前的被子上湿湿的一大片。
其实我知道,姑姑对我死去的娘,也是怨恨多过同情,因为娘生了六个女儿,才送了自己的命,才导致我的父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造成她既当女儿又当媳妇,既当姑妈又当娘的,这一切的担子,其实都是我娘甩给她背的。我无法责怪姑姑,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对我的恩情超越了我的娘,娘只给了我生命,而姑姑却给了我生活,给了我生命赖以继续下去的一切。
在我最茫然无助的时候,一个晚上,姑姑打来了电话,“兰儿”。记忆中姑姑好久没有这样叫我了,应该是在我结婚以前吧,不,应该更早,在我上师范以前,姑姑一直是这样叫我的。姑姑突来的那一声亲切的叫唤,牵出了我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姑,这么晚,有事吗?”
“兰儿,姑今天好高兴,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姑,只要是高兴的事就好。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其实,我分明听见姑姑在那边抽鼻子的声音。
紧跟着又是一阵抽涕声,隐约传来姑姑的声浪,“你自己和孩子说吧!”
一阵吱吱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有点刺耳,我移开了话筒,沉寂了一会,跟着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兰儿,是兰儿?”后一声较前一声高出了许多。
是谁?谁叫我兰儿?“是”,我还是应到“是的,我是。你?”
旁边传来姑姑闷闷的鼻音“你告诉孩子啊,不然她哪知道。”
我心里一个急愣,但那只是一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不可能的,怎么会哩?
正犹豫间,那边又出声了“孩子,我是你爸啊,我是你爸,我回来看你来了......”话筒里断断续续传出哭泣声。
父亲回来了,而我又怀孕了,两样都是高兴事。更没让我想到的是,昔日贫穷的父亲竟成了大老板。当年万念俱灰中离家出走,却给了他不畏一切的勇气,造就了他今天的财富。从父亲的讲述中我们知道,他又成了家,后妈也为他生的也是一个妹妹。父亲终于认命了,怀着愧疚的心情回到老家,才知道老母亲已长埋土下,四个女儿也改他姓,唯一为他留下的女儿如今也过得不幸福。父亲拥着我,老泪纵横,“孩子,原谅我,当年一走,我确实没有活下去的打算,可是老天爷不收我啊,于是我开始四处漂泊,凭我的体力拼命地挣钱,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可是我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啊,我没有尽一个儿子的孝道,没有尽一个父亲的责任,我有愧啊!......”
说真的,自看到父亲那一刻起,昔日对他一切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了。其实我的愿望很简单,只需要我的亲人健康地活着回来就好,我告诉父亲“爸,我们不怪你,也不恨你,奶奶到死都不怪你,只要你在,让我们知道你还健康就好。”
父女的团聚冲淡了我的不幸,而且我打算为吕梁再生一个孩子,且一定要生一个儿子,哪怕是不惜一切的代价。父亲也支持我,我更加信心十足,为了不影响吕梁和家人,我辞掉了公职,带着女儿,跟父亲去了另一个城市,见着了我的后娘和小妹妹,父亲在那里为我买了新房子,吕梁有假就去看我们,我和女儿开心地生活着。
六个月终于到了,这次不用公婆提醒我都知道应该怎么做了,我在后妈的陪同下回了趟老家,婆婆安排一个医生偷偷给我肚子里的孩子作了B超检查。出来以后,我一直不敢问结果,但是看全家人那喜悦劲,白痴也知道了。
那晚我高兴得一直睡不着,吕梁却愧疚地对我说“小兰,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反正我又不在乎。”
“不,吕梁,为你生孩子我不辛苦,再说这不止是你父母的心愿,也是我父亲姑姑,还有我死去的奶奶母亲的心愿,我一定要做到。”
我的话换来吕梁更紧的拥抱,“我总是感觉不好,说不清楚的感觉。”
吕梁的那句话似乎预见了我们的结果。第二天我又在后妈的陪同下返回父亲所在的城市,全心等着我的儿子来叩响生命之门。可是就在七个多月的时候,我早产了,是个儿子,我和吕梁的儿子,我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亲人期待的儿子。可是,我的儿子没有来得及多呼吸一口外界的空气,就被上帝带走了。
我的心撕裂了,我被绝望的感觉所包围,那是我娘死父亲失踪后的感觉。吕梁请假赶了过来,他和后妈细心地照顾我的生活起居,等满月出来,走在太阳下的我从别人的眼光中都照得见自己的形容憔悴,于是听父亲的劝,我随吕梁回了家。回家后我很少说话,习惯陷入沉思的旋涡里,吕梁总是用他的怀抱温暖我,请求我放弃。可是,吕梁越对我好,我越是不想回头,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为他生个儿子。
为了尽快恢复健康,我拼命地吞咽食物,一些我喜欢和不喜欢的,当我的体力一天天蓄积,我开始要求吕梁陪我散步;我命他戒了烟,也不许碰酒,下班后必须第一时间回家,吕梁很听话,小孩子一样的配合着我的要求。三个月后,我又一次怀孕了,我高兴得彻夜难眠,我告诉吕梁我再也不去外地了,我就呆在家里好好等待我们的儿子再次来临。
谁知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剧烈的腹痛让我在床上翻滚起来,我忘记了我的举动会影响胎儿,平常时我可是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的,可是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是我所没有承受过的,我的身体象在被肢解般。迷糊中,我看见了娘,她正含笑走来,苍白的手伸向我,娘的神情好怪异,越靠近越不象我的娘了,我拼命地后退,我恐慌的喊叫把吕梁吓傻了。公婆及时送我去了医院,诊断是宫外孕,医生给我做了手术,把我从娘的手中夺了回来。
出院后,吕梁告诉我,我不可以再怀孕了。我不同意,吕梁又告诉我,我已无法怀孕了,那次的手术中已使我失去受孕的功能了。我不相信,我以为吕梁是吓唬我的,就算是宫外孕,也只是一侧,另一侧还是正常的。
可是,随后的半年多里,无论怎么努力,我一直都没法再怀上一个孩子。我想起吕梁的话,就去找当时为我做手术的妇产科医生,她告诉我,其实我的另一端输卵管根本就是畸形的,前几次的怀孕都得力于被切除的那侧,我终于彻底死心了。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整整一下午,疲惫了,瞅见路边树荫下坐着一个算命的瞎子,我移了过去请他给我算命。我还算清醒地报出了我的生辰,随后,瞎子说了一大堆的话,都是些废话,我不想听;只记住了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一直悬在半空飘着。这一切全是命,我想起了婆婆那晚的话,我和我的娘没太大的区别,陪她拜菩萨求子的时候开始,我们的命运就被拴在一起了。
那晚吕梁正好值夜班,我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留下签好自己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带着女儿离开了吕梁,又回到了父亲身边。
吕梁来找我,我告诉他我们缘尽于此,不管他是否同意,以后他只是我女儿的父亲,和我不会有任何的关系,吕梁终于沉默地离去。
送吕梁返程的那天晚上,我病了,高烧伴着昏迷,在医院里整整呆了一个星期,出院后姑姑打来电话,吕梁已同意离婚,手续也按我的意思办的,吕梁更改的一点就是,夫妻婚后共同的财产全部归女儿名下;另外吕梁还给了我们六万元作为生活费。钱姑姑既然收下了,我让她暂时代为保管,留着女儿日后上学用。
而我,身体好转以后,在一家私立学校继续当老师,女儿也送幼儿园了。
这年的冬天算是一个暖冬,我的苍白也添了点红润,因为女儿一直叨念爸爸,寒假我带女儿回去了一趟。姑姑告诉我,吕梁年底要结婚了,对方是个护士,吕梁的姐姐张罗人介绍的。我已能含笑地听说吕梁的一切了,包括这条消息。既然当初选择离开,那么这样的结局也是我早就意料到的。
不方便带女儿去他们家,我打电话约了吕梁出来,父女俩有半年多不见了,吕梁看见女儿,眼圈都红了,女儿也搂着他的脖子分秒不离,一声声地叫着爸爸,还吵着要回家,我就同意了吕梁的要求,让他带小怡回家住几天。
我是在吕梁办喜事的前一天带着女儿又一次离开的,吕梁来送行,女儿临上车时还嚷着告诉他“爸爸,我不喜欢方芳阿姨,她老是玩手机,跟别人讲电话,不陪小怡。”
吕梁苦涩一笑,“方芳就是我现在的对象。”
“知道”我淡笑,“她是一个护士,你们很配。”
“小兰”吕梁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了,你别说了,回去吧,尽你的本分,好好照顾父母,小怡有我,你就不用担心了。”
车子开动了,透过车窗,吕梁的目光与我相触,满是凄凉。我知道我用我的爱伤害了这个男人,可是,原谅我吧吕梁!也许这就是命,是人力无法改变的。
第二年暑期将结束,姑姑来看我们,也带来了消息,吕梁的妻子怀孕了,是个男孩子,预产期就在冬月,老人不知有多高兴,巴望着早点抱上孙子过年。而我也希望他们如愿,这样才不枉我的退出。
除了吕梁的消息偶尔带给我冲击外,我和女儿平淡地生活着。父亲陆续找到了失散的四个妹妹,她们也都长大成人,大妹和二妹已是两孩子的母亲了,最高兴的是女儿小怡,总禁不住为添上新的表兄弟表姐妹而欢呼。
这年的春节似乎来得比较快,寒假里,陪父亲看望了四个妹妹后回到家里,就快过年了。那天晚上,突然想起吕梁,他现在应该是抱得儿子归,终遂老人心愿了吧?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这么晚会有谁来?在这个城市,除了父亲那边,我鲜少与人往来,就是学校的同事,也止于工作上的联系。
但我还是拉开了房门,只见灯光映照下,吕梁一脸疲惫,一身寒冷。“你怎么这么晚来了?”我一边说话,一边让过身子,他靠在门边,兀是呆呆地望着我。突来的寒气让我一阵冷颤,他却还是木偶一样立在门外。拉他进了房,倒一杯热水递过去,他才象是突然看见我一样,伸手紧紧地搂住了我,全然不顾水泼了他一身。我挣脱他的双手,然后,安顿他坐下。他的情绪看起来非常不好,躁动和沮丧都写在脸上。
而那晚,于我来说,心情也是复杂多样的。我曾以为自己是一个高尚的女人,可以为了爱的人,放弃一切,哪怕只是为了去成全他做个孝子。可是吕梁的突然出现,吕梁的叙述,却让我茫然了。难道真如吕梁所说,我太自私了,只顾自己的感受,忽略了吕梁的想法?而且我开始怀疑,不知道是我的不幸影响了吕梁的命运?还是老天爷压根就不厚爱我们?
原来,入冬后,方芳在吕梁的医院里,生下了一个胖小子,全家人自是乐翻了天,连吕梁木讷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笑意。那天,他按着母亲的吩咐,买了很多的糖果,散发给医院的同事和病人们吃,每个人见着他都会道上一句“恭喜”。这会儿吕梁才知道,其实重男轻女的远不止是他的父母亲,就连那个老院长,也破例地说“吕梁啊,你们家这次是大喜事啊!”
孩子回家,小区的人把院子都塞得满满的,两位老人乐得合不拢嘴,喜糖喜烟发了一行又一行。紧跟着就是孩子洗三朝,做七朝。如果说我生小怡的时候吕梁是因为工作,没有尽一个父亲的责任,那么方芳生下儿子后,吕梁则是因为没经验、不老道而不用尽父亲的责任。所有的事情,都被两位老人包了,从早到晚,他们轮流呆在吕梁的新房里照顾方芳和孙子。
不想,才满月,孩子发高烧了,出现惊厥。一家人不敢怠慢,迅速把孩子送医院治疗,孩子到院后,接受了一系列检查,幸好没有异常情况。第三天的上午,病情好转,烧退了,也开始大口吃奶了,两位老人要求接孩子回家走诊,忙了一天一夜的吕梁才忆起去拿儿子的检验结果。谁知拿到检验单的吕梁,脸一阵白一阵红,一句谢谢都没给同行,径直走了。
吕梁直奔自己的办公室,迅速打开抽屉,找出妻子生产时的检验单,又一阵风地离开了。路上遇到陪着方芳抱孩子出来的母亲,也不搭理,喊他过来拎包,跟没听见一样,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回到家,吕梁仰面躺在沙发上,见他们回来也跟没看见一样。方芳才上楼躺下,吕梁就一阵风地卷了进去,把两张检验单往床上一甩,寒着脸说“你也是学医的,自己好好看看”。
“怎么了?”方芳大惊。
“怎么了?哪儿好玩哪儿玩去,我吕家就是绝代,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养个野种。”两位老人第一次见吕梁生那么大的气,都不明所以地劝他。“怎么了?你瞎说什么?”
吕梁眼睛里满是怒火“你们想孙子都快疯了?也不问问他本该姓什么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吕梁的母亲追问。
“你们别问我,问她吧。”吕梁丢下这句话又风一样的卷了出去,丢下床上哭得泪人一样的方芳和两位目瞪口呆的老人。
我不敢想象,吕梁丢下炸弹后甩手走人,家里会乱成什么样?但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认真地照料着他和女儿的生活起居,吕梁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几天后的晚上,我郑重地和吕梁谈到家里,我告诉他,如果他是一个男人的话,就该回去面对,而不是躲避。谁都知道,回家后可能会面对太多的难堪,可是这事就摊你头上了,你吕梁是躲不掉的,至于结果怎么样,会不会处理得让人无话可说,就看你的本事了。再说,如果你整天窝在我这里,不管也不问那一切,事情就可以象没发生过一样,我也不至于赶你走,可那是不可能的,反倒是你所表现出来的懦夫的行为,既不象我心目中的吕梁,更不象我女儿崇拜的父亲。
吕梁答应回家,但他有一个要求,要我陪他一起回去。而我除了答应,别无选择,我不想看着他背负这沉重的担子逃避现实一辈子,事实上生活也容不得他那样,家里还有年迈的双亲。
第三天,我把女儿托付给了父亲,陪着吕梁回到了那个曾留下我太多回忆的城市。我没有送吕梁回家,出车站我们就分了手,我告诉他会在姑姑家里等他三天,三天后我要赶回去陪女儿参加迎新春书画比赛,而吕梁也答应女儿要去陪她的 。
姑姑证实了吕梁所说的一切,还补充了后面的情节。吕梁走后,任两位老人怎么问,方芳都不说话,只是拼命地哭。第二天一早,两位老人上楼,发现方芳和孩子不见了,连个纸条也没留下。随方芳一起失踪的有吕梁放抽屉里的存折,日常给她添置的值钱的衣物。两位老人找到方芳的娘家和单位,都没人见过,方芳和孩子失踪了。
然后,又从方芳的医院传出信息,和方芳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个副院长,他的妻子哭着闹着到处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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