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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大牛暗暗地尾随刘力刚,心里禁不住怦怦直跳。
刘力刚撵上了兰花花,咕哝几句,花花下了车,随他走进不远处的公园。大牛心里忿忿地骂了一句。
园子很静,败叶几乎覆满了整个地面,几分萧条,几分凄清。
大牛躲在园外,透过铁栅栏,毫厘不爽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先是站着,后来坐在一起,刘力刚一边做着手势,一边侃侃而谈,从他不时变幻的手势可以看出他的情绪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大牛的心一阵阵地抽紧,他多么希望那是在讨论问题,或者……总之,他多么希望不是那种事,他的脑海里纷杂混乱,但眼睛却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刘力刚好像很热,衬衫解开了几个扣子,兰花花低着头,蓦地,刘力刚抱住她,兰花花没有挣扎,大牛的心碎了,头脑里跳出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他眼睁睁地看他们拥抱。可兰花花却突然触电般地推开了刘力刚。他虽然看不清花花的脸色,但他敢断定那是惊恐、绝望的,兰花花踉踉跄跄地冲出园子,大牛挡住了她。
“你都知道了?”兰花花颤抖、哽咽地。大牛甩开花花伸向他的手。
“你听我说。”
大牛狠命地抽去,把所有的愤恨、屈辱都凝聚在青筋暴露的手掌上。
“贱货!”他从牙缝中费力地挤出这俩字,然后毫无反顾地走去,这是他一生中头一次坚定不移。
大牛感到世界太黯淡了,人生太无味了。也许自己不配享有爱情的芳馥甘馨,但他却尝遍了所有失意和痛苦。他登上南下的火车,隆隆的车鸣,延伸的铁轨,并不能消弭他的痛苦,并不能淡薄他的思恋,然而,他必须离开,永远地离开。
一瓣瓣兰花飘出车外,大牛看着它们随同树木、房屋倒去,看着它们随同往日一起逝去,留一些记忆给这块土地,留一些爱恋给妈妈吧。
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在西方国家,已经可以被温暖的家庭理所当然地驱逐了。然而文化积淀的不同,使得这个年龄的大多数华夏青年仍旧沉溺在父母的怀抱里,他感到孤单、怨尤。
父母在他七岁那年便宣告离异,父亲的沉默,母亲的抽泣,小妹的哭嚎,使他在不该成熟的年龄就懂得怎样品尝生活的苦涩。妈妈领着小妹从他的生活中消逝了,像是电子和原子核的关系。
尽管电子不停地绕着原子核高速旋转,尽管原子核也不停地吸引着电子。然而,仿佛终究有一种神秘、奇诡的力量阻隔着、阻隔着,使他们永远不能凝聚。
父母的感情本来很好。父亲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母亲是那种永远站在丈夫身后的女人。然而他们的结合似乎还要取决于两个家庭的结合,就像原始社会中通婚的氏族结成部落,而不同部落的氏族是不能通婚的。资本家和贫民是两个对立的阶级,在大牛的爷爷看来,资本家的少爷和城市贫民的贱丫头也应该是对立的,而马、李两家的婚姻完全是出于马家在那个特定时期的求生的本能。
母亲的家庭保护了父亲的家庭。然而,马、李两家的秦晋之好最终宣告结束,父亲是个名副其实的孝子,母亲性格中的善良、忍让压倒了一切……父亲是个书呆子,而大牛却活该倒霉地有个书呆子的父亲。后来,父亲调到外地工作,他原本准备跟随父亲,也已做好迁走的准备,但是,他没有走,原因很简单,他不能离开花花。
爸爸走后,妈妈经常过来,帮他料理生活,含着眼泪为他缝补,他爱妈妈,他感激妈妈……
半年过去了,悔恨把大牛折磨得不成样子,为花花写去的一封封信、一首首诗,一如泥牛入海,查无音信……
十一、
大牛离开后不久,兰花花因乳腺癌去世,十九岁,多么浪漫、充满梦想的年龄啊!然而,她却走了。
花花的形象充满了大牛的眼睛、头脑。他不再听到别的什么,也不再看到别的什么,更不再想到别的什么,只有花花,唯有花花,他在心中轻轻呼唤,花花,我不再怪你。冥冥之中仿佛也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应和,随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大牛滴着血的心在地狱般的痛苦中瑟瑟发抖……
花花,我离开你后发出的第一封信,你收到了吗?对,应该收到了,那是当你带着痛苦和期冀弥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刻。为什么那天我看见了绚丽的彩虹?那是你纯洁的心;为什么那天我在雨水中淋了很久?那是你对我的惩罚!
你临终前,除了父母,就再也不许任何人走进你那间承载了十九年悲喜忧欢的卧房,可是,你的眼睛却为何久久不肯闭上?如果我去,你会不会抛个例外的苦果给我呢?
兰花花的妈妈颤抖地递给大牛一封精致的信。信封正面用彩笔绘着几片绿叶擎托着一颗火红火红的心。
大牛捧信的双手不停地抖动着,仿佛那信很重、很重。
“当你愤然离家后,我快疯了,一连几月,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我多么企望得到你的理解和爱情!我到过你的家,没能见到你,却从邻居的口中得知你生活中的秘密,你是一个多么孤独的人啊!你不应该骗我,即使是为了向我掩饰你对我的一片爱心,也不应该。难道你担心我会歧视你吗?我们虽曾热烈地相爱过,但彼此都太不了解对方了!哪怕去死我也要得到你!当我寻到公园、大桥,一切我们留有足迹的地方……”
大牛任凭泪水打湿了信纸,打翻了他一生的悔恨。
原来,刘力刚是兰花花的同母异父哥哥,正如大牛的家庭一样,兰花花也有一个不完整的家庭。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由城市知青和农民组成的家庭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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