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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何山在大东北的一个农场里当兵。农场驻在乡下,与县城有三十多里的路程。由于这个地方是大平原,公路交通不方便,尤其是大冬天,那雪下得甭提有多厚,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田地,因此,人们去一趟县城,可选择的交通工具只有这慢腾腾的火车了,农场里的兵也不例外。
记得三年前,还不是新兵的何山就听邻里乡亲不厌其烦地说过,东北那地方冷,就连尿尿都能冻成冰棍,让何山好好保重身体。何山十分感谢乡亲们的好意,只不过他没有亲眼见过,更确切地说是没有亲身体验过这种撒尿成冰棍的感觉,所以,也就没有想这尿与冰棍到底有何联系。几天后,何山就被这慢腾腾的火车从大西南拉到了大东北,一下车,他就隐约地感觉出乡亲们话里的份量,这里的冷或许只有在书本里才能体验。
“真他妈的冷!”何山不无感叹。
就这样,新兵何山在感叹中一不留神就变成了老兵何山。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跟流水似的一去不复返,何山在掰着手指算计着哪天该打背包往家转,以及回去后怎样面对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何山的父亲走得早,只有他的母亲一人又是屎又是尿地把他和妹妹拉扯大。在记忆中,父亲只是个遥远的名词,对何山没有任何的感性认识。乡下的风既不凛冽也不温暖,就这样不冷不热地把何山吹到了高中毕业。那一年,何山对高考充满了无限希望,他深知,大学的校门对他敞开只是个时间问题,因此他根本没有必要设想落榜会是怎样的滋味。由于何山太兴奋,以至于在临考的前一天晚上,他还激动异常。何山怕因为睡眠的关系而影响考试状态,所以在睡前服了两片安眠药。即便如此,药效还是推迟了发作。后来,要不是班主任及时赶来叫醒他,恐怕他连进考场的机会都没有了。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何山因没有发挥出正常水平而与大学校门擦肩而过。事后,母亲和早已辍学的妹妹一脸忧伤地劝何山再补习一年,但都被他拒绝了。何山懊悔自己没有把握住机遇的同时,也很想再补习一年,但家徒四壁的境况让他打消了复读的念头。就这样在家务农一年,母亲见何山一直很消沉,便把他送到了部队。
何山当的是庄稼兵,跟农民工作性质差不多,只不过是穿着军装种地而已。想当初,何山被送来当兵,就是要跳出农门,按照母亲和妹妹的话说,考不上军校考个志愿兵也行。但让何山感到困惑的是,刚离开了家乡那片黄土地,就又来到了第二故乡这片黑土地,不想与土地打交道都不行。这里一年四季除了冬天训练外,其它三个季节整天都在地里忙活。刚开始,何山还有些不太习惯,可看着老兵和新兵个个都是那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干工作,时间久了,他的不安份因素也就被岁月磨得一干二净。在服役期内,何山本可以参加两次军校考试,但都因故没能如愿。第一次,也就是当兵第二年那次,因为连队工作任务重,何山没有多少时间复习,临场发挥得不太好,所以就名落孙山了。另一次,就是当兵第三年那次了,本来何山早就准备好了,最后拼一把,争取能迈进军校大门,可到了考前,又因超龄而不得不放弃。望着战友和老乡一个个地上了军校,何山的心里头甭提有多酸。
何山所在的连队离场部大约有十里路,没什么事的话,兵们都很少去场部,当然去县城的机会更少。不过,有一些心里长草的兵们在连队呆久了,就在农闲的时候请个假,去县城“潇洒走一回”。回来后,他们总会喜不自禁地炫耀一番,还说什么“进城一趟,心情舒畅,钱都花光,累得够呛”等诱人的话。对此,何山总显得无动于衷。何山开的是拖拉机,三年里就没换过操纵杆。期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可记载,只是想多说一句的是,全场的人都知道何山不乱花钱,从没去过县城,就连场部也只去过有数的一次。当然,兵们不知道,何山上场部总共去了两次,到县城去了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这是兵们后来才知道的。
何山去场部那两次,一次是新训刚结束,他们百十号新兵蛋子被四辆大“解放”从新兵连拉到场部,当时场长、政委还给他们作过下连动员呢。另一次就发生在退伍的前几天,也就是要说的这次。那天,由于连里文书不在,连长临时指派何山去场部取报纸。说来赶巧,正好有何山一封电报。电报是何山妹妹拍来的,说母亲病得很重,希望哥哥能回家看看。
回到连队后,何山没把电报拿给连长看,只是向连长请个假,说自己快复员了,想到县城去一下,顺便给家里寄点钱。没想到连长答应得很痛快,说等向场里请了假再走。当天下午,何山就坐上了去县城的火车。
在这近三年的日子里,何山从不乱花一分钱,由于津贴费有限,再加上平时还得购买些生活必需品,于是截止他到县城前,他才只有一千多块钱。刚当兵那阵儿,不管是老兵还是老乡,都时不时地以各种借口要挟何山请客,但何山的客却始终没有请成。后来,兵们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何山的家境后,也都不再提请客的事了。
何山准备给家里寄去的是他攒了三年的一千块钱。起先,他还在想,过不了两天,就该回家了,把这一千块钱和发的退伍费一块儿给母亲和妹妹带回去,娘俩肯定会高兴得要命,毕竟这一千多块钱对乡下的母亲和妹妹来说,简直象一个天文数字。但后来一想,万一部队有什么紧急任务,自己不能很快复员呢,那不延误了母亲的病情吗,还是先寄回去的好。等何山把这一千块钱寄走后,他本想再给家里打个电话,亲耳听听母亲和妹妹的声音。但让何山犯难的是,他们村只有村长家有电话。假如他打过电话去,势必会麻烦村长家人去喊母亲或妹妹,况且电话费肯定是个不小的数目。想到这些,何山就打消了打电话的念头。
何山来县城还有一个目的,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给全连官兵每人买件纪念品。这是何山想了好多日子的事,但直到何山寄完钱后,他还没有想好该买什么纪念品,于是何山就一家商店一家商店地转着。小城不大,只有一条横贯县城东西的柏油路,据说光这一条路就有七八里长呢。听老兵讲,到了夏天,这条柏油路被太阳晒得软软的,就跟家里烙的面饼一样。冬天就甭说了,整个路面都被积雪覆盖着,根本看不到柏油路。但不管是冬夏,还是春秋,这条路都很繁华,尤其是路上的出租车,简直要比行人多得多。
何山不知道这天气到底有零下多少度,虽没到冬季,却冷得出奇,就连军裤都被冻得硬梆梆的。看着天渐渐地黑了下来,离上车归队的时间也越来越近,而何山的纪念品仍没有选好。就在何山正为纪念品犯愁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马路左边有家花屋,于是竟就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店里老板见来个军人,便忙不迭地介绍说,这家花屋是县城的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刚开业没几天,并向何山推荐新到的玫瑰花,还补充说玫瑰花是送给女朋友的。
何山听排长说过,由于这地方天冷,春冬两季长,街上根本没有卖鲜花的,每年的情人节,当地的年轻人送给恋人的都是些假玫瑰。没想到在何山即将退伍的这个深秋,这个小县城居然有鲜花了。“何不买束鲜花送给战友?虽说玫瑰代表爱情,难道它就不能象征战友间的亲情和友情吗!再说鲜花也可以给战友们的枯燥单调的生活增添许多生机和乐趣的。”何山算了算,包括自己在内,现在连队总共五十六个人,于是就买了五十六束玫瑰花。
等何山买好花后,他就赶忙往车站跑,生怕误了车,要知道,这是最后一趟慢车了,当然快车也有,只是都不在场部停。事情就是这么不走运,何山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最后那趟火车。本来何山是可以续假到第二天再回去的,可他怕连队事多,又怕耽误复员进程,同时也想把鲜花尽快送给全连的战友们,给大家一个惊喜,话又说回来,县城到场部也不太远,就那么三十多里路,走也能走回去。
由于何山不认识公路,所以他只好沿着铁路往回走。其实,即便他认识公路也没有用,这个季节根本找不到公路。还好,他听连长说过,从县城出发,路过的第二个车站就快到场部了,只要到场部就好办了。也就是在何山走的途中,天空开始飘飞鹅毛大雪,何山生怕这大雪把那五十六朵玫瑰花冻坏,索性脱下棉衣重新把包好的花再里里外外严严实实地包了一遍。
当何山走到第二个车站的时候,他就没有任何知觉了……
第二天,醒来后的何山第一句话就问:“玫瑰花还在不在?”兵们都笑他:“你有几个女朋友,买那么多花干什么?!”说着,兵们就把包得好好的玫瑰花递到何山面前。何山打开棉衣,而那些玫瑰花一束也没有冻坏,正鲜活地冲着何山笑呢。于是何山便把五十六朵玫瑰分送给兵们,当然连长排长他们也都有份。捧着鲜花的兵们一边嗅着,一边赞美着,眼角都潮乎乎的。
兵们还告诉何山:“昨天,连长知道你为电报的事进城后,一直不放心,等晚上接站落空后,他生怕你有事,就带了两个战士始终守在车站,否则,你早被冻成冰棍了。”于是何山的眼角也潮糊糊的了。
没过两天,何山就登上了返乡的火车。临行前,场长、政委、连长及战友们都来车站送行。连里要走的和不走的兵们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何山送的玫瑰花,尽管有些已经渐渐枯萎,但在阳光的映衬下,那些玫瑰花依然灿烂生动。
连长紧紧拉着何山的手说:“要是你愿意留下来,转个志愿兵没问题。”
何山望了望胸前的玫瑰花,苦涩地笑了笑,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他深情地望了一眼送行的战友们,又看了看这个小小的车站,再把视线移向远方……
火车的汽笛声沉闷地响起。这时何山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连长,你在这当兵这么多年,尿的尿有没有冻成冰棍?”
连长被问愣了。
就在火车开动的一瞬间,包括连长在内的所有兵们都看见何山的眼里汪着两滩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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