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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痛
作者: 枚叶
  

  我是在别人惊羡的眼光中跨进这所名气很是一般的大学的.徘徊在分数线边缘却鬼使神差地搭上了本科的末班车,借别人的话说,是前世修的福.我不屑那些眼红的人腻味的话.

  九月的那个夏天,我提着大包小包跟着老爸屁巅屁巅地上了车,妈在窗外潸然泪下,我说您老人家不至于这般激动吧,生离死别似的.老妈丹凤眼一横,吓得我不敢吭声,那眼泪也似乎胆小,灰溜溜地落荒而逃.坐了5个小时的汽车后,我梦寐以求日思夜想的大学终于像出嫁的姑娘掀开了盖头,现了眉目,陈旧不堪的楼房,坑坑洼洼的路面,垂死挣扎的树木,都像狰狞的面孔,在我眼前晃荡.内心莫名地掠过一丝失落的伤痛.老爸看出了我的心事,安慰似的说还不错,还不错,是个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读书环境,倒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军训,成天站在炙烈的日光下曝晒,仿佛军训的实质意义就是让人晒晕,让皮肤曝黑,然后猛然间素质就潜然附体了,那些所谓的教官,整天挥拳弄脚,演动作片似的,仿佛普天下的大兵都是这副德性.我不愿和那些只有体质没素质的人搅和在一起,所以我开始逃课,彻日彻夜地玩网络游戏,打电话,我想沉迷在游戏中,忘了生活,忘了琐碎,忘了自己,沉醉在最沉沦的幸福边缘,忘了曾经的得意现实的失意,忘了内心中无法言喻的创痛.我开始怀念高中同学,和我一起风雨同舟的朋友,开始真正意识到在生命空淡时刻朋友的难能可贵,电话和我纠缠到深夜,就这么一根线,维系着我们的无奈和伤感.后来,他们突然很高尚很大度很有个性很哲人化地点破我,想象中的殿堂总是过于完美,而现实又是如此残酷,我们都是太善于幻想的孩子.我默认了,曾经万难不摧的我们在决择自己生活的时候,却是如此脆弱如此妥协如此盲从.

  后来,在我最无奈最脆弱最需要人来安慰的时候,阿杰和老兵便和我走到了一起,我觉得他们和我是意气相投的人,是那种足以把大学时光挥霍成碎片用来演故事的人,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心情下,故事是没有开始也无须结局的,曾经天南海北的几个人,或者说曾经人海擦肩的几个人,未曾谋过面,戏却已开始,等到碰到一块,戏已成高潮.老兵总是沉默的,我和阿杰嘲笑他是玩弄个性,他不屑,潜意识里,仿佛有一种力量潜伏在他生命的底层,日夜积蓄着能量,等到有一天,突然爆破,颠覆整个世界,这种想法常常拉扯着我的思维,让我胆颤.老兵在我和阿杰谈话或看日落或发呆的最不留意时刻,突然说出一句最经典的话,然后又归于一片沉寂,我和阿杰再三施威拷问,也得不出最完美的答案,阿杰心有不甘地痛斥,“这是一沟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动静”.我觉得老兵看问题很透彻,他深邃的思想与我们模棱的洞察相隔着隐约的距离.

  在夕阳西沉银辉洒遍沅江水的傍晚,我,阿杰,老兵屹在桥头看水卷着上流的饭盒草芥橡胶片逐流而下,淌过桥头,淌过路过沅江桥的人的视野,淌过沅江水无尽的尽头.我们掬起水,然后倒下,让水漩成涟漪流过的痕迹,却再也无法找到曾停驻在手头的水,我们都陷入一种毫无结局的思考,阿杰模仿王家卫式的口吻说,“所有的往事,所有的回忆,都如这滔滔江水,一经流逝,无法再寻觅它原始的模样,”我也用某部电视剧的某个角色的某种腔调对白:小样,嫩了点.然后,我们笑着一团,任凭沅江桥头来往人群参差不齐的眼光的洗劫.余晖洒在沅江水面上,成双成对的野鸭依偎在沅江水中,我,阿杰,老兵走在沅江岸的余晖里,在我们心中,这是一幅极为协调的自然画,画内饱含着我们的失落和沅江水的流离,深藏着我们难于找回的记忆和支离破碎的梦想.我们在黑了的夜里依着月光返回学校,我们看着沅江水的流淌不息,但它不是我们的归宿。

  在沅江桥上,我们总能看见一个疯子,他疯颠颠地站在桥头,而我们也依靠在沅江水的怀抱,我们和他如此巧妙地相约在桥头,阿杰说这是宿命。疯子在桥头颠三倒四地跳着舞,夕阳染红了他黝黑的脸膛,脸上坠满了毫无世俗羁绊的笑,傻傻的笑,任凭沅江水日夜流逝,任凭人们挑剔的白眼,他就这么跳着,不知疲倦地。后来,老兵说, “其实傻的是我们呀”。我们无言。

  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我,阿杰,老兵,一起坐进大三的课堂漫无边际地听课,看别人诧异的眼光对峙我们那一刻的洋洋得意,"小样,看啥,没见过大猩猩变成人的模样?"我默默痛斥,偶尔遭遇教授的提问,满心胆怯的歉意,然后仓惶而逃的落魄。直到有一天,阿杰在一张课桌上看到了一则很实惠的广告,我们才对听课失去了原有的极微弱的兴趣。阿杰拉过我来看,满脸诡秘地,我不屑他那种正儿八经的神态,很随意地扫了一眼,“男人想激情请拨7789130”,几个字好似渴望刺激的处女的身体,赫然流露着原始的粗野,诱惑着最私密的情感骚动,阿杰和我都怔住了,而这种惊恐的背后竟是亢奋,亢奋的背后是我们的眼珠不经意地老往课桌的角落里端详。

  后来,我觉得玩对我来说毫无兴趣的时候,我去竞聘进了学生会,学生会意味着一种权力,权力意味着某种自由,自由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权力对我太重要了,它施予我逃课而不用担心会扣学分的自由。但是我又极厌倦权力之于我所带来的极让人想呕吐的社会性,我看不惯那些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架式,我拥有权力的目的只是让自己自由而不至限制别人的自由,我也不习惯和别人假惺惺地打招呼,这样的热情会因为天气而变质,上一层楼要浪费一瓶纯净水,我觉得太亏。而且,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坐在会议厅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我觉得是件很无耻的事情……就在自由对我而言无关紧要的时候,我逃也似的走出了“贼窝”,一片心旷神怡。

  阿杰和老兵理解我,他们不是贪恋权利的人。

  后来,我们沉迷在网络游戏中,阿杰把这种行为叫做“返璞归真”,我们的目标是建一支绝对牛B的CS战队,挑挑韩国队,树树国威。阿杰的狙击玩得特棒,常常招惹那些妖艳的女人妩媚的眼光,他不屑,继续玩他的狙击。直到有一天,一个清丽脱俗的小女生娇滴滴的声音才唤醒了他沉睡的爱情,她说“哥哥,教我狙击吧?”尔后便脸红,灿成一片桃花。后来,阿杰说他爱上了说话会脸红的女人,毕竟这个时代会脸红的女人越来越少了,越来越珍贵了。

  我们无语。

  后来,阿杰和他的那个小女人混在一块玩CS,他们挑别人,挑赢了那个小女人就奖给阿杰一个KiSS,把他搅得晕头转向。我对他说:你可要小心哦,爱情是盲目的,它可以使理智的人变成疯子。阿杰反驳,不会是吃酸葡萄了吧。

  突然有一天,老兵说他要去流浪了。“流浪是很纯粹的,你会感悟自然美的所在,会因为某种鸟鸣如天籁之音震撼你荒芜的心灵,人需要这种情愫。”说这话时,老兵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奋。

  后来,在一个月高风清的夜,我从外面回来,鬼一般潜入寝室,就在我准备按亮灯的一刹那,我听到了来自老兵床铺的声响,伴随着有女人畅快淋漓的呻吟,我惊呆了。我说老兵你在玩什么游戏呀,“兄弟,今晚把这地盘借给我吧”,于是,我识相地走了,背后传来那个女人满意颤悠的叫声。黑暗让人产生无限遐想,包括肉体和欲望,只剩下虚无飘渺的感觉,在夜的深处,流窜着无奈,空气中悬浮着虚假的分子。

  白天,我很少再见到阿杰和老兵的影子,他们和他们的宝贝去流浪了。

  我想我注定了孤独,所以我试着适应孤独。我习惯一个人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一个穿着很露的女孩很轻盈地走上楼台,她低腰的裙子在翻飞,轻飘飘像一只蝴蝶。顺滑的头发垂落在肩膀,一耸一耸的,很挑逗人的想象。

  很久后的一天,很深的夜里,老兵从外面回来,身上浸透了酒味,他大声叫嚣着要我陪他去喝酒,我说:老兄呵,又做了啥壮举值得如此庆贺呢?老兵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情用那种发颤的口吻对我说:兄弟,你去么?叫你去你就去呀,这么点面子你得给呀,你看你,这点儿事就支支吾吾了,你他妈是个男人吗?我说:我去呵,不就是喝酒吗?走呀,俺今晚就给你点男人的气魄让你瞧瞧。老兵笑了,笑得很勉强。我们走进新安路夜宵的店铺,老兵举着酒杯,用模棱的话语说:你真是咱的好兄弟,来,干杯呀。说完,他就一饮而尽,我说老兵你要想开点呵,别这样摧残自己呵。老兵说:你真他妈费话,俺没有多少机会和你喝酒了,俺今天不说爱情,爱情真他妈不堪一击,妈的,去你的爱情。他大肆的叫嚣声,引来旁人挑剔的眼光。这一晚是我扶着他回到学校的。

  天气很闷热,寝室像一个蒸笼般罩着,老兵对我说:兄弟,真他妈热的,去阳台吹吹风呀!我说你去吧,我想睡了呵。“睡你的头,就知道睡,要变猪了”我听见他骂骂咧咧的声音飘远……

  后来,我在梦里听到了喧嚷,很让人惊悸的喧闹声把我从梦中扯回了现实中。漆黑的外面亮起了晃荡的灯光,人们惊恐的嚣叫声和颤动的光影乱成一片,我从这些错杂的声音里听懂了人们的惊惶失措,我飞奔下楼,我想老兵不会那样脆弱,我最亲挚的朋友啊,你是很坚强的啊!当我走下楼,我的老兵不见了,很奇迹般地消失了,地上溅落一地血色的花瓣,泪水滂沱,淹没了整座城市……

  阿杰是在第二天凌晨回来的,头上裹着白白的纱布,我说你妈的还回来干吗?你就到外面鬼混呀。阿杰没有说话,他刚毅的脸膛有泪痕掠过。我们哭着一团。

  几年以后,再回首往日时光,内心依然有疼痛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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