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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大牛之烦恼(下)
作者: 夯石
  

  七、

  “她病了。”小丽心不在焉地说。

  “什么病?”他很吃惊,“严重吗?看过大夫吗?”

  “哎哟!”小丽白了他一眼,“置于吗?你不会一样样地问,跟连珠炮似的。”

  他歉意地笑笑。

  “我去看过,”小丽顿了一下,“没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简短的答复并不能消除他的担心,他顾不上去玩味小丽那暧昧的眼神、风骚的媚笑,转身就走。

  他望了望阴霾的天空,心情更加抑郁,只有马上见到兰花花,他才能放心。

  他匆匆地请了假,车锁却怎么也打不开,他更加焦灼,恨不得一下飞到她的床头,他仿佛看到她焦渴、期盼的目光。他随便借了一辆单车。

  快,快,他不停地催促自己,有几次险些撞到别人,对方恶毒的谩骂,他完全顾不上了,哪怕真的撞上,也顾不得了。他只想马上见到兰花花,他仿佛看到她在呻吟,憔悴的面容、涣散的眼神,他的心在紧缩,在呐喊,在哭泣,快,快,汽车迎面驶来,到了,到了,打把,打把,拐进去,捏闸,捏闸,哎呀!闸不灵。司机没想到那个疯子或者白痴会向右急拐,他也没想到汽车也会殊途同归,在这阴错阳差中,他来不及考虑什么,就失去了知觉。

  刺目的白,一阵眩晕,他阂上眼,片刻,又吃力地睁开。熟悉的面孔——妈妈、爸爸还有小妹,他感到欣慰,嘴唇嚅动了几下,鼻子一阵酸涩,两行热泪灼烫地滚落下来,但愿永远这样躺着,永远这样看着——妈妈、爸爸、小妹。妈妈侧过头,她不忍看儿子。小妹的眼睛里又涌出那么多的泪,他不愿看到小妹哭,她应该快乐,她还小,他示意小妹过来,颤抖地为小妹拭去泪水,小妹再也忍不住了,哇地哭起来:“哥哥,哥哥,我想你!”

  爸爸把小妹拉了过去,依然定定地注视着他,那眼光太深邃了,它能容纳多少忘又忘不掉的东西、说又说不完的话啊,他的心震了一下,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动,移动,他在寻找什么,噢!他没有失望,她来了,远远地站着,表情关切、眷注,红红的眼圈在向他证明,这就足够了。细心的妈妈看到了。

  “大牛,你的同学看你来啦。”此时,兰花花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张了张嘴,满肚子话被袭来的一阵酸楚哽住了。她会意地:“我都知道……”“你别哭。”“嗯!”她使劲点点头,泪水却又涌了出来。

  妈妈也哭了,这两个女人在哭声中得到感情上的沟通和默契,父亲要去办理住院手续,把小妹带走了。

  “孩子,回去吧,天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妈妈轻轻按住兰花花瑟瑟的肩头,她的脸一红,显得娇羞可爱。

  “我们是好朋友,况且……”她深情地看了大牛一眼,那清澈的大眼睛泪水盈盈,没有说下去。

  “伯母,您有事就先回吧,我看他一会儿。”妈妈颤巍巍地开门出去了,她坐在床头,很仔细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辨别、寻找什么。

  “你的病好了吗?”“好了……”她又哽咽了。

  他轻轻地捏着兰花花温软细嫩的手,“别哭,是我不好。”“不,我很后悔。”她款款地:“你还会问‘你爱……我吗?’我回答你,我——爱——你!”“真的?”“真的。”“你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嗯!”她用力地点点头,为大牛抚去新的泪痕,“我们很快乐是吗?”“是的。”大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泛出微笑。

  “吻我吧?”她哀怨地,“如果你愿意就吻吧。”她把唇轻轻地贴在他的唇上……

  

  大牛很快就痊愈了,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他甚至怀疑有一半的原因是药力所达不到的。

  她闲暇时不再把精力过多地放在与他无关的事情上,而是频繁地约他看电影、滑旱冰、参加朋友们的一些聚会。在这种场合下,兰花花往往表现得自然、洒脱、八面玲珑,而他却常常相形见绌,显得很拘谨。少女是最敏感的,这些她都清楚地收摄于心,渐渐地,她开始拒绝朋友们一次又一次的邀请。久而久之,朋友们也与她疏远了。她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变得不能容事,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当然,只有他可以例外。兰花花对自己的眷顾,对往日朋友的冷漠,令他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忧虑,本来兰花花的这种变化应该是他求之不得的,然而,不知为什么,他似乎觉得,她失去了某样东西,而完美一旦失去了构成完美的一分一毫,就会令人感到缺憾,他心头隐隐有些颤栗。她的热情对于他已经不再是幸福的代名词,而成为令人惧悚的火山熔岩,他不敢再想下去。

  虽然她常常和他在一起,但是他却越来越感到孤独,先前是一个人寂寞,如今变成了寂寞的两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他变得沉默寡言,兰花花虽然火热,但他却像耐火的石棉,怎么烧也烧不起来,他窒息、恐怖,渴望更充实、更广阔的生活,不知怎的,他变得喜欢串门,喜欢结交,常和别人聊得很晚。有时对兰花花表现得漠不关心,他觉得兰花花正在用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网住自己,而他就是网里可怜的死鱼,他感到可悲的是这张网正在把自己拖离人海。性格里的不羁和好奇促使他迫切地想要冲破那张网,他用鲨鱼般尖锐的牙齿,拼命地撕咬——撕咬那曾经是他苦心孤诣地用脉脉情丝结成的部分。他得逞了,他逍遥了,他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他却虚伪地认为对兰花花的感情更深厚、更隽永了。

  时间长了,兰花花的约会,他可以推托不去,极力用一簧二舌的巧言、各种纸糊的借口阻挡劲射而来的爱矢。然而,穿透虚伪的箭没有滞留,最终直捣的是他虚弱、多变的性格。

  他的心久久地颤栗,他用良知为自己辩解,他相信自己是永远爱她的。兰花花在感情上太精明了、太热辣了、太跋扈了,不给人以思索的余暇,不给人以喘息的机会。他没有背叛,他觉得兰花花一天比一天出脱得美丽韵致,他依然渴望每一天同她呆一会儿,哪怕一分钟,然而见到她,却又觉得不如不见,例行公事的亲热后,又像赶火车似的匆匆离去。他只希望每天有片刻的安宁,片刻的自由,能到人群密集的地方畅游一遭,呼吸一番,然而暑假中,兰花花频仍的书信,频仍的约会,频仍的电话,简直使他发疯,他开始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拒绝她、奚落她、慢待她、喝斥她,兰花花幽怨的目光也曾一度泯灭了他心中的不安分,然而没过多久,他又像山石下的小草顽强、扭曲地绕开她的阻隔,渴求外界的尘光。

  她对他的变化,虽然时而牢骚、时而讥刺,但总抱有一丝可怜的幻想,希望他能重新热烈多情。然而热情焦躁的等待换来的却是冷水浇头,她没有哀怨、没有气馁,只当那是醍醐灌顶,仅有的至交小丽屡劝她要珍重自己,不要太傻了!然而,她全当耳旁风,我行我素。她自信爱火终将熔化一切,她不停地挣扎,在自暴自弃的漩涡中自拔。她虽然没有一掷乾坤的气魄和可能,但她决心,一掷自己的心灵,她要赌个输赢,当然是抱着必胜的信心,覆水难收,去心难回。她只有一走到底了。她颓唐吗?看不出,因为一见到他,兰花花就像猎人见到猎物一样火热起来,眸子里燃起灼热的欲望。

  她的学习成绩每况愈下,老师的惊异、父母的困惑并没能形成转机,他们虽然摸不出一点端倪,但总是固执地认为会好的会好的。也许是营养问题,母亲把甲鱼请上了餐桌,也许是环境不好,老师为她调换了班级,也许……慢慢地,父母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女儿早恋,他们决定同女儿好好谈一谈,但是慈爱而又粗暴的父亲说话走了火,这在兰花花受伤的心上不啻于又撒上一把盐,她在极度苦闷、彷徨、无援的情况下,出走了。

  

  八、

  兰花花出走本身并没有影响他,只是一联想到自己可能的责任,他便坐立不安,说不出什么东西,总是萦绕在脑际。他觉不出自己多么爱她,甚至想否认曾为她神魂颠倒。的确,他接触的人多了,更新的脸孔、性格吸引了他。他明知自己变得越来越轻浮,越来越二三其心,却不敢承认,总是那念头一闪现,便惶急地抹杀,不容它在头脑里滋长、繁衍。第一次抚摸异性的感觉已经被更为鲁莽的热烈冲淡,他不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陶醉在感官的快慰中。对兰花花,他没有那样做过,在他心中,兰花花似乎是不可侵犯的圣女,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青莲……兰花花太熟悉他了,只消一瞥,他便会从躯壳到灵魂都如同筛糠一般地颤抖,在他的内心深处,自尊和自卑两种感情总是交织着扰攘、作祟,对兰花花的冷淡既是自尊的表现,又是自卑的写照,他不能屈服于兰花花的火热,同时又渴望她的主动,他惧怕自己会成为跟在女人屁股后面的二小,他迫切地寻找自己的价值,但却总是以为人家看不起他。苦苦的挣扎,却不能摆脱兰花花的情网,她已经把它编得很牢固,爱河里湿身的他无法判断。

  兰花花离家的第三天,他克制不住感情、良心的躁动,他要把那颗心完完整整地拾回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心暖化那初结的冰霜。他去过很多地方——公园、大桥、兰花花的朋友家,然而接连几天都未能觅得芳影,时间这把无情的刀子一下下地脔割着他的心。然而找回兰花花的决心却因此而愈发坚定。天赐良机,简直是神仙的点化,当他急匆匆地穿过自由市场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兰花花,假如他没有在匆忙中瞥一眼,假如她的目光中没有流露出幽怨、惊惶的熟悉,假如他按照以往的路线回家,假如他继续留在学校向着黑板发呆,那么这只有一次的机会也许会毫不留情地在未知中消亡。他不知以怎样的速度又是如何从车上跳下来的,他挤到她的身边。他抓住兰花花的手,心怦怦地跳,她很镇静,没有惊喜,也没有惶惧,不挣扎也不反抗,瘦削的肩膀下意识地轻轻抖动,也许她盼望的这一幕已经把她所有的感情都放在时间的水中稀释的淡薄、冷漠了。

  他不敢让兰花花坐在车上,怕她会毫不反顾地跳车跑掉。他一手扶把,一手紧紧裹住兰花花。她没有忸怩,更没有甩脱,只是机械地迈动着疲软的步子,仿佛鬼使神差,他们来到他的家,这里是最近的去处。

  他还是无法消除兰花花会逃脱的疑虑,看到她委顿的样子,他真想抱着她走完那漫长的楼梯。

  “这是我的家。”他熟练地旋开门锁,这是一套两室二厅的单元住房,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把室内渲染得沉寂、凄凉。他拉着她穿过门厅,径直走进他的书房兼卧室,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久久地不肯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兰花花并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环视四周,他心中暗喜,转而又懊悔自己居然焕发不起她的一丝热情。

  “我找得你好苦,你知道吗?伯父伯母很伤心,都快急死了。”他想训斥她一顿,但是兰花花的幽怨、憔悴、狼狈一经触目便牵动了他的怜惜。

  “爸爸妈妈有事不在家。”他扫了一眼有些杂乱的家。“你饿了吧?吃了再走。”他不等回答,就急忙奔了出去。

  约摸二十分钟,他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一盘香喷喷的煎鸡蛋和炸馒头从厨房里出来,可是一进屋,他愣住了,兰花花躺在他的床上已经睡熟了。眼皮微阂,吐气若兰,脸很苍白,头发乱糟糟的。他注视了一刻,轻轻放下托盘。他有些不知所措,叫醒吧,她实在太疲倦了,少女的娇羞和戒心都不能抗拒。不叫吧,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难道让她在这里过夜。看她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的,一想到自己和一个少女住在同一间屋里,他心里就禁不住砰然狂跳,甚至有一种犯罪的感觉。但是长期养成的习惯使他不敢在别的房间过夜,那样会勾起他很多的回忆,很多的伤感,除非——他心里一阵烦乱。暮色已经悄悄地爬上纱窗,正把黑黢黢的头颅慢慢地伸进来,他信手拉着灯,又突然灭掉,隔了一会儿,打开床边的台灯,透光红色的灯罩,柔和的光线均匀地洒向兰花花,隆起的胸脯和清削的脸部,她的脸显得异常红润,他久久地注视着,陶醉着。美妙的灯光渲染出静谧、安和的氛围,不知怎的,他想起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想起那个永恒的微笑,他极力在兰花花的脸上寻找,他失望了,那是一张足以令意志坚强的人都不禁泫然泪下的脸。他调整了一下灯罩,红润的脸不见了,但他依然能看清那胴体的优美曲线,依然能看清那修长的双腿,他想象了一下,蓦地,他为自己的粗俗而内疚,为自己的亵渎而歉然。

  他轻轻地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门厅里黢黑、空寂,他很不放心兰花花。如果她醒了,发现自己不在,肯定会吓坏的。他仿佛已经看到兰花花怯懦、瑟缩的可怜样子,他踅了回去,心想只要自己心无邪念,纵使西子坐怀,亦不乱方寸。

  他迷迷蒙蒙地觉得脸上很湿,蓦地惊起,昏暗中,兰花花坐在床边,幽幽地望着他,目光是那样凄迷,他浑身一栗。“别开灯。”她低声地。“兰!”“你不理我,爸妈又逼我,没办法,我想静一下,真的,只想静一下!”她乞求地,柔软的胴体蜷在他的怀里。一阵淡香撩逗着他的意念,他感到那个东西正在迅速地变硬,仿佛就要脱颖而出。他的手紧了紧,那个东西已经触到兰花花柔软、弹性的身体。她浑身发抖,只想贴得再紧些,再紧些,恨不得整个人都化在他身上,两人的心仿佛随时会忽地一声蹦出来。

  她开始把手伸向他的下身,蠕动着、颤抖着,细软的指头一接触到那硬邦邦的物事,便觉得那玩意蓦地动个不停,像拨浪鼓似的,湿乎乎、黏了吧唧的东西沿着指缝流了她一手,她脸一红,把头埋进他的怀中。同时快捷地抽出手,他似乎是无意识地松开了手臂,身子异常疲乏、困顿。她脱去衣服,只剩一条内裤,他慢慢地脱光下身,她就拥了过来,他被动地迎上去,双手摩挲着兰花花细腻的、富有弹性的肌肤,短短五分钟,几乎每一寸皮肤他都抚摸了无数遍,他的一只手绕过兰花花瘦削的肩膀揉搓着她的胸部,另一只手扯下她的内裤……她搂着他的腰倒在床上,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有节奏地颤动,他感到触到了什么东西,兰花花咯咯地笑着,“我来。”她快捷地扯去什么东西,他发疯似的挣脱开,“不,不!”他的嘴唇哆嗦着,他的心抽搐着,他浑身颤动了一下,那东西像脱缰的野马流了出来,沾湿了腿的内侧和腹部。他惊恐地看着内裤被拉到膝盖以下的赤条条的兰花花,短暂的高潮过去,他懊恼地蹲下。兰花花嘤嘤地哭泣,他站起来,穿上裤子,走到她身边,“穿上衣服吧。”兰花花惊惶地张大眼睛,仿佛噩梦醒来见到了鬼,她扯过一条毛巾被,胡乱地裹在身上,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出去,出去,出去……”他惶惶地退了出来,听到屋里希希簌簌的穿衣声,他简直无地自容……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良久。“我没有那样做,是因为你会后悔的,不仅你,我也会……”她转过头,眼里跳动着炽热的火焰。“不要不理我,不要抛弃我,你答应……你答应,”她使劲摇着他的肩头。“我答应。”他有些嗫嚅,兰花花低眉垂眼,重又啜泣。

  他本想安慰,可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塞住,心底里生出千丝万缕的情愫,兰花花仰起头,期待着,他紧紧地吻住她。她透了一口气,缓缓地:“其实没事,日子早过了,你真雄。”他心头一震,转而又安慰自己,当时的抉择是对的,我们还太年轻,不是吗?

  “明天,你回去,好好解释一下,我等你,咱们还要一起考大学,一起工作,然后……对吗?相信我。”

  她露出舒心的笑容,发自内心的。他们紧紧地拥抱……

  

  九、

  “明天到我家去吧,妈妈在单位有好多事要处理,整天都会呆在那儿,爸爸周六不休息。”放学的路上,兰花花突然说。她并没有跟大牛说起父母对女儿的突然归来所产生的反应,但他能够想象得到,一个这样的家庭对这种事的态度。

  所以当他听到兰花花邀他到家里热闹热闹的时候,他多少感到有点意外,甚至不安,但是看到她兴奋、诚挚、恳切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拒绝。

  “那还用说,小人焉敢不从。”兰花花被他插科打诨似的滑稽相逗乐了,她居然能够笑得很自然。他又一次感到意外和不安。

  的确很热闹,兰花花家的客厅宽敞明亮,一群少男少女随着激荡的乐曲狂舞着。

  他后悔自己迟来了一步,兰花花已经有了一个很靓的舞伴,他的内心翻滚着醋意,他跳着、跳着,神思变得有些恍惚。

  “猪三儿,你怎么老踩我的脚呀!”他最忌讳人家称呼他以前的外号,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又是当着兰花花的面,可恶的女人们,从他一来到这班上,他们就琢磨法子取笑、挖苦他。大牛实在弄不明白,如今的他已非昔日可比,不仅人越来越靓,而且也颇得女同学们的青睐,为什么还有人揭疮疤,他狠劲地踩了那个舞伴一脚。

  “哎哟——你真笨,我不跟你跳了。”

  他幸灾乐祸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识破了他的恶作剧的男孩子们赞许地吹起口哨。

  兰花花撇开那个挺帅的小伙子,款款走来,他隐秘地笑笑,心里却涌出一种自卑与自尊交杂的酸楚,他无法排遣地皱了皱眉。

  他们旋转着,旋转着,有几次,他触到了兰花花隆起的胸脯,他凝视着她,心里鼓起一阵阵躁动,她的目光炽热、大胆,无数嫉羡、热辣的目光投向他们。

  “别跳了。”一声断喝,每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还来不及换上吃惊、骇异,乐曲兀自摇摆着,一个脸色醺然的粗大男人“啪”地关掉了音响。

  “爸。”兰花花低低地。

  “逞什么能,不复习功课,瞎折腾什么?”他发达的胸肌抖动着,一脸威严。

  他扫视了一下,靠墙的李勇拔腿想溜,“回来,”他以可怕的音量吼道:“小娃子,你妈病得要死,你还有心思扭。”

  “大叔,我下回不啦。”忽啦,少男少女们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只有大牛静静地站在那儿,呆望着未来的岳父大人。那个男人的目光在大牛的脸上冰雹般地砸来砸去,大牛有些心惊肉跳,手心里早就攥出了汗,他没有看见兰花花频频发出的危险信号,还在僵滞着不动。“你还有事吗?”那个男人温和中夹藏着恫吓。

  “伯父。”“谁是你伯父?”他的脸上泛出一股隐隐的黑气,“快给我滚!”

  “爸……他是我的朋友。”

  大牛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会儿,甚至有些得意和自豪。

  “就他,亏你说得出口,瞧他妈的那副揍性。”

  “爸!”兰花花乞求地。

  “请您放尊重一点儿,我是看在你女儿的面上,要是阁下,我还不如去看西班牙斗牛。”

  “你,你他妈的有种别走,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这个小王巴羔子。”

  兰花花拼命地抱住父亲,“求求你,快走。”

  大牛的胸上已经挨了一拳,但他并没有躲闪,而是带着几分欣赏地看着那个暴怒的人。

  “哈,你小子还想跟我叫板,看我打不烂你。”

  “济洪。”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

  那个牛魔王似的男人像听到圣旨一样倏然不动了,血红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凶悍的光。

  她,四十多岁,高雅娴静,风韵依然,大牛知道,这是兰花花的母亲。

  “你是柳兰的同学吧?”她注视着大牛,是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像要一直看到他的骨子里。她友好、理解地笑笑,“你别介意,她父亲脾气不好,对自己的孩子要求比较严格,对你们,我保证他没有恶意。”

  “伯母,没关系。”他有些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不再敢坦然地直视她。

  “改日,我去府上道歉。”“伯母……”

  她转向丈夫:“济洪,你先去躺一会儿,我来做饭。”

  大牛怅然若失,不敢奢求会有人对他的离开有所表示,兰花花的母亲虽然没有王母娘娘的神通,但却更加专横地横在他们中间,他完全像一个落败的逃兵,怏怏地下了楼。

  又是一个寂寞的黄昏,他虽然还很年轻,但却似乎已体会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那一份孤独失意。

  很长时间,他俩的关系似乎停滞,彼此都有些疏远,只是看书、看书。天知道,哪里看得下去呀。他想,兰花花的心里也不会好受,尽管她有说有笑,但是绝瞒不过大牛的眼睛。日子平淡得要命,一分一秒都是惩罚,一时一刻都是煎熬。

  一天放学后,他实在憋不住了,邀花花晚上到公园会面,她犹疑了片刻,终于答应了。离约会的时间还早,大牛已打扮停当。一身笔挺西服,裤线熨了又熨,只是不敢坐下,唯恐裤子起皱。大牛像是上满了发条,不停地在镜子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前后左右欣赏一番。衣服是妈妈为他新买的。他满意地对着镜子里的影像,嘴角漾出笑纹,眉毛得意地挑了一下,他的细腰宽背已经练出来了。

  虽然他很纳罕时下流行的这种身体时尚,但还是不自觉地趋之若鹜,他干笑了一下,节食三个月总算小有收获,虽然不能大发利市,但也足以待价而沽了。

  公园里花木扶疏,月影参差。兰花花的柔发很自然地洒在脑后、肩上,一身素白。他挨近她,贪婪地嗅食着那飘逸而出的淡淡幽香。

  温馨的夜晚、温馨的花花,他的心有些醉了。在石凳上坐了一会,感叹了一阵,兰花花提议在马路上走走,大牛笑她:“不怕你老爸撞上?”她黯然地苦笑,他噤住了下面想说的话。

  两人只是默默地、缓缓地,一阵凉风袭来,兰花花偎紧他,大牛的心柔柔的,动作轻缓,仿佛梦一般。路越走越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人只有不停地走、不停地看,才会觉出世界之大,才会觉出道阻且长,相反的,停滞不前,固然安逸,但你只能拥有自己的一抹狭小世界——头顶的蓝天、脚踏的土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大牛在心里反复吟咏着。

  重重的一抹忧伤袭上兰花花心际。大牛注意到她光洁的额头轻蹙了一下。“你怕吗?”他的手臂在兰花花的腰际紧了紧,她淡淡地一笑:“多恬静的夜啊,但愿能长久。”

  “怎么这样悲观?”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悄悄地说:“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为何不说‘爱’呢?”他把“爱”字拉得好悠长、好甜腻,她嗔了大牛一眼:“不要太高兴了。”

  “那我还能太悲伤,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亲口对我说她喜欢我,如果我不是傻子,那我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夜沉沉的,几个人影鬼蜮般地飘了过来。

  他搂紧兰花花。一声口哨,两条人影野狗般地蹿了上来。他被甩了出去,等他爬起来的时候,看见那三个流氓正把兰花花拖向路边的灌木丛,花花的嘴肯定被堵上了,他胸中涌起一股热血,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同时,嘴里不住地大喊:“抓流氓!”几下沉重的打击,他又倒下了,头颅仿佛炸开一般,粘稠的浆液流进脖颈,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大牛醒来时,发现兰花花坐在身边,细嫩的小手放在他的额上。

  “谢谢你,要不是你正好路过,我女儿……”兰花花的母亲感激地。

  兰花花冲他眨了眨眼:“那几个人被你吓跑了。”

  他感到愧疚、耻辱。“你没事吧?”

  “瞧你,尽顾了我。”她脸一红,他伸出手来,攥紧花花,暗想:太幸运了,我们都太幸运了。

  大牛在兰花花母亲心中由坏孩子一夜之间变成拔刀相助的英雄,连牛魔王也不再恶语相向了。

  高考临近,班里的许多人都很忧虑。只有少数几个书虫露出鄙夷的神色,解题时故意哼着歌,心说,你们平时风流快活够了,这回该蔫儿了。

  兰花花一谈及考试,大牛就想方设法岔开,免得引起她的懊悔、伤感。他们上课时无法情意绵绵,复习又没有兴致,真不知怎么消受考前这段枯燥、乏味的时光。

  一个新插班生的降临,仿佛空穴来风,暂时吹散了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暂时缓解了浩繁的复习题所带来的压抑、窒闷,有些无聊的人又开始评头论足、捕风捉影,小伙子长得蛮靓,挺拔的身材,白净面皮,一双文质彬彬的大眼饱含着摄人的魅力,一张嘴总是您您的,举止文雅,言谈礼貌。他叫刘力刚,名字很有气魄,可是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阳刚之气,班里的调皮捣蛋鬼灵感突发,给他起外号叫“同性恋”。自打刘力刚来到高三四班,那些女中丈夫便蜜蜂见了花蕊似的围着他转,小丽因为与刘力刚同姓,更是一口一个“同姓”,叫得好不亲热。

  大牛至为关心的就是花花的反应,谁想到这个冰清玉洁、一向自持的主儿也变得三魂六魄的,经常用眼角的余光偷窥着刘力刚。大牛按捺着心头的醋意,静观事态的发展,他不想让花花觉得自己小肚鸡肠。人常说:“忍是心头的一把刀。”然而大牛是不会任人宰割的。花花的见异思迁令他非常恼火,甚至感到一种耻辱。但是他们之间的风风雨雨毕竟把他陶冶得涵养多了。所以,有一段时间,大牛是缄默的。然而,大牛的性格不允许他做出过多的让步,终于,他对她吼了起来,兰花花惶惑地闪着大眼,继而流露出幽怨,但她并没有为自己做出哪怕是一言半语的辩解,大牛更为恼火,又发挥出许多浑话。心头郁结的块垒虽然发泄掉了,但大牛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增加了一份更沉重的痛楚。兰花花默默地,交织着复杂、矛盾的情感,大牛没有在意,只当是戳中了她的要害。

  此后的几天,兰花花乞求的目光一直追寻着大牛,她希望得到理解和爱护,然而大牛的不理不睬更深地戕害了她的自尊、她的心,她错误地放弃了原先的打算,不作解释,随他去吧。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一个树叶飘零、秋风萧飒的下午,花花没等下自习,便背起书包匆匆地走出教室,这时,刘力刚也站起来,脸上一副平静,手底却很忙碌,教室里嘈杂、喧闹,除了大牛,没人去注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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