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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立是院子里最惹人羡慕的妻子了,学识好,摸样可人,老公能干,才三十五岁就在一家外资公司里做到了副总(据说在公司里是华人的最高职位了)。六岁的儿子,从小受到丹立的贴身熏陶教育,又懂事又聪敏,小小年纪便象绅士一样受到院里人的尊重喜爱。更可喜的是,老公和儿子特别宠爱她,把她当成上帝给予的最好礼物。
“彬彬,你说,妈妈是不是美女呀?”这是一个美女经济的时代。
“是,是资格美女!”
“彬彬,妈妈说我们不爱她,你说对不对啊?”
“恩…..”儿子就会跑来,把他软乎乎的小手抱在她的腰间,昂起小脸撅着樱桃嫩的嘴,尽力摇晃着她,对妈妈不理解自己的内心表示不满,直到她露出歉意的笑为止。
“彬彬,你长大了,娶个什么样的老婆啊?”
“我长大了就娶妈妈做老婆。”
“可妈妈是爸爸的老婆,再说,等你长大了,妈妈也老了呀。”
“那,就娶个跟妈妈一样的,又好看又有好多知识,还会做那么多好吃的。”
孩子在两岁多时,就会表达他的偏爱了,丹立就在父子俩的有意无意的吹捧里,嘻嘻哈哈,微熏微熏,那种被需要被承认的充实漫溢胸间,以至连一根针那么大的多余信息都快容不下了。她甚至对着日记心怀感激地真情流露:自拥有了儿子,自己已觉得拥有了整个世界,幸有一脉相传,可以死而无憾。
她记得,儿子刚出生时,每天清晨,她在酣甜的睡梦中,被睡在旁边的童车里的儿子的啼声惊醒,她翻身下床,用双手爱怜地托起儿子软乎乎的巴掌大的背部拳头大的脑袋,就象托起了她生命中的无限希望——受到母亲的关爱,听到妈妈哦哦的哄爱声,儿子立刻止住哭声,之后他虫儿一样的肉乎乎的身子,在妈妈的臂湾里扭来扭去,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小嘴巴迫不及待地乱舞一通,寻找妈妈香甜可口的乳汁。多年以后她回忆,她双手做过的所有的托举动作里,没有哪样的感动超过那时对儿子的托举,她为自己潜藏的澎湃而朴素的母爱而震慑,感动,她紧紧地把他帖在胸前,为他们绵绵不绝的母子情缘,心甘情愿地享受付出的纯朴幸福。
为了抚育儿子和照顾老公的生活,丹立接受了老公的建议,在五年前辞去工作,十分愉快地做起了时髦的全职太太。象刘仪伟的某个节目片头唱的一样,“爱厨房,我爱厨房,爱厨房呀嘛爱厨房”,她决定要把有生以来积累的聪明才智好钢聚刀刃似的,倾其所有地献给她的家庭,把这当成一种职业来敬畏付出,让老公成就事业,让儿子茁壮成长。
孩子小时,丹立忙不过来,请两个阿姨,一个带孩子一个做家务,丹立则全力负责孩子心灵的教育和早期的智力开发。家庭生活,沿着井井有条的轨迹运行,幸福洋溢在他们一家五口(他们是与阿姨亲如一家的)的脸上,欢声笑语饶梁飞。
有时老公在单位里碰到棘手的事,他也能做好调整,绝不忍把情绪带回家,因为他是那么爱他温馨的家庭,那么爱他们的幼子彬彬,那么爱他贤妻丹立,爱家中温暖平和稳定宜人的气氛,那是他辛劳打拼的最大欣慰。他要悉心地呵护它,守卫它,象有首歌中唱的那样,“让这种感觉永远。”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不放弃。他小时候母亲因政治运动离开而缺少母爱,这是他一生难以弥补的缺憾,现在,绝不能让彬彬和自己一样,得不到及时的母爱。他有信心也有实力让他们母子俩过得优裕闲适爱意浓浓。
让他很满意的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丹立舍弃了工作和爱好,确实将他们爷儿俩的生活打理得舒舒服服。这不,他一低头,就能闻到干干净净的衬衣上飘出的淡淡的香味。那是丹立喜爱的香水味,也几乎就是女人味十足的丹立的香味。她免去了他所有的后顾之忧,使他可以一心一意地投入工作,成就今天来之不易的事业,受到员工普遍的尊重敬仰。他太想成功,或者说太想拥有成功的感觉了,这对他而言,简直可以和生命的最高级形式的精髓划等号。再说,丹立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进得卧房,哪样都不逊色。多好的女人。他在骨子里感谢丹立为他的付出和铺垫。他要善待她,不让她被任何压力过早地催老姣好高洁的容颜,压弯优美纤巧的脊梁,他要让她在家里好好待着:调养,健身,美容,购物,款待朋友,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象职场里的许多辛劳打拼的女员工一样,为了区区几百元,卑躬屈膝唯唯诺诺,人云亦云看脸说话,小心盘算费尽心思,受不完的不平气,摆脱不完的胸中磊落。
是啊,职场如战场,丹立很满意老公的设计,她从不怀疑他的决策的正确性。同学二花常常来电话感慨,苦啊烦啊累啊加不完的班陪不完的客户,从来没有一天过的是自己理想中想要的生活。并羡慕她的优游有哉的生活,说她还没来到战场就功成名就了,多舒服。她幸未入伍。院里人的议论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丹立,老公那么能干,挣钱又多人又帅气对你又好,你好福气呀。”
“丹立,你家的房子买来多少万啊,没按揭吧?”
“丹立,你家彬彬的幼儿园一月两千多块,双语的吧,一个老师是不是只管几个娃娃,唉,我家小杰的班上,四十多个娃娃三个老师,管都管不过来,孩子有时尿裤子了也没及时换,还是你们的好,一分钱一分货。”
“丹立,你的脸在哪儿洗的,多少钱一次?哦,一百二啊,太贵了太贵了,你真舍得,老公有钱是不一样啊,啧啧,皮肤多滋润,不知道的绝对猜不出你已有孩子了……”
蜜一样的话语花瓣似的向她洒来,是啊,丹立可真幸福啊,人人都羡慕了,还有错吗?就象人人都认为加醋熬炖棒骨汤补钙一样,还有错吗?丹立被羡慕的话语说服了,被诚心的祝愿说服了,被热情周到的恭维迷惑了。她满足于自己的老公,儿子,家庭,现状,而且应该满足,不得有一丝一毫的二心。要不,人民不答应啊。
孩子稍大时,入了幼儿园,家里一下清净了许多,丹立也从来没有过地轻松起来。她不用再在阿姨笑眯眯的眼神里象被热心观众关注的节目主持一样,一百遍地给他念百科全书书,字正腔圆地给他熏陶标准普通话,胡编乱造那些到处借鉴的童话神话未来鬼话,疯疯癫癫装哑作痴地回答他那些希奇古怪甚至叫人难堪的为什么为什么,不用了,不用了,这些日常事务统统不用了,都交给他幼稚园的密斯王刘张杨孙钱李赵了,让可爱的她们去操心吧。拜拜,古的拜。
又过两年,孩子入了小学。由于不需要,两个阿姨相继辞了。
这天,老公上班了,儿子上学了,家里空荡荡静悄悄。轻松,无比的轻松。她终于可以回到从前那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纯粹的自己了。她想起二花,很久没二花的消息了,不知她还象从前一样烦恼不?也许,这就是天设的奇巧,正好二花来电了。
“喂,哪位啊?二花呀,怎么想起我啦?谁说我无聊啦?哦,话剧票呀,哟,真难为你想得到我,明天下午两点啊,有空有空,我一定去,好好,你忙,明天见!”
一整天,丹立一直沉浸在将要和同学出去看戏的憧憬里,掐指算来,她已经有五年多没和同学一起外出了,舍不得扔下年幼的依赖她热爱她的孩子啊。失去母亲的天职会使她亏心。老公下班回来,她忍不住把这事翻来覆去叽叽呱呱的说了好几遍。“好啊,公司正好派我出国考察一月,有二花陪你,我就不担心你寂寞了,但愿啊,”他意味深长地笑着打趣道:“二花不要把你带野了。”丹立用俏丽的白眼和二花才不野呢回敬了老公。二花的电话使她兴奋得象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并且她有好多好多闺房里的话要对二花讲啊。她还要奉劝二花,女人,辛辛苦苦打拼什么呀,早点物色金龟婿嫁了得了,女人年龄大了麻烦,没听说身价千万的明星级人物,都会嫁给老头子吗,大女人的婚姻行情啊,不容乐观。
次日中午饭毕,丹立精心打扮后走出住宅大门,正翘首往马路上盼望的士,突然停在她旁边的一辆嫩香蕉黄小车粗鲁地摁响了喇叭。丹立定睛一看:一个肤白脸俏,卷发片染,戴着时尚墨镜的红嘴女郎,正从驾驶座的车窗里伸出头来。
“呀,是你?二花!你什么时候来的?”丹立又惊喜又荣耀,这个当年与她同吃同睡,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的二花,现在,多么可喜啊,她已经出落成一位时尚大方光彩照人的妙龄女郎了,哦,新说法,有品位的小资女人了。如果没有预约,大街上迎面走来,自己是绝不敢贸然相认的。
车子载着两同学,急刷刷地往市中心的锦城艺术宫赶去。
“二花,很不错嘛,这车你买的?”丹立爱抚地扶摸着真皮座套,环视车里女人味十足的各个装饰品:贝贝熊,香水花座,红绒线的档位杆套,中国风情拼色布艺坐垫,齐豫的歌碟。她为同学的今天感到激动自豪。
“不是,向同事借的。”二花轻描淡写地说,精力好象只集中在开车上。
“漂亮,漂亮,好漂亮。”丹立闻着馥郁的香水味,还是忍不住夸赞。二花开着的小车,象优雅尊贵的海豚,在花花绿绿的街道和车流里自由穿梭,丹立以欣赏的眼光看着二花,美女开靓车,城市因为这道风景和这道风景的主人公而变得使人沉迷陶醉吧。她不得不承认,二花已经不完全是昔日的羡慕自己美貌,羡慕自己嫁得好郎君,为工作大声叫苦的二花了。职场的锤炼已经使她脱胎换骨。她变得成熟,自信,有气度有风韵了。相较之下,自己还是那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嫩头青,一个不谙时事的小姑娘。她由信心和自我满足构建的大厦,受到了巨大的冲撞。更重要的是,丹立直觉判断,车子八成是二花的,因为贝贝熊和齐豫的歌碟是二花上大学时的最爱。敏感的她突然意识到,之所以二花遮掩,是怕她一向傲气的自尊心受伤。二花已经不自觉把自己列入需要保护的弱势群体,这比当面骂她还难受。
她为二花准备的奉劝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她们之间有了可怕的鸿沟。
话剧很精彩,讲述的是一个女设计师为了事业,淡泊名利忍辱负重孜孜追求,终于事业家庭双丰收的故事。巧合的是主人公与丹立二花他们同行。搞工程设计。丹立被主人公的故事深深打动了。那个理想中的她自己,居然活生生的出现在舞台上。久违的图纸,工具,线条,各个风格的造型艺术,象丝丝细雨扑面而来,淋落在她快要干涸的属于事业的那方心田上,使她的心灵不知不觉得到滋润,净化,升华。回顾流失的岁月,猛然间,她感到有些沧桑。她崇敬地望着女主人公,觉得她气质高雅,风度迷人,自信睿智。尤其是她进行创作设计的时候,透露出的忘我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度,更令她倾倒不已。二花关爱地侧脸看了她好几次,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接连几天,丹立一直用审视的态度重新定位她的生活。
这天上午,她无所事事地躺在皮质光滑硬挺的沙发上,放肆地把腿从睡裙里举起,放下,在春风里晾出细白匀直的大腿,直到腿根部,畅快的自由自在的姿态唤醒了她还富有青春的神经,多年感觉不到的清风阳光燕子呢喃,重新回到了她的家中,她的心中,她的身体中。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生活的理解感触也更深切了,事业上一事无成的事实和流失的韶华隐隐地撕扯她细嫩的心灵。一滴不自觉的眼泪晶莹滴落。哦,还好还好,自己还不曾就老,朝闻道夕可死的决心她有,重拾山河的时间和精力她也有。她起身,拿起当天的报纸找到招聘版块,拨通了她稍做权衡之后的一串数字。
丹立的老公一月后回到家中,见到了远远超出他意料外的一幕:
依然整洁清爽的家居。在明净的书桌上,见到一封丹立给他的信,他微微有些激动,丹立还是若干年前写情书的时候才这样和他交流的,初恋的久违的感觉袭上心来。叫他怎不牵动肝肠?
“最亲爱的老公,知道你今天回家,请原谅我没象往常一样,等你归来。你累了吗?渴了吗?一月未归,想念川菜的浓香热烈了吧?冰箱里有给你准备好的糖醋排骨、鱼香茄子、冬瓜酥肉汤,自己热了吃啊?
老公,还要请你原谅的是,我没有和你商量,瞒着你找工作上班了。我知道你深爱着我和我们的彬彬,希望我们在你的温暖舒适的羽翼下,享受无忧无虑地生活。和你商量你肯定是不同意的。
老公,我想说的是,你给予我的实在太多了,以致我觉得自己很无用。加上彬彬入学,我在家中常感无聊。你能理解我的孤寂和无奈吗?我从小接受的是艰苦朴素光荣,自力更生自强的教育,一味地享受让我空虚失落。
当年,我曾经发奋学习,以较好的成绩考入了大学,十年寒窗不容易。你还记得吗,我原来对你讲过,我的理想是做一名优秀的城市建筑设计师,把我心中美丽的蓝图一一展现在蓉城的天空下,让那些糅合了古朴坚固、美丽大方、现代时尚和人文气息的标志性建筑,去装扮我们美丽的城市,让建筑的美,去感染热爱生活的人们。
可是,你的爱心和彬彬的需要,使我放弃了自己的追求。我在小家庭的漫溢着责任和欢乐的背景里,渐渐淡忘了自己曾经的理想。不用怀疑,有你和彬彬的陪伴拥爱,我是幸福的,并且特别幸福,你们给了我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最大幸福和满足。
但是,老公你知道吗?这种幸福同时也是危险的,不完善的,它会使我丧失斗志,尊严,自信和风度。因为我始终认为,一个不能自食其力的人,她的生命形式是低级的苍白的脆弱的自私的不堪命运的任何风吹雨打的。老公,你认可我的看法吗?
那些曾经固执地存在于我理想中的所谓的精品建筑,随着我学业的荒疏,已经变得轮廓模糊。好在时间不长,我还可以重新开始,相信很快会进入角色,你知道,我是一个做事执著而卖力的人。
更可喜的是,老天垂怜,一个工程建筑设计院正在报上招工,我的条件符合,他们很快录用了我,虽然薪水很低,每月底金一千加提成,我还是很乐意地接受了。区区千元对你来说不足挂齿,但它毕竟证明了我劳动的价值,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徜徉在思维飞跃灵感激扬的美妙的设计王国里,做另一形式的更加快乐的自己,体验由另一种元素带来的幸福。
老公,为了向你展示我的成绩,你看到桌上的一副我的照片图了吗?对了,那就是我的第一副设计效果图,是应某某房产公司的要求设计的楼盘正面效果图,我把自己的照片合成上去了,好看吗?
我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六点到家。等我回来,哈。别生我的气,啊?吻你,想你。
他拿起桌上早已看到的大图片,仔细看去:,几幢挺拔的建筑在蓝天白云下,映着朝阳,闪耀着橘黄浅金豆绿的奇异光彩,地面上植被高低错落疏朗丛生,车行道上小车来往,悠闲的行人身段高挑装扮入时。画面色调清新明快,协调柔和,为平俗的内在家居注入了外形艺术的理念。再看他的丹立,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开朗妩媚而笑,风把她的裙边吹着得象一面欢快招展的旗帜,把她的发丝吹得象燃烧的火苗一样飘向一边。
他爱怜地望着她舒心含笑的弯弯的双眼。她比任何时候都美丽呢,他想。他为自己的设计感到分外满意。他早就心疼地感到丹立的郁闷了。正不知如何解决。本来他只打算请二花多来陪陪丹立,让她开开心,没想到二花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太太。
“丹立,放心地去干你喜欢的事业吧,这么好的太太,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傻瓜,我庆幸还来不及呢。只是,你别一心钻到事业里去,忘了我们爷儿俩。”
“怎么会……”
这是他们阔别一月的枕边辑录。彬彬在旁边的小床上,扯着又香又甜的轻匀的鼾声。幸福伴着夜的浓黑,用她的新方式把这一家子严严实实地包围了。
2005年5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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