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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早春桑树刚绽新芽的时候，有人就告诉春宝说，今年不要养蚕了，养了也白养，城里的缫丝厂早倒闭了，再好的蚕茧也没人收。春宝心里疑惑，那白生生的茧子能没人要，怕偷偷的多养再卖好价钱吃独食吧，鬼才信你的那套把戏。他早把那几张斑斑点点布满蚕卵的种纸让老婆揣上了。
那天春宝小心翼翼的敬了蚕神娘娘后就叫老婆洗澡，老婆还以为春宝要干那事儿，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当春宝把那几张种纸塞进她的胸罩里顺便摸了一把白白嫩嫩的奶子后就再也没有其它动作了，老婆才明白春宝是让她揣种纸、孵蚕卵。这以后几天，春宝即使心里的毛毛虫乱爬也绝不打他老婆的主意，他恪守着祖辈的训导。有一回他感到心里的毛毛中已经似乎变成了一条张牙舞爪地蜈蚣在噬咬着他，他才迫不及待躲到一边自己解决了一回，蜈蚣变回一条听话的毛毛虫，才一时风平浪静。他躺在老婆身边想，蚕宝宝已经像蛋壳中的小鸡一样，在用力撑破外壳的束缚，有的也许已经出来了，闻到了老婆的体香和乳香。他这样想着蚕宝宝的时候心里就更加风平浪静，如一波春水。去年养蚕买茧子总共收入了七八千，加上历年的积蓄才娶回了这么个白白胖胖像一件玉器样的女人。他有时甚至疑心自己的老婆是蚕神娘娘点化哪条神蚕下凡与他婚配的。他爱自己的老婆像爱他的蚕宝宝一样小心谨慎，生怕惹怒了蚕神娘娘。他让老婆的那块地暂时空着，他不想结婚一年就让老婆揣着个臃肿的包袱像个企鹅，那会破坏了老婆在他心目中的美好印象，他也得多挣点儿钱留下点儿积蓄让他和老婆孵出的宝宝有更好的条件生长。他还得改造蚕房，让蚕宝宝们过上优厚的生活。春宝有很多的理由让老婆的地里空着。
当桑树的新芽像花朵一样绽放的时候，春宝的蚕宝宝已经在蠕蠕的动了。他洗净手采了些嫩叶开始喂蚕了。他在沿河一溜儿的桑树林里采桑叶的时候，又有人告诉他说，今年养蚕真的是白养呢。春宝问，那你采桑叶干吗？那人说，给我家小子养几条玩儿哪。春宝就在心里嘀咕道，又是一个骗子，满天下的人都学会骗人了。及至乡里广播通知说，今年本地农田的桑树全部毁掉改种蔬菜，春宝还是有些不相信。他得到城里的缫丝厂亲眼看一看，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起了个大早搭车到城里的缫丝厂，果真如乡里人说的一样，缫丝厂倒闭，牌子早就被摘走了，厂门破破烂烂的虚掩着，透过厂门的缝隙还能望见厂里水泥路上的青苔。春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去年还兴盛红火的缫丝厂竟然如此颓败荒凉。
一切似乎都是有预谋的，城市越来越让人感觉到它是一个失去爱心的地方，不仅仅是对待春宝这样的贫农，而且城市对待它的主人也愈来愈冷淡，下岗下岗，街上摆着无数的下岗摊，城市里现在的主人似乎已是城市的蛀虫——那些用烟尘污染城市的上空又胡吃海喝的人。春宝为自己的顿悟感到无尽的悲哀。他毕竟是一个喝过十多年墨水的人，虽然没有迈进过那道令人神往的门槛，但对于城市的过去现在还是能作出判断的。城市自己也有些无可奈何，它得让它的地里长满像森林一样的建筑，它得用水泥或其他的东西包装自己的面孔，但最终城市是作茧自缚。春宝想，城市是一条蚕，作茧自缚是注定的结局。
春宝的脑子缠满了蚕丝一样理不清的念头，回到了乡下。他无颜面对现实，吃晚饭的时候，他把家里陈了半年的一瓶酒咕噜咕噜几大口喝了一半儿，醉意就弥漫了他的面庞，继而向全身扩散，他听得见血管里咕咕流动的声音，胃里咣啷咣啷食物碰撞的声音和肠道哗啦哗啦蠕动的声音。老婆见他愁眉苦脸的，问他，宝子，真的不收茧子啦？春宝这时听这话就觉得其中有三分嘲讽，抬头一望蚕神娘娘，好像也在笑他，心里就恶毒的想，蚕神娘娘也不过是个受人冷遇的弃妇，他有些怪怪的盯着老婆的胸脯，想把心中聚集的怨恨一齐发泄出来。可当他一反常态非常粗鲁的剥光老婆的衣裤时，他自己却丧失了信心和力量，他感到老婆白花花的身子躺在床上的样子太像一条蚕，一条在桑叶上慢慢蠕动的将要做茧子的胖蚕！虽然血管里的声音依旧响亮，但春宝分明感觉到那是一种退潮时的声音，他像被抽了筋的软绵绵的倒在床上成为一团。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春宝仍然要面对现实，老婆说他昨晚吐得一塌糊涂，现在房间里依旧飘着那些怪气味。春宝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蚕喂了没有？老婆说，才把房间收拾完。春宝洗漱完毕就出去采桑叶，他不能眼看着这些蚕宝宝饿死。
小河边的桑树林里，几个小孩儿拿着装蚕宝宝的小盒子追逐着，在他们眼里，茧子卖不卖得出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喂上几十年蚕宝宝可以为他们的闲暇增添无穷的乐趣，他们养蚕的目的不在于结茧，而在于养蚕本身的过程。春宝觉得自己现在也无可奈何成了一个孩童。但不久他心里就闪过一道亮光，他开始为自己的想法而欣喜，甚至感到他采桑叶的手在发抖，当他的思绪转了几圈儿之后，他又有些理智的告诫自己，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但分明他又抵挡不了自己对自己的诱惑，他的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不断在脑海中强化，又像黑洞吸引着他的所有思绪朝那个方向飞去……
2
五（2）班的语文老师一如既往慷慨激昂的讲课，但她很快就发觉课堂上有些不对劲儿，不仅仅是差生老走神儿，而且那些平时雄赳赳气昂昂的尖子生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走火入魔。她想，她得利剑斩魔了，不能让魔力笼罩教室，否则这学期不仅仅是资金会泡汤。
语文老师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女特务，她在下课时我到她的暗探——一个喜欢写作文但总写不好的小女孩，绰号叫“长嘴”的。小女孩很快就把同班学生的全部机密暴露无余，后来全班同学同仇敌忾一致声讨她，说她在革命年代一定是个彻彻底底的叛徒而枉叫李竹筠这个名字，那是对革命烈士江姐莫大的侮辱，但叛徒的增援部队很快开进了教室，不仅有语文老师，而且那个眼戴博士伦胸膊高高的班主任也来了，脸上的淡妆似乎让怒气加成浓妆了，她的脸气得红红的，眉毛很夸张的拧在一起。
“敌人”的扫荡是残酷的，坚壁清野也无济于事，因为有叛徒带路，而且叛徒像瘟疫一样开始传染，当然最先染上的是两道杠一道杠的中队长和小队长，除了班上的头号调皮鬼绰号“大头”英勇顽强拒绝交代之外，其余的小盒子全被搜除并被扔进校园的垃圾堆旁火葬。小盒子刺鼻的白烟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好闻的香味，班上的几个林妹妹在心中唱起了葬花吟，虽然这时候葬的不是花。
语文老师第二天在批改日记时发现，几乎所有的日记都写到昨天的事件，当然有不少假惺惺的忏悔，但多数都敢说真话，因为这是语文老师一贯要求的原则，真话这时候让语文老师的心灵有些颤动了，其中几个胆大的女生明确指出这是缺乏爱心的表现，一个叫张媛的女生在表达了这层意思之后在日记的结尾一连写了三个“爱心”，并加之以三个放肆的惊叹号：
爱心！爱心！爱心！
三个惊叹号在语文老师的脑海里萦绕了整个下午，它像三枚炸弹在女老师的思维中不断像花朵似的绽放，女教师精神恍惚，有气无力的匍伏在办公桌上，三个惊叹号幻化成无数个手指，指着她说：你是个没有爱心的人！你是个没有爱心的人！
第三天上语文课时，女教师无条件投降，她先向学生道歉，是那种真诚而不是敷衍的道歉，然后征询“大头”的意思是否愿意让他的二十多条蚕成为班上共同的财产，以便于全班同学观察蚕吃桑叶以及吐丝结茧来写观察日记。调皮鬼“大头”激动的说：谢谢老师。另有十几个学生变魔术般的从课堂桌里拿出小盒子，举得高高的，纷纷雀噪般自荐：我这儿也有，我这儿也有。女教师眼含泪花，非常激动，她的学生让她真正明白了两句诗的深刻含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女教师同时也非常得意于自己的英明决策，她在心底感谢那个治水弃“堵”为“疏”的古人，昨天晚上她把那个已读过多遍的大禹治水的故事捧着读到深夜，古人的智慧之光穿透了几千年的时空照着她的脑海，波澜起伏的脑海最后归于寂静。女教师宣布从每人的小盒子里取两条蚕，其余的小盒子一律带回家自己喂养。这个决定赢得了全班学生的掌声，那些充当了叛徒这一角色并在日记中假意忏悔的学生一边拍手一边悄悄的脸红了。
女教师不久又发觉自己犯了盲动主义错误：养这么多蚕，城市里究竟有没有一棵桑树？但女教师不久就打消了疑虑，每天都有学生带来足够的桑叶，她的多疑迎刃而解。
3
春宝和老婆约定在城西客运站一起上车回家，那里是城市和郊区的分界，穿过郊区望不到尽头的疏菜大棚，才算踏上了属于他们的一片土地，一片郊区的沃土。前几年城市的缫丝厂还兴盛，他们不屑于种那些萝卜白菜，他们愿意侍弄那些有灵性的生灵，收入并不差，而现在城里的缫丝厂倒闭了，他们的那片土地也开始建了蔬菜大棚，城里几十万人的嘴永远不会倒闭，这是一片永远有潜力的市场。春宝所在乡里的地方官儿这时才意识到他们以前的洋洋自得实际上是一种缺乏远见卓识的短视行为，他们马上又为他们现在正确的决策而在文件上信誓旦旦了。
老婆喜气洋洋的走过来，晾起那两个空竹篮。春宝急切的问：卖了多少？老婆说：还不是和昨天一样，几十块吧！老婆得意的笑他说：就你是一个赔钱货。春宝借势捏了一把老婆的屁股说：我赔钱是为了让你赚更多的钱。春宝为自己的缜密的构思设计和正确的逻辑推理而得意。在市场游戏中，他扮演的是一个爱心使者的角色。他眼前始终晃着一双双充满爱心的眼神，每当他用一个小盒子装上几片桑叶，再放上一二十条蠕蠕爬动的蚕宝宝，然后白白送给那些没有见过市面的城里娃娃们时，他们就是用这种疑惑不解而又充满爱心的眼神望着他，再小心翼翼的走开。那些小东西的食量会越来越大，最后几天甚至十分惊人，一片桑叶呼啦啦就被蚕食得只剩下叶梗。他望着那些城里娃娃的背影，狡黠的笑了。
五（二）的贫困生张媛已经连续两天没吃早餐了，不是她的父母没给早餐费，而是她自己节约下来了，她所在的那个小组里有一个私下协定，每人每天节约5毛钱的零花钱以实施小组的爱心行动，她是主要发起者，她得做出表率。这样张媛父母给她的每天6毛的早餐费就被节省掉了，剩下的一毛钱张媛也一并交给了小组长，她知道这些钱本来就是同学们捐给她的，她想起开学初全班同学踊跃捐款的情景：同学们为班上的两个贫困生捐出自己的一些压岁钱，其中一个就是她张媛，得到捐款324.5元。这是足够她一年的早餐费了。但母亲每天早晨只给她6毛钱，让她买两个馒头吃，因为爸爸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还想到前几天的日记，有些得意的笑了。
那天张媛实在觉得硬撑着不吃早餐不行，就趁妈妈不注意从抽屉里多拿了一块钱，她用这一块钱美美的吃了一顿早餐，可她不知道中午放学回家有一场风暴等待着她。她的妈妈很快就发现女儿多拿了一块钱，昨天医院又催交住院费了，家里的积蓄已经用光，她得四处借债，这一块钱虽然无足轻重，但问题在于平时懂事的女儿从不多要零花钱，她得问个明白。张媛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她不能暴露这个秘密，她必须瞒着大人。儿大不由娘，做母亲的显然有理由发怒了，心中积蓄已久的愤怒冤屈一泻而出，她举手打了女儿一巴掌，她打过之后就有些后悔了。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巴掌会引起如此严重的后果。
春宝那天在城市里充当完爱心使者，盘算着这十多天来的收获，恐怕已经有好多了。他顺便买了一份本市昨天的晚报在城西客运站等她的老婆。晚报的消息都是令人失望的晦气消息，有婚外恋反目成仇的，有婆媳吵架婆婆服毒自杀的，有施迷幻术骗人钱财的，他很快就发现那则女儿出走、母亲发疯的报道。消息的大致内容是某校五年级学生节约早餐费买桑叶养蚕被不知真相的母亲打了一巴掌出走，母亲寻找多天毫无结果而发疯。春宝觉得那张报纸像长了刺，有些扎手，他骗自己说，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春宝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他把那张晚报折成原来的模样，垫在屁股下坐着，有些四顾茫然的样子，心里想，发疯就发疯吧。这样想着，就感到有些与己无关的太平了。
四周都没有风，空气似乎凝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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