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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下午不上课,咱们去写生,好吗?”她企询的大眼睛分明隐藏着急不可耐。他当然不会错过单独在一起的任何一个机会,但是他竟以欣赏、挑逗的口吻说着违心的话:“哎呀,实在遗憾,恐怕没有时间,你是否找另外一个帅小伙陪你去?”比较以前,他更喜欢她此时的天真烂漫、焦灼难耐,可惜并没得到预想的反馈。她淡淡地:“噢,是吗?”很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小巧、滑腻的鼻翼微微翕动,他懊恼地暗骂自己的愚,愧疚地追逐那渴望春光却遭逢寒冷、贸然启开又怯懦阖上的窗牖,把温存辐射给蜷在窗子里的受惊的心灵,一声声道歉轻轻叩击着她紧闭起来的窗扉……
“你不必牺牲自己来迁就我的喜好,我只是和你商量,并没有强迫。”
他马上觉出事情不妙,如果因为自己的戏谑的劣行而使她受到伤害,那他是不会原谅自己的。他想说句笑话以缓和一下僵持很久的气氛,但是负疚感使平日幽默的风格也变得悔恨似的阙如,已经没有那种自然而然的乐趣。
她简短地:“我会找小丽的,明天见。”她朝他哑然一笑,很拘谨的,比哭还令他难受。
他此时的心情重复着上午的沉重和萧瑟,他暗恼自己仿佛生来就是个苦行僧……
那块地方起先并不觉得怎样,一草一木,无甚稀罕。横架在铁路上的水泥桥因小镇之小而显得比较宏伟,长长的铁轨蜿蜿蜒蜒地隐没在远处的翠绿之中,仿佛魔鬼的臂膀贪婪地伸向觊觎的财宝。大桥的桥堍部分足有一公里,两侧的坡上种满了小松树,约有一人来高,坡下有长满青草和野花的空地,空地的东边是绿油油的稻田,田畎尽处是树木掩映下影影绰绰的火柴盒般的房屋,缕缕炊烟把生命的气息吹入静谧的空中,田埂将大片的稻田划成一张供风霜雨雪书写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大稿纸。只差水,就是一幅不错的田园画,像是适应他的意念,一条小溪淙淙流入眼帘……
他把手伸进去,水好清,水好凉,水好柔呀。但他仍不满足它的魅力,他闲散、疲顿,席地而坐,嗅着大自然特有的馨香——泥土、稻麦、树木、花草的气息,望着不尽的透人心脾的绿色,油然生出一种与大自然浑然一体的感觉,整个身心都不再属于他,而是不自觉地融进了这一草一木、一景一物中,发着它们的声音,想着它们的心事,奇灵古妙,惬意非常。清风拂来,他顿觉心旷神怡,受用不尽,他仿佛成了它们中的一员,尘世间的困扰被清新、朴真的大自然所取代。它们了解他和他的心情,他也甘做它们的朋友,它们用大自然特有的纯洁的语言慰抚他孤独寂寥的心,把造化的纯真友谊变成他驱赶孤独的动力。
搜寻的目光越过所有的空间,最后无力地回落于潺潺的小溪,欢快的水声丝毫没能引起他的共鸣。他烦躁地踱着,把一颗颗卵石愤怒地踢进河水,似乎所有的烦恼都随着“扑通”声掉入了无底深渊。都这时候了,她怎么还不来?他这次来本想装做邂逅似的先迷惑住小丽,进而委婉地承认错误。他也想过,兰花花会以为他言不由衷,有意捉弄,而且小丽在,他也不可能过分地表白衷曲,如果什么都不说,那此去就失去意义,要是不去呢,他又实在不忍,戕害一个无辜的人良心上总是过不去的,何况她是自己最最喜爱的女孩,他的心里始终矛盾着拿不定主意。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竟又不受支配似的徜徉到这静所来了,唉!人类的感情真是匪夷所思。
妖冶的落日已经早早出来挑逗夜幕的降临,他愈发觉得形单影只,心里怅怅地,不满兰花花的无情。难道她真的因为自己的玩笑就无心来这里了吗?难道她出了什么意外?难道她一气之下去赴别的约会了?她的美貌引来的无数追求者,不能不令他这样想,也许她猜到自己会来,所以故意不来,以示惩戒甚至决绝,他的心一下子缩紧了,大脑蓦地一片空白,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万物都不复存在。也许,也许……“也许”们搅得他心乱如麻,就连溪水也在嘲弄他,再也没有心思也没有理由呆在这儿继续发冷、发昏、发疯。
一排排路灯睁着凄惶的眼睛,沉重的步履碾压在自己心上,那颗心正在扭曲、变形、抽搐、流泪,清冷的背影一步步丈量着过去,新的路在脚下拓展、延伸,长长的背影无法甩掉,正如过去无法忘怀一样。
这就是爱情吗?他放下手中已看了一半的书,书页被吹得一片片地向前翻到最初的几章,他的记忆也在无形地翻着最初的情景,自己的爱情为什么不像书中描写的那样?他有些失望,难道这不是爱情吗?他感到心里的负压越来越重。
对于星期日,自从和兰花花好上后,他在心里就不知咒骂了多少次,摆脱了冗长乏味的七节课所带来的乐趣也不能战胜他的厌恶,他宁可不放假不休息,整天去听所有学生谈之色变、腻得要命的政治课,也不愿享受这自由自在的时光,因为这种时候往往会整天见不到她,而这对于他来说是最危险不过的了。
他满街转悠,每到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他就停下来,满怀希望地进去检查一番,然后又垂头丧气地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摔打车子以发泄怨气。她的家,他早就检查过了,当然检查的主要是锁,看看它是否真的锁上了,而且还要跑到门对面的楼梯上通过门上面的窗子看看门里是否有人,再把耳朵贴在门上压抑着突突的心跳,徒劳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以至于小脚侦缉队队长不住地投来警惕的目光,想必他的形象在老太太的脑袋里已经熟悉得无异于葛优、陈佩斯了,或者早已拿他和通缉令上的相片仔细对照过N遍,又或者拨打了派出所的电话也未可知。所以他急忙远遁。
一个上午一无所获,下午早早吃过午饭,他又魂牵魄萦地徘徊到大街上。陈军住的宿舍就在前面,有时他会过去呆一会儿,原因类似今天这种心情。陈军为人随和,任何压抑、自卑或苦恼的人都能在他那里重新发现自己,来时也许怏怏不乐,走时却总是欣欣然的。男同学之间不用避嫌,所以大部分聊天儿内容离不开班里的女生或其他好的坏的印象较深的女性,仿佛他们生来就是评判、欣赏女人的。容貌往往是焦点,性格往往是被拒绝的天然骂题——因为要立刻否定也许几小时之前还啧啧称羡的容貌往往是不明智和不恰当的,他们对女人所有的一切都关心、了解到了惊人的程度。狂吹某位女生有意于自己常常是在同伴面前炫耀的资本,有时也采取含蓄策略,但好比遮着半透明的帐幕。互相善意的戏闹、猥亵,常常是因为传阅了一些黄色小报或看了带劲儿的影视。他们也经常讨论各自心目中的爱情,讲述各自的风流遭遇和桃色手腕。可怜的男孩子,别看他们平时说粗话,学大人讲黄段子,可真遇到女性,还是规规矩矩、羞羞答答的。
“陈军!”他直着嗓子喊,像是给天上的什么人听。
“噢!”随着一声应答,房门倏地洞开,一股香烟、香水、湿衣服、尘埃、臭袜子、剩饭菜所混合的特殊气味扑了出来,热情地拥抱这个不速之客。
“咦?”小丽惊喜地,接着豁达地把他连拉带扯地按倒在堆有糖果、瓜子的牌桌前。“三缺一,你来得正好。”他的脸不知怎的火烧一般的灼热,浑身涨满鸡皮疙瘩,不知是因为柔软动感的肉体刺激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她在的缘故。总之,他出了一身汗,也放了一半心,陈军在旁边刻意地傻乐着。她礼貌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也算是肯定了小丽的话,手里的牌似乎很要紧,她又埋下头去,那么入迷、专注。这种神情只有在她学习时才有,而浅薄的了解告诉他兰花花并不喜欢打牌。她麻利地来回调整牌序,可明显的错误连他这个地道的“臭牌”都看得真真的,她好像在寻找一个莫须有的次序,刚理好的牌又打乱,而理来理去的结果反倒是治丝益棼,哪张牌都不挨着……
小丽颇有兴致地撺掇他和兰花花联手,陈军也在一旁煞有介事地附和。他尴尬地笑笑,瞟了一眼兰花花,显出为难、无奈的神情,她忙不迭地说:“我的牌不行。”他也歉然地:“我的牌更臭。”马上觉得有些唐突。陈军瞅了他一眼,小丽雪白的牙齿里飞出一串串美妙的音符,忽闪忽闪大眼睛,放肆地盯着大牛看:“你们俩不是挺默契的吗?”
“你倒真会捧人。”她似乎同意了。
“别客气啦。”小丽娇滴滴。
果然,真好像是珠联璧合。他暗暗惊异自己的牌技怎会有如此长足的进步,仿佛一个眼神便能决定乾坤。打完几轮后,他把一罐可乐递给兰花花,她报以一笑,飘逸、销魂,仿佛一个缠绵的吻落在他的额上、唇上、心上,甜甜的、润润的,从未有过的欢欣鼓舞。没有解释、争辩,没有埋怨、指责,牌的默契扩展到感情的默契、心中的默契,哪里还有芥蒂,哪里还有阂膜。
“昨天下午,你怎么没去?”他把车很自然地向她靠了靠。
“嗯,”她迟疑地:“我突然不想去了。”
“像今天一样?也在这里。”他不想听到是或不是。
“你怎么对我这么关心,好像是我的‘什么人’?”她挑衅地。
“你真那么看吗?”他不无轻薄地。
“别跟我玩花招。”她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很媚人。
“好,好,不说啦。”他连忙打哈哈。
夜早把黑黑的睫毛垂下,满天的星却不甘睡下,全部眨着困惑的眼睛,猜测着他们各自的心境,走了一段,路灯渐渐少了,他故意放慢脚步,她颤颤说:“快点啊,家里会等急的。”她的眼睛是温存、祈求的,他俨然保护者地:“怕什么,有我呢。”然而她并没显出多么放心,因为还在回头看他,那目光在黑暗中更显得可怜,像是被群狼追咬的羚羊。
六、
兰花花的父母都很忙,平日里宁愿让女儿在学校学到很晚,也不给她房门钥匙。因为这样他们既可免去女儿一个人在家的后顾之忧——在校和回家路上总会有伴儿的,也可避免女儿干家务而耽误学习。兰花花的母亲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对丈夫温存、体贴,对女儿又格外施加了一份严厉。在单位,无论工作还是为人处事都颇得同事们的好评,她娴静、端庄、谈吐文雅,即使对女儿也很客气,从不叫她的小名儿……
兰花花最怵妈妈,她是那种表情温和、内心坚硬的女人,只要看上你一两分钟,就会令你坦白从宽。她最关心的就是女儿的学习,每天晚饭后都会照例询问女儿的学习情况,如:学了什么新的内容,有无疑难,参考题做到哪儿了,每星期都会把一摞参考资料、复习大纲堆在女儿的写字台上,嘱咐女儿要珍惜,这是她托人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她仿佛机器人,精力总是那么充沛,既要工作、照顾丈夫、操持家务、辅导女儿,还要自学外语,可第二天又能整整齐齐、仪态万千地去上班……
兰花花对妈妈总是尊敬中交织着畏惧,依恋中掺杂着可怜。妈妈坚强的性格、吃苦的精神、很强的事业心是她所敬仰的,但她惧怕妈妈,甚至嫉妒妈妈,妈妈犹如一面洞察一切的镜子,只要一站在她面前,兰花花就感到自惭形秽。
她爱妈妈,因为妈妈给她最深挚、最宽广的母爱,妈妈为她创造了良好的、值得骄傲的生活和学习环境。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家庭的大部分生活计划都是以她的学习、高考为中心制定的,就连粗犷、憨厚的父亲都常常笨拙、谦恭地询问女儿的学习。
看到她走得远了,他只得撵上去。路啊,为什么这么急地缩短——难道害怕夜吗?他的心里不知还有多少话要说,不知还有多少感情要倾诉。
“告诉我,你爱我吗?”他在心里恐惧地祈祷着。
“你说呢?”她凄然一笑。
他多么想听,即使欺骗也好,该死的路啊,难道要我等到明天。
她下了车,“还要送?”
“你讨厌我吗?想赶走我吗?”
她莞尔一笑,抚慰地:“谢谢你送我。”
“可我不想马上就走,我要看着你上楼,看着你……”
“别傻了,你认为我现在很快活、很有兴趣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有一种微妙的预感,我们之间不可能像你所说的那样幸福。”
“除非你不爱我,除非你自己从中作梗,否则别人不会妨碍我们的。”
“不要这么说,也不要这么想,唉!怎么对你说呢?”她无奈地摇摇头,神情哀怨。她既不可能违背父母的意愿,也不能舍弃自己的理想,她渴望考入清华、北大……
她深吸一口气,下决心似的转过身。目送她的背影,他有些茫然。
温柔的阳光悄悄地潜进来,撩拨着她的心意。他此时正坐在兰花花的床头,痴痴地望着她一上一下地梳头。她今天似乎没有什么避忌,睡靥迎人,花容不整地就开了门。
他暗想,李贺作《美人梳头歌》时大概和我现在是一样的心情。她转过身,秋波流转,有些不好意思。
“真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早来。”
“没什么,爸爸妈妈看一个老朋友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家,再说又是我发出的邀请,怎么能怪你。”
他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
“聊聊你好吗?”她很诚恳地,忽闪着大眼睛,楚楚动人。
他竟顾欣赏了,良久才说:“你指哪一方面?”
“当然是你的秘密。”她略带淘气地直言不讳。
他多少有些意外,“好吧,迄今为止还有一个女孩子能使我像此时在你面前这样无拘无束,但那仿佛已经很遥远了,不过我声明绝不是男情女恋,你不要紧张,我对你是真心的。”
“你认为我会紧张吗?”她揶揄道。
“对不起!”他尴尬地:“我只觉得你和有些女生不同,她们表面客气,内心鄙夷我,而你是真心对我好,因此,我可能有些随便。”
她低下头。
“她个子不高,眼睛细细的,温柔多感,身体却结实健美。你很难挑出她哪一点长得不好,但是似乎缺少应有的魅力。”他看了兰花花一眼,充满嘉许、自豪,她的脸不由一红,“她为人宽容、大方,我喜欢拿一些东西给她看,她礼貌、分寸地提出意见,我尽量说服,想使她全部赞同,每当我恼羞成怒、大放厥词的时候,她总是一笑置之,我的发泄便更加没有去处,我常希望找一个弱者发泄,或找一个强者嫉妒,而她却综合了两种人的优点和缺点,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的态度使我为之折服,久而久之,我渐渐地有意避开她,虽然我实在说不出为什么这样做。有时看着她,我会产生幻觉,仿佛真的‘简爱’复活,我拼命找出相似的地方去附会这奇怪的念头,大概是由于她的个子和内向的性格吧,我避免和她频繁相处,总是莫名其妙地认为不应该那样做,虽然我打心眼儿里很想和她在一起,不可否认她的一切越来越深地影响着我、折磨着我。管子说:一事能乐曰智。但是她执著地追求理想,可命运却偏偏从中作梗,她母亲病逝后,父亲虽不忍中止她的学业,但心情郁闷,以致酗酒赌博,把家产输得精光,最后,她不得不含泪放弃那孜孜以求的理想,回到现实的农村去,当然,她丝毫没有看不起自己的家庭,不久前我在农贸市场意外地遇见了她,她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脸色更加红润,身体亦更壮美。是她先认出了我,叫着我的名字,我真佩服她的眼力,能在那么多人里发现我,她追着我把一大秤盘的蔬菜倒进我的提兜,没等我缓过神来就钻进了人群。我一想起她就很惋惜,深感造化于人往往是不公平的。”
他感慨、思索地看着她。
“是啊!所以我想和你说,我们比起有些人来已经很幸运、很不错啦,我们应该珍惜时间,学有所成,将来报答父母、报效国家。”
“道理归道理,但是环境、现实条件呢,身处浑浑噩噩的鲍鱼之肆,怎能希图成就什么。”
“你这个人呀,总是喜欢要求社会、家庭甚至不相干的人和事。难道社会给予你的、家庭给予你得还不够多么?”她有些激动,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谈这个了,我们为什么总是在美好的日子里大动肝火呢?出去转转好吗?”
当户外的阳光热烈地拥抱他们的时候,他动情地望着兰花花,心中荡起一阵涟漪,她太完美了。
园子里很静,绿色似乎阻隔了马路上聒耳的声浪。
“对啦,竟顾说我了,该谈谈你了吧。”
她嫣然一笑,耍赖地:“可是我并没有这个承诺啊?”
“好,你骗我。”他猛地抓住兰花花的胳膊向后扭去,她的脸刷地红了,他赶紧放开她,笨拙地赔礼:“对不起!”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大声笑起来,那么开心,那么骄傲。他也跟着嘿嘿地笑。突然,兰花花噤住声,白了他一眼:“笑什么,让人家看见多不好意思。”这时,已经有几个行人把猜疑、警惕的目光穿过铁栅栏,刺了过来。他也觉得这样放纵地喧笑的确有些不妥。
他灵机一动,指着不远处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说:“瞧,多像你啊!”她装作羞赧地嗔道:“你说什么?那个才像你。”顺着她的指尖,只见一个圆脑袋的小男孩正满意地对着一丛鲜花大撒其尿呢。
“好哇!你这调皮的小丫头。”他佯怒,伸手打了过去,但蓦地停在空中,徐徐落下,放在她的腿上,一种奇妙的感觉涌遍全身,不觉心旷神怡,她没有表示反感,只是微红着脸。
“我们走吧。”这是他第一次亲耳听到兰花花使用我们这个字眼儿,他顺从地站起来,极目远眺,心情大爽。
他们骑车穿过繁华的街道。“上哪儿?”“到小丽家去吧。”“天哪,又是小丽。”停下车,他夸张地哭丧着脸。“你烦了?”她认真地。“不,不。”他忙不迭地解释,“我的意思是,还是咱俩在一起好。”她不相信地看着他,那眼光就像一把犀利的手术刀,精微地剖析着他。
“好,听你的。”他有些发毛,连忙讨好地。
“不必了,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的。”
他有些不快。
她审视了一会儿大牛,眼光挑剔、火辣,“还是我一个人去好。”
他懊丧地:“生我气了?”
“不!”
“那为什么?”
“我突然不想去了。”
托词,故伎重演,他愤恨地,转而又很歉疚,因为毕竟是自己说错了话。
她默默地,有个念头闪过脑际。“要是他,绝不会这样,他从来不要求这要求那,但总能像磁石一样吸引自己,使我不得不跟随着他。”
她觉得眩惑、迷茫,难道自己有意无意地拿他与小刚比较,多么愚蠢,多么偏狭。但是她现在还无法把握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她承认大牛对自己很好,但这是不是就是爱情呢?
兰花花是大牛心中的女神,他迫切地想要膜拜她,他充当着兰花花的保护神,处心积虑地维护她,唯恐半步不慎而被别人一鞭先著。在大牛的想法里,兰花花不应再与其他男生说话、接触,他希望同她终日厮守在一起,甚至想象着共建爱巢、一双两好的恬淡的家庭生活,事实上,为了她,他正在切断仅有的几根同外界人群联系的线。他为自己的坚贞不渝和牺牲精神感到自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兰花花的影子,甚至她的一部分。
兰花花也感觉出这个人越来越深地渗透到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某些禁地。该不该爱他呢?有时她竟这样糊里糊涂地问自己,难道自己内心深处还留有那个人的位置吗?该不该忘记他呢?她深知自己不可能把心中的隐秘和盘托出。如果那样,他会怎么看,他的热情、自私都像火一样炙手,再说自己又怎么忍心呢?他肯定会发疯的。真难啊!难以琢磨的十八岁。
他们的感情平静地发展着,间或泛起涟漪,他俩经常去大桥写生。像两个遁世者融进大自然的怀抱,领受母亲般的爱抚。他们像纯粹的沐浴者,完全沉浸在大自然美好、纯净的氛围中……
一尘不到心源静、万有俱空眼界清。他们仿佛真成了四大皆空的世外之人。的确,那里是他们的伊甸园,那里有他们独得的乐趣。
他常常安静地躺在草地上,敞开身心,任一切光和热渗漉,以驱除体内蠢蠢欲动的非非之想。他会目不转睛地凝视兰花花的姿容而忘了时间,他会开怀大笑,而不必担心白眼,他会舒展四肢,而不去计较反应。总之,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脱离了地球的引力,来到月宫正同嫦娥抵膝相谈,他感到满足,全身心地满足。
他为她准备了丰盛的野餐,火腿三明治,几听罐头,两杯饮料,然后重又静静地欣赏自然和她完美的结合。他会轻轻地拈起——以至她不曾停下画笔——那秀发上的一棵草籽,他会躺在她的脚下,贪婪地嗅着草香、花香、少女的芳香,去甄别、咀嚼其中最甘甜的滋味。
他在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时间、个性、爱好,以往父母认为吃饭时间把他由斗室请出来,是天下头等的难事,而如今,他似乎很少再看书,想到这儿,他心里惘然若失,一阵酸楚、一阵感伤、一阵心悸。
他把兰花花当成自己的亲人,虽然从未把她带到家里。兰花花很想见见他的父母,但是每一提到,他总是很冷漠、很含糊,一些托词难以自圆其说。相反的,她很乐意把自己的旧交或新知带到家里。
他也常给兰花花讲一些家庭趣闻,她只知道他的父母工作很忙,妹妹的学校不在本地,可每逢兰花花更进一步地询问时,他就变得异常阴郁。虽然极力克制自己,但兰花花还是憋不住说了气话:“我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女孩,再说你父母真忙到一馈而十起、一沐而三捉发的地步吗?”兰花花虽然也不乏少女的娇羞,但她认为到朋友家里玩玩儿并没有什么不正当,况且又不是去拜望公婆,何必那么紧张呢,然而,每每听到他搬出父母工作很忙的招牌来挡驾,她就又好气又好笑,好像自己是去和他鬼混,吓得他六神无主似的。她真不明白,为什么好些人巴不得的事情他却极力推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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