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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远远望去,那一群熙攘说笑的男性和女性。他多么想参加进去,让情绪亢奋、手脚乱舞,通过语言而引起她们的注意。
他踟蹰着,肥硕的身体在烈日的烘烤下不停地挥发着汗液,一股臊臭味儿随着肢体的运动涌进鼻孔。他忌惮挨女孩子很近,怕受奚落,哪怕一个厌恶的眼神都会令他脸红及颈、虚汗淋漓。他渴望着异性,但又自卑地躲藏。
看着那些衣着光鲜时髦的未来的男同学,他嫉妒、诅咒、羡慕得要死。他小心翼翼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鬼祟地用手指蘸唾沫涂去某一处泥垢,同时用力地在裤腿后面磨蹭那双脏兮兮的老式皮鞋。他又蘸了些口水,把鬓角肆意飞舞的发丝弄得服帖一些,接着又抓挠了几下头发,想速成出一个心目中的理想发式。
经过一番痛苦的修饰之后,大牛迈着稀奇古怪的步伐,趁别人注意他之前溜进谈话的人群,站成一个预备拍照的定格,献出502粘合成的笑容和漫无目的的尴尬眼神……
几个女的忍俊不禁,用各自拿手的媚态把嘲讽传递给身旁的男生。男生鄙夷而且愤怒地盯着大牛,像对待一只不合时宜地蹦上他们脚面的老鼠或癞蛤蟆,用目光上上下下地煎熬着大牛。
大牛又出汗了,脸红了几倍,他咕哝着,颓然地垂下头,脚上的皮鞋满腹委屈似的,兀自丑陋而可恨地挣扎着。他浑身发冷,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地惊慌失措起来。眼看大牛就要被嘲笑吞没了,这时一个女生走过来打听初一年级教研室怎么走,大牛发现了救命稻草,他竟然胆大包天地挪到那个女生跟前,他甚至嗅到了她身上的淡淡香味,他的心一阵急速的抽搐,火烧的脸喷着蒸汽,继而凝结成水顺着脖颈倾泻而下。他的一双湿手来回捋着裤子,思想像渴死的鱼,他用死鱼的眼直率地盯着女生的胸部……
女生并没有躲避或发神经地厌恶,换了别人肯定会这么做。她只是好奇而羞赧地看着他。
一、
嘲笑固然可以打击大牛,但真正击溃他的却是开学那天的女生,那个羞涩而镇定地看着他的并不躲避的女生,她叫柳兰。第一次见面,大牛就在心里给她起了另外的名字——兰花花。
大牛不止一次地夜里梦见她,在最初的一个星期。后来,白天上课时他也能和兰花花一起上天入地。这种幻觉无论时空地兴奋、滋扰着他。大牛几度想了断这种想入非非,可总能发现她若即若离的眼神,像明灭的星辰指引着他。他不忍心放弃。大牛从来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那天夜里,当又一次遗精的快意消失时,莫名的愁烦、自卑,竟然使他有了轻生的念头。他觉得这个世界不是预备给他的,他不配恋爱、结婚,不配生养子女,不配占有一个女人的心,因为他丑陋、懦弱、无可救药的平庸。班里没有什么人会想起他,包括老师。世上没有什么事离开他不行。他不上进也不落后,因而像不存在的影子。课间休息时,他一个人待在角落看书,而眼睛却在偷看别人,耳朵却在偷听别人。同学们对他的关注不比教室里的蜘蛛网和尘封的标语更多。不过,现在他已被自卑彻底摆平,他似乎认可了这种生活。可一回到睡梦中,他照样会失落、痛苦,心好像被挖走一般地难受……兰花花是那么完美,像维纳斯一样,可他却不敢想像自己是神,世上有平庸、丑陋的神吗?
这一时期,他还无缘接受克服自卑的新思想,也根本听不到那句“当你发现自己的时候,就是遇到神的时候”。
下午放学后,兰花花因为布置板报而留在班里。除了大牛,班里还有江力新,一个比女人还女人的男生,经常作蜀犬吠日状,或倚窗自怜状。大牛咬着铅笔头,脑海里的爱情词汇咬着他的思想。江力新扭了三扭,扭出教室。大牛终于有机会单独欣赏兰花花曼妙的背影和侧影了。她的半长不短的黑黝黝的发丝散落在瘦削的肩膀上,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柔软的腰身隐在宽松的衣服里。
她捏着粉笔,或涂或写,不多时,板报有了大致的模样。大牛觉得这往日热闹的坟墓,此刻在宁静中勃发着万千生机。他的汗水、呼吸应和着内心的呼喊愈发地难以收拾。这时,她背着身说道:你能帮帮我吗?
是问我吗?我能帮她什么?大牛险些晕了过去,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大声回答:好办,什么事?
兰花花弯了弯身子,手指不远处的画册,话音里分明带着笑:你把那个递给我。
大牛手忙脚乱,异常兴奋,他既想把画册迅速递到她手上,又想尽力拖延这一过程,她那弯腰的姿态,浅浅的微笑,沾着五颜六色粉笔末的指尖,把时间都凝固了。
大牛踉跄着,险些踢翻桌椅,最后终于完成了递画册的使命。他怅然地站在兰花花的背后,不愿离开,不愿这块板报有画完的一天……
经过时间的给予和磨练,大牛几乎可以在兰花花面前做到匀速呼吸、连贯说话。兰花花是班里的宣传委员,画板报成了她责无旁贷的任务。大牛由打下手而发展到帮她设计图案、修饰字体、撰写稿件。江力新酸溜溜地说:你是不是福至心灵、茅塞顿开了?
确实,兰花花照亮了大牛灰蒙蒙的心空,他不再老气横秋,不再木讷寡言,不再落落寡合,回家的路上,他破天荒地哼起歌儿来: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小螺号滴答答吹……军港的夜啊静悄悄……苦菜花儿开……
寂寞得太久了,一旦爆发,他会使鄙薄、嘲讽派们只想到引刀自宫。他开始讲究个人卫生,冬夜,开着窗户用凉水擦身,白衬衫的领子一天要洗好几遍,只要干净,他不在乎湿着就穿上身;他在跑道上挥洒汗水,脂肪一圈圈地减少,躺在床上举砖头、拿大顶、练鲤鱼打挺;他每天中午只吃几口米饭,望着碗里的红烧肉吞咽口水……他变了,告别了肥胖、木讷,这使他激动不已。
兰花花觉察出大牛在向她献殷勤,不同于一般人的,似乎很专注。她对大牛的基本判断是人老实,不虚伪。最近,两人的目光都像烙铁,谁都怕碰着谁,一触碰就“嗞拉拉”地冒起白烟。她从没有瞧不起大牛,在最初时,她甚至悲悯他的一切,包括孤僻。当大牛明显地改变了自己之后,她反而不如以前那么坦然,像是多了层戒备。
她用特有的不经意的方式帮大牛逐步树立起自信,但她委实不需要回报。那天下午放学后,班里只有他们两个,大牛神情异样地走过来,像拎着看不见的炸弹,兰花花心里一紧,想跑,但被大牛死死的目光绊住了。她莞尔一笑,想使大牛和自己都松弛一些。可大牛汗出得更多了,嘴唇都轻微地颤抖起来。
大牛把一封信放在她面前,便跌跌撞撞地跑出教室。她紧张地注视着那个纸做的炸弹,她不希望里面是祈求。
二、
她把信纸第三次装回信封的时候,神情平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选择。
近来的闲言碎语早已使她有所警觉,可她总希望大牛自主地逃离世俗的圈套。可惜,她过高地估计大牛了。这种随时可以发动、不需要两个人商量的事,想躲也躲不了。她心底里有一丝喜欢大牛的老实、率真,可她还不能接受大牛表达的那种感情。难道是自己轻浮吗?以至于笨拙的大牛得到了某种明显的暗示?这个傻瓜!她心里一阵恼火。自己的抱负和理智不允许她把黄金般的时间交付给谈情说爱。好感是不能与幸福和未来画等号的!就到这里吧。
看到大牛小心翼翼的样子,她生出些怜悯,暗暗嘱咐自己要委婉,不能挫伤他刚刚建立起的自信。也许他是真心地喜欢自己,每个人都有喜欢别人的权利,不能挫伤别人的好意和真心。
这一片杨树的树身上长着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大眼睛。心里的那个人曾在这里与她一起编织过梦想,虽然那时她很幼稚,但她至今迷恋钟情那段特殊的时光,而此刻,一种强烈的失落搅拌着新的怅惘牢牢地攫住了她。大牛怎么会选择这个地方见面?他该不会看透自己的内心吧……
怎么跟他说呢?拒绝很容易,可拒绝之后呢?他要是憎恨我还好,可要是自暴自弃呢?她走着走着,发现大牛落在后面。那个人很聪明,学习好,是天生会讨女孩子喜欢的人。她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有想也想不到的新鲜事发生。他带她爬水塔,一步一步到达新的高度,底下的同伴惊呼怪叫,她胆小而幸福,因为有他在。她充分地利用了生命、感知了生命、激发了生命,她曾梦想有一天为他披上嫁衣。没有信誓旦旦,没有耳鬓厮磨,他们好像早有默契,那句敲定彼此终身的话,要说肯定会不约而同。相处如快乐的水花,相思如甜甜的蜜饯,然而,突然的阴错阳差把一切都改变了。
半个小时的沉默仿佛历经半个世纪的磨难。面对意中人而没有勇气倾诉,像木偶一样尾随其后,大牛恼恨自己的怯懦,自卑的惯性力量压得他抬不起头、喘不过气。他的内心极度矛盾痛苦,仿佛寄居着无数不老实的毒蝎。他想哭想笑想飞想突然摔个跟头。
兰花花坐在石凳上,时间滞留在她的前后左右,促狭的树叶窃笑私语,好奇的目光纷至沓来……
阳光还很热闹,凉意却已浸入骨髓。两人都同时打了个寒噤,她双臂交叉,护住瑟缩的肩头,刚刚淡出的伤感重又注满全身。
大牛轻轻走近她,落叶都未被惊醒。兰花花没有拒绝大牛那件携着体温的外衣,她甚至拽了一下,以便把自己包得更紧。大牛爱怜地看着她,心中充满神圣、尊严、骄傲。
你怎么不说话?大牛马上觉得这话不成话。
多安静啊。她的声音比这林子更安和、宁静。
大牛立时觉得语言的多余和无味。
我很后悔——
她疑惑地看了大牛一眼。
话在心头堵着,大牛恨不得疯掉算了。
我后悔让你为难,我其实不想——吓着你。我太笨了、太猥琐下流——
别说了!她蓦地站起,嘴角颤抖,双颊绯红,仿佛铩羽的小鸟,忌惮、脆弱、怨怒,她逃出树林,像风中的残叶,不知所终。
他吓懵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懊恼、惊恐、自卑地盯着落在石凳边的外衣,他甚至听见衣服包裹着的那颗心在一声哀鸣后骤然停跳。
他表情沉郁,双眼浮肿,变得和以前一样木讷寡言。兰花花心里掠过一丝歉疚。自己到底怎么啦?昨天仿佛梦境一般真切而迷离。难道自己对他只有怜悯、施舍?怪不得他总是那么谦卑,怪不得他低声下气地诋毁自己。好像他是癞蛤蟆,我是白天鹅;他是农夫,我是公主;他是小丑,我是女神。
的确,从小到大,自己一直生活在别人的赞美中。邻居家拿她教训孩子:瞧人家兰兰……她已记不清具体的赞词了,反正是大同小异,让她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老师开班会也经常搬出她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家里来了客人,她便是客人手中讨好父母的杀手锏;就连胡同里的小玩闹打架也要拿她做精神上的犒劳或自慰……她仿佛是一件商品、一张信用卡、一个护身符、一道最后通牒、一部新编《道德经》。她不知该自豪还是自卑,喜悦还是悲哀,她感到无所适从,她感到心头压着一座座大山。
她为蟾宫折桂而生,为彪炳千古而死,否则便会千人踩万人骂打进十八层地狱。父母的慈祥中包裹着凶狠的期待,呵护中夹杂着不放心的监视,还有世俗的利剑、传言的洪水,令她真想眼一闭心一横堕入爱的深渊,反正都是深渊,何不找个安静点儿的只有两个人的深渊?她痛苦,她窒息,她无助,可没人知道。她纯洁,她善良,她完美,那只是外表。为什么我就应该割舍金庸、不识琼瑶、拒绝三毛?为什么我就应该埋在书本作业的坟墓中还要灿出个笑脸?为什么我就应该在班主任的唾沫飞溅的训导中坐得笔直?
大牛正在亦步亦趋地变成和她一样的好学生、杰出青年、四有新人,这是兰花花最恼火最不能忍受的事。
三、
大牛写给兰花花的信被两个男生在课间抛来抛去,同一天,学校的监视探头录入了大牛贪婪地偷看兰花花的镜头,因为操作失误,学校电视台播出了这段录像……
兰花花多么想挣脱世俗的羁绊,去追寻自己的世界。可爸妈对她那么好,他们一生唯一的愿望就是送独生女儿上大学,然后享尽世间的称道、羡慕,以终天年。
我怎么能只想自己,而不顾父母呢,那岂不是自私,岂不是不孝,岂不是丧尽天良吗?不能!你绝不能陷进任何感情的漩涡,否则你的执著会使你无法自拔……她竭力拽住理智的缰绳,把驰飞的思绪拉回现实。可是写着写着,不知怎的,眼前的字迹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歪扭,她揉揉眼睛,继续写,仍然是重复上一次的毛病,她叫着自己的毛病,你是来捣乱的吧,尽管来呀,我不怕你!
兰花花!老师叫她。
她头一次回答不出老师的问题。各种目光劈里啪啦地掷在她自尊、自强的心上,她一阵眩晕。
她推托不适,向老师请了假,低着头,在同学们猜疑、嘲笑的目光中急急走出教室。老师遗憾地瞧着她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多么重要的一节课呀!
看到她走出去的样子,他的心都碎了,只有他才知道那轻轻抖动的肩头意味着什么,他真想箭一般地冲出去,不顾一切地紧紧拥抱那颗纯洁、赤诚的心,看到她在自己的怀里激动地颤抖,眨着湿润的大眼睛、用心对他说——我爱你。然而——他到底怕什么呢?
大牛不知怎么冲到了街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与他没有关系,他横冲直撞,野蛮地碰倒一个小孩,那撕心裂腑的“哇哇”声招来行人谴责、愤怒的目光,他什么都不顾了。富有同情心的风催促着他、推动着他,他越跑越快,汽车一次次擦身而过,妇人的叫骂声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他不停地咕哝着兰花花的名字,他要大胆地、炽烈地去告诉她:你是属于我的,我有权保护你、爱你!
他相信过去的漫长时间对他俩不会淡得像白水,这酿成的醇酒,正需要揭开封盖。他头一次感到自信,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强大,摈弃世俗的眼光、摈弃世俗的偏见吧,让他们去笑吧,让他们去骂吧,最后死在这笑里、这骂里,而我才是命运的真正的主宰者——像许多真正相爱的人那样。
他怕吃闭门羹,可祈祷并没有避免厄运——她确实不在家。
他冷静了,正像一股强劲的力突然遇到橡皮墙顿时变得土崩瓦解,他的热焰已经趋于颓势。她能接受吗?他还是没有把握,他只不过对自己有信心,我会永远永远地爱她。可单方面的热情能购置经久不衰的爱情吗?他感到茫然无措。
淅淅沥沥的小雨,惘然惆怅的心绪。他浑身绵软,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成,他伫立在越来越大的迷茫的雨雾中,痴呆呆地怔视着远处闪现的昏黄的灯光。
他真担心她不会再来上课,可一进门,就看见她正嬉笑着和小丽调侃。不知怎的,他多少有点愠意,你倒是蛮轻松、惬意、快活的,我却跑遍了大半个镇子,淋得落汤鸡似的,最毒莫过妇人心!他掏出课本,故意狠命地摔在桌上,以发泄心头的怨怼。她像是不经意地朝他望了一眼,那神情使他心头一震,竟有些凄苦干涩,她毕竟不是有意的啊!是我错怪了她,是我该死,我这个地道的混虫,本来嘛,女人较男人往往是更重感情的,我只要耐心地等待那最好的时机来临,应该让她好好地消化消化,这样想着,他的脑子又不知飞出多少离奇的幻想,而他笃定是这些美妙的爱情故事中唯一的白马王子。他有些飘飘然了。
昨天,从学校出来,兰花花因为到妈妈厂里取钥匙,并没有马上到家,所以恰好看到大牛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涌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鼻子一酸,但她猛地克制住自己,不能哭!也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样也许对彼此都有好处,正因为他老实、热肠、心细,自己才更不能伤害他,才更要事事注意,让那种微妙的不可言传的东西无声无息地融化在空气里。
一天就要这样不声不响地溜过去,兰花花想,时间一旦流逝就不会回头,生命之河终有枯竭的一刻,我们的爱情也好,别的什么也罢,究竟是短暂的,捱过最艰难的阴雨天再晾晒发霉的心情吧。
自习课和往常一样,嘈杂的程度绝不亚于农贸市场,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见几个班里的“重点人物”凑在一起,品评女同学的裙子、脖子、小腿、臀部、各种型号的胸,联想着、议论着,时而发出不怀好意的窃笑;也有三三两两的女生眉飞色舞、交头接耳地恳谈服装最新趋势;更有金童玉女、竹郎青梅无比亲昵地互诉衷肠,或相偎脉脉,或衣袂牵属,或狂风暴雨,柔情似水,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不一而足;也有纯情少女如饥似渴地吮吸琼瑶世界里的绵绵情愫。
兰花花和那几个所谓糊涂书虫一起心无旁骛地读书,大牛早早地糊弄完作业,把书、作业本一股脑塞进书包,铃声响过,教室里冷冷清清,他伏在桌上侧着头贪婪地摄取她的美韵,越看越想看,越看越觉得心里百爪挠抓似的。
静静地端详她无疑是美的享受,明澈的大眼睛里有一种夺人魂魄的光彩,深情眷注,纤手支颐,细挺、如墨的眉毛轻轻蹙着,眉宇间隐含着阳刚之气。静若处子,动恰脱兔,温柔而不无刚强,娴静而不无火热,美而不冶,雅而不冷,她兼收并蓄了所有矛盾而美好的东西。
他慢慢凑过来,她略一抬头,妙美的大眼睛坦诚率真地直视着他,他讪讪地问:“还差多少?”“马上!”她透着几分诡谲,甜甜地一笑。他心荡神驰,琢磨着该说什么,不一会儿,她轻舒一口气,麻利地收拾好书包。
“我猜你准有事,说吧,别像个女孩子,扭扭捏捏的。”
他心里一诧,觉得她过于轻慢、释然,难道几天前的跌宕喧虺竟未能在她纤细的少女之心中留下一丝痕迹?他觉得自己变得非常幼稚、渺小,完完全全被笼罩在这温柔的眼幕中,姐姐常有这样的眼神,姐姐?不,我绝不需要……这绝不可能,他在心里极其恐惧、痛苦地否定着,这也许是她的性格,对,女性特有的温柔,不要疑神疑鬼,否则,她为什么愿意和我接近,为什么始终对我笑靥蔼然,为什么?为什么?……
太多的为什么仿佛三级助推火箭载着他的信心、憧憬、自豪冲向幸福的云端,遨游在云雾缭绕的境界,他轻飘得仿佛心都要带着兴奋的震颤从嗓子眼儿一跃而出,又仿佛置身海盗船,摇得很高,又突然急剧下降,令人又惊又喜,心中燃烧流窜的情火被强行压抑着,他的脸烧得通红,慢慢拿起笔颤抖地在纸上写下:“我爱你!”然后颤抖地推给她,仰起头,火热地盯视着她,那眼神热烈得足以燃烧一切、熔化一切、爆炸一切!
她俊美的脸庞好似天边的晚霞,羞中带俏、俏中带娇、娇中带嗔、嗔中带笑,此时她浑身燥热奇痒,体内仿佛有无数的火苗兴奋地蹿跳,少女的春心萌动了,一股仿佛流失很久的感情电流般涌遍全身,她轻轻地颤栗,对着眼前这个烈火一般剧烈燃烧起伏的胸膛,她一度冷寂的心河顷刻间升华成一瀑飘逸的水帘,无可阻挡地倾泻下来。她没有预见会有今天的一幕,煞费苦心筑起的春堤,被提前到来的几倍于昔的情汛彻底摧毁、溃决,双方的感情仿佛两条大河经过曲曲弯弯的历程终于在奔驰啸涌中融汇。巨大的感情动荡完成于几分钟的对视中……
然而她的理智却仿佛神奇的灭火剂,迅速扼制了感情火舌的蔓延,钢水遇到北极冰,什么都没有发生。
四、
大牛梦醒,忧郁的月光筛落下来,满地的斑驳仿佛他此时的心境,杂乱、纷动。他闭了眼,试着重入梦境。
兰花花黯然地:“你会后悔的,我永远不会像你所希望的那样,永远不会。”
“我们试试看。”他满怀期望地,眼里重又闪出动荡的光芒。
“这样不是很好吗?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你的热诚、温柔、谦逊都太深地打动了我,仅仅作为朋友,我是不会罢休的。”
她头一次这么仔细、有趣地端详着他,月光下清癯的面庞,显得俊冷,挺峭的隆准,线条明快、有力,充满自信,深深的眸子,像一泓清泉,泛出冷冷的波光,只是嘴唇略薄,显得柔弱、纤巧、易变和易感,使整个面部变得很不和谐。
她心里蓦地一动,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重复着:“你会后悔的,我有许多坏毛病,接触久了你会厌倦的。”
“谁说会厌倦,现在我们不是很好吗?”
“天有不测风云,我们谁都无法预见将来的事,我们何必过早播下悔恨的种子。”
他静静地听着,像等待判决,每一句话都沉重地砸在心上,然而,他此时的心竟柔软、弹性得犹如海绵,任何打击落下来都会了无声息。她说得很慢,间或停顿,仿佛推敲,仿佛斟酌,仿佛犹疑,而对于他,哪怕一分一秒的沉默,也会像远古蛮荒那样久远漫长。
“至少我不会给你带来痛苦,也许我们可能是最幸福的。”他轻声说,仿佛测验她是否在聆听。他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停顿了一下,眼里流出脉脉的鼓励的温情,仿佛在和妻子商量购买一件高档家私。
“不要过早地下结论,也许、可能我的心会不爱你的。”她嘲弄地投去不信任的目光,对方语气中的不坚定的成分使她恼怒。
“我相信它是属于你的,因为我熟悉它的每一声跳动,就像此时熟悉你的眼睛一样,我相信它是真诚的。”
“爱情不是建立在熟悉上的,按照你的理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就应改为‘仇人见面顿生爱情’,因为仇人一般是最熟悉的。”
“你说得很对,仇人之间是可以产生爱情的,你看那些影视剧中爱得死去活来的怨男恨女——”
“但他们的爱情都是悲剧。”
“真正的爱情没有一个不是悲剧,自始至终幸福的爱情寥若晨星,且索然无味,罗曼-罗兰不是说过相爱的人早晚要相离吗?佛教也云:爱别离苦……”
“我不希望成为悲剧人物,我很脆弱,像怕风暴的小船。”
“那我就是唯一停泊你的港湾。”
“如果你被炸毁。”
“那我的碎屑也要迷住海的眼,使它无法目测你的位置,海浪便不再袭向你。”
“难为你的诗情画意,如果你的附近也有港湾呢。”
“我相信只要同等的距离我会比那个有魅力。”她不信任地望着他,好一个同等的距离。
“如果他比你更安全,更有魅力。”
“那我只能注视你的眼,等待你良知的首肯。”好一个良知,仿佛我注定要对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流露出无限的忧郁。
他尽量盯视着她,突然用力板住她的肩头,命令道:“看着我!”那躲藏的眼神定住了,然而又涣散开去。他缓缓地放下手,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低吼着:“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遇到你,为什么,为什么我无能,为什么我注定要爱你!”
蓦地,他仰起头,一切男子的尊严、信心全都化成哀求的泪水,颤颤地说:“我爱你,我可以给你跪下,只要跟我在一起,即使不爱我也行。”
他用力但不失轻柔地捧起她的头,追逐那默然无光、涣散开去的眼神,胳膊抖动地继续说道:“你说你爱我,永远永远,就当我马上就死,不,你说完我就去死,给一个临死者一点点可怜的温情作告讣吧,绝不连累你,说呀!说呀!”
他开始疯狂地摇晃着她,接着一条腿跪了下去,另一条腿也紧跟着颓然跪下,他把湿漉漉的脸贴伏在她的腿上,双手无意识地乱摸着,她一动不动,像失了魂魄的躯壳,他尽情地嚎哭着、发泄着,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在姐姐的腿上耍赖、撒娇一样,倏地,他觉得手背上沉重、温热的一滴一滴,慢慢地流入指隙中,流入抽搐、干涩的心中。
他心头一惊,丧失的理性重又回到了大脑沟回,他怎么能这样,他触电似的推开她的双腿,惶惑、愧疚地望着她,她潸然地,却更显娇美,白乐天不是说过“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支春带雨”吗?这就是了。
“我答应你。”她很清晰地,一抹淡淡的哀愁覆在泪水上。
“什么,什么,这是真的吗?兰,你没有骗我吧?”他的双手乱舞着,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然而,他并没有去拥抱她。她浑身发冷,抖个不停,鼻子一酸,真想大哭一场,而他还在笑着、跳着,样子竟有些触目惊心。他既然能发疯地去爱一个人,当然也能发疯地去撕碎一个人的心,这些她还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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