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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情
作者: 是老鼠不打洞
  

  

  书,古而有之。最古老的书,并非由文字构成,而是活生生的人和活生生的思想,即人生。书就是人生,读书乃人生之大必需。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只有读书,才能住豪华之砥,飨万石之食,拥娇美之妻。可见,读书是生财之梯。“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傅采,足以长才”,读书实为一种享受。劳累一天,一身恶臭,饭羹未备,先得一书,伏案一读,失身于内,不亦快哉!读书乃修身之道。书“移植生命,保持记忆,激发思想,传播知识,交流信息,表达灵感”,读书可以尽知世界,厝万物与目前,不失为处世良策。

  古之读书人多为儒雅之士,读书讲究姿势。胸距案一拳,目离书一尺。这叫正襟危坐。读书本来是很庄重的事,当然要正儿八经地对待。记得上小学时,教我的语文老师中有一个老头儿,他就很在乎读书姿势。说什么读书时要坐如钟,手放平,目直视。有一次我枕肘而读,读兴正浓,殊不知他正向我袭来。好一会儿,我才觉得双眼顿发昏黑,眼见书上的字凝成两个大黑点儿,书纸也变成了皮黄色,密密茬茬的,甚是难看。定睛一瞧,原来是老先生的脸插了进来!但古人也不乏不讲究姿势,只追求情趣的。苏东坡读书有三上:马上、枕上、厕上(史传东坡高倍近视,原因概在于此吧!)不知他是勤奋至此,还是情趣使然,总之,他是很有先见的。这三上,在当今颇为流行,乘车旅程,依窗而读,兼可历览风景,怡心陶情;将寝未寝,蜷身于榻,捧书而卧,另有一番滋味,始觉困意时,已是次日大明;厕中之时,恶臭难熬,跨河之际,持书为友,“打炮”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书趣,不惟在形式之中耳!

  读书确是一大乐事。“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阶前草不除。”金圣叹对之深有体味:悄然废书而卧者三日,此真活人于此可死,死人于此可活,悟人于此可迷,迷人于此可悟。总之悄然一卧,至三四日,不茶不饭,不言不语,如石沉海,如火灭尽。读书十载,我虽不曾得圣叹生死死生之佳境,但也确乎乐过一回。那是刚上高一时,偶然对《西游记》(少儿版,笔者素养不高,不像其他朋友一样少小便博览能文,读书,才是这两年的事。十五而志于学嘛)兴趣大发,以至废寝忘食,乐而忘业。一次英语课上,大肆拜读,愈读愈乐,沉醉其中,竟不知老师点名答话,被人叫醒后,方起身应答,却无言以对,被罚站堂。我哪里肯罢休,这回可是“胸距案一尺,目离书一米”了。纵然如此,仍是乐此不疲。不料,老师再次点名答话,顿觉大事不妙,速藏其书。可师目似鹰眼,哪里逃得过。于是乖乖交书,乞坦白从宽。待下课,求书于师。孰知却曰:“此亦吾所念也,改日必还!”

  读书须得法。“事事留心皆学问。”读书亦然,勤字当先。孔子读《易》,韦编三绝,足见其勤。一个英国人研究《诗经》的笔记本,他把木刻的《诗经》每句一页地贴在略短于八开的中国旧式帐本左上角,其余的地方全是英文或注音或解释。(牧惠《书缘》)我惊叹他的做法与治学态度。若中国人自己也能有此态度,“文学”一词也就不会令人望为生叹了。但是,人生有限,读书有数,用在此方多,必然用在彼方少,这就免不了营养单一,成为弊病。陶潜言:“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他究竟怎样地“好读书”,又是怎样地“不求甚解”,我不得而知,但这“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足启你我。不记得从哪里看得这么一段儿:为学不可以不读书,而读书之法又当熟精思;反复涵咏,铢积寸累,久见自功,不惟明理,心亦自定。读书讲究读得透,思得深,多琢磨,重积累。初中时候学习古文,老师们总是强调“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可落到实处,多难奏效,其因概在于此吧!

  但又不好读书者,鼓吹少读之乐。“书读得越多越蠢”,“读多了害死人”,或许他们在文革中被批得过重,谈书色变,放出此言。然而书确乎是忌多读的,尤其是忌死读,读死。“读死书会变成书呆子,甚至会变成书橱”,“读死书是害己,一开口就害人”。读书如同吃饭,就有损脾胃,甚至会的糖尿病。吃饭忌狼吞虎咽,读书也忌囫囵吞枣。人的大脑犹如一个具有吞吐限度的码头。,如果你一味接纳而不外运,会受制于人,甚至会累坏它。培根说:“读书过多易惰”,莎翁也忌多读。边读边想,“熟读精思”,这才是真正的读书(读书的最高境界是从书中读出无字天书来,作者真正的生命隐藏在文字的背后),蜻蜓点水,自会弄湿你的屁股。

  儿时的我,并不喜欢读书。刘绍棠七岁通览群书,而我七岁竟丁字儿不识一个,但老爸偏赶鸭子上架:“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偏巧我又记性差,知识在我脑中变质快,过会儿便忘。老爸自有高招儿,他自创了一套类似“五禽戏”的身体语言,启发我。现在多已忘却,但《锄禾》仍记忆犹新:吃饭前,他着一破衫,手执一锄,作刨地状,还不时朝下“甩汗”,当然我便吟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接着,他丢下锄头,来到饭桌前,拿筷子指着桌子上的饭菜摇头晃脑。我早已被饭羹香熏得垂涎三尺了,哪还记得什么诗?可老爸有言在先,不会背诗,不准吃饭。我冥思苦想,终究没想出来,但也终究没有捞着吃饭。想想那时候,老爸的确有些残酷,可他这也是望子成龙呀!真到想读书了,却无读物,不象其他孩子那样,爷爷或父亲藏书甚丰,随时可以畅游书海,我家连个书坑儿都没有。买,一本书要花去老爸一天的“薪水”。况且现在卖书,实卖其名。这些人卖着他们的“名”,不知道可是领着“干薪”的?倘使领的,自然是同意的自卖,否则,可以说是“盗卖”。“欺世盗名”者有之,盗名以欺世者又有之。世事真是五花八门,然而被损的却只有读者。(鲁迅语)记得美国有一投机书商,为了推销手头上无人问津的庸书,去找林肯。林肯忙于国事,无暇顾及这琐事,便敷衍说:“嗯,是本好书。”于是投机商大肆宣告:“总统说这是本好书!”书遂被抢购一空。第二次那书商又来找林肯,林肯深知上次受骗,于是说:“这是一本很糟糕的书!”谁知道那书商又向人道:“这是本总统也不喜欢看的书!”书又被抢购一空!第三次,他再一次来拜访林肯,林肯怕再上当,未敢评价。孰知那投机商又宣告:“这是一本连总统都难下结论的书!”书再次售空!我不喜欢追功逐禄,所以也不敢妄加买书。一怕上当,二来怕借。越是自己的书,越觉得珍惜。自己看,看成什么样子都不心疼,一旦跑到别人那里,就想着吹毛求疵。不慎留下一个淡淡的指印,也痛恨不已。今日出一书,明日出两书,直借得他一塌“糊涂”不可。一本本书,一颗颗心,书出去,心老是悬着。于是,我转而向别人借书。“书非借不能读”嘛!况且不用自己花钱,看得也认真,一举两得!但也有被拒的时候: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褚梦,其切入是,故有所览辄省记。借书还有一个好处,日子长了,主人不求,那书便易主为予了。所以,我虽不藏书,但也稀稀落落有几本。可署名全不是“颜××”。有书,自然也要有书屋,随便一扔,会被人当作手纸或是生火料。古代读书人大都有书房,且名之曰孰斋室。伊士珍《琅環记》:张华游于洞宫,遇一人引至一处。别是天地,每室各有奇书,华历观诸室书,皆汉以前事,多所未闻者,问其地曰:“琅環福地也。”(梁实秋《书房》)我虽不奢望琅環佳境,但也期望能有一斋一室。于是,辟其卧室(笔者卧室脏乱如兽之圈。床曰书架。家母屡屡清扫,屡屡受阻,曰:自然之美,奈何修之!遂居其内。)清一处储书,遂改卧室为“敝庐”以自娱。

  后来,我竟兴于游戏笔墨,寻求脑海中的人生。始知“书到用时方恨少”之苦。看到别人旁征博引,天马行空,我艳羡艺极。变读书为渴书。灵感一来,便不自觉地往图书馆跑,因此也闹过不少笑话: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却左摇右晃,口中还不住地默念打的腹稿,老师声音抬高,我也抬高,惹的同学们哄堂大笑。有一次,我竟忍不住跑了出去,来到阅览室,见看守人肃然而立,我央其通融,他却不知变通。争执一番,未果,我失声骂道:“狗给骨头还晓得人情呢!”后来,可想而知。我受了大处分,图书馆、阅览室也成了“××与狗”不得入内之地。我只好涉洋求经-逛书店。拣一角落坐住,饱享精神大餐,好几次店主摧走,我却安座如山。终于,“帝感其诚”店主见我如此痴情,将那书赠予了我。可惜,此法犹如守株待兔,只一回偶然而已。人的欲望,愈是压抑,燃烧的就愈炽烈,我终于由渴书生了偷书之念。可惜我无“金刚爪”,不能胜此任,曾经有过孔乙己式的遭遇。现在什么都商品化。尤其是书,窃人之财犹谓之盗,理当受罚,我又何言呢?但我也有过偷书成功的经历。那天风大,我穿了件大衣,同往常一样座镇书店,忽见日思夜盼的《××××》,偷欲狂起,趁店主不防,揣在大衣中,佯装无事发生,照例看书至暮。出其店门,狂喜不已。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课本年年发,家中藏书也越来越丰富。但枯燥得很。于是我打算卖书,碍于古人对卖书之举有成见“如不才,敢卖弃,是非人,犬豕类,屏出族,加鞭箠。”我迟疑了,卖书者猪狗不如!而且还要被暴打出门!我深知家父不致残忍至此,还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卖书。可择书时我又犹豫了:这本书上有鲁迅先生,那本书上有老舍先生……终于没卖成,仍打着捆儿。倒是老妈不客气,找不到生火料,抽一本便有了。看她烧得那么从容不讳,我确有些心疼。秦始皇也爱焚书,可是“竹帛烟销帝业虚,”老妈非帝王,她是不怕这的。农民起义时,往往把烧书当作“革命行动”,皇帝垮台时,又绝望地反革命烧它一次。(牧惠《书缘》)老妈非革命者,也不是落魄皇帝,她亦不怕这个。看着一页页,一本本书焚身火炉,我有一股说不出的心酸。似乎要回到二三十年前文化大革命批斗封资修的时代了。听老爸讲,那时候,书即为罪,藏书等于惹祸上身,“不要命”,“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知识分子被称为“臭老九”,其地位仅优于十等人-政治犯。所以命不与书存。偶记起岑桑的《焚书记》:“我哭了,先是泪流满面,嘤嘤而泣,终于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小厨房的门窗紧闭着,外面谁也不知道。厨房里有一个让烟灰迷糊了泪眼的人。”足见焚书之残酷。但在老妈看来,它们都是没用的了,留着不如烧掉了好!此不为由。我想她是仍未忘记舅父为书逃命的事儿吧!难为她了!可苦了我这帮生死弟兄们!

  老爸也爱看书,老妈总是说:“这么爱看,怎么不考大学去!”老爸不生气,只是笑。然后继续看书。有时甚至读个通宵。没电点蜡烛也不放过。他啥书都读,尤爱小说,我求学在外,财力有限,但有时也勒勒腰带,买一本回来“孝敬”他。可是有一天,我偶然发现他竟捧着字典研究起我的《史记》来了!我诧异地叫道:“老爸真行!这年龄了还学这个!”他却故作正经地说:“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我却乐不可支:“老爸,您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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