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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还没下一场雨,太阳也少见露头,天阴阴的,地干干的,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灰,风动则如米糠一样满天飞。屋边的冬水田结着一层不融化的冰,坚挺挺的,身体胖的孩子也可以在上面为所欲为。瞧,那边正有几个调皮的孩子,把悬挂溪沟坎上亮晶晶的冰棱,摘来,含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吃。一眼可望尽头的田里边,是高耸云霄的山。清晨的山,看着很瘦。山上的树上浮着一缕白白的雾,路边的草除了雾,还可以看见一抹淡淡的霜。路上也有霜,上面印着几个新鲜的牛脚丫,和一堆散着热气的牛粪。是谁家的牛放这么早?要知道,这么冷的天,人呆在被窝里都会发抖的!门门提着捡粪的筐子,像狗突然发现屎一样高兴地把牛粪小心翼翼地移到粪筐。人只要勤快天就不会亏待你!望望天,虽然还不是很亮。——自从进腊月后,都是这样,早晨的天不是很亮,灰灰的,肃静的像一个老人的脸色。但天到底像那个老人的脸色呢?门门提着沉甸甸的粪筐,这段时间经常背着这个问题往家走。
门门的屋前有几亩冬水田。几个孩子正在冬水田边玩。叮咚。一个孩子手里的一颗石子,抛在了田里的冰上。门门站在粪坑前,望了一眼孩子,望了一眼田。田边黑黑的。这是由于田边的草昨天被他烧过的缘故。再过去一点,没被烧过的草,黄瘪瘪的。孩子们一点也不晓得冷,其中一个正在用刀切田里的厚冰块,只见孩子手里的刀几起几落,一块厚厚的冰块已被他切成一个圆圆的圈,再在中间戳一个小小的眼,穿一根细细的草绳套着,就可以在地上当轮子滚了。
门门掏掏粪坑,想着明年庄稼肥不用愁了,便立即生了抽烟的念头。村子里家家的屋顶上,烧饭的烟子一会比一会浓了。门门的屋住的高。门门这时看得清清楚楚,水水的屋顶上也慢慢升了浓浓的烟子。风一吹,烟子就散了,成了雾了。好香,嗯!一缕变成雾的烟子随风飘进门门的鼻孔。嘘——门门吐了一口烟。烟子也立即成了雾,随风飘走了。嗯,好香!门门用舌头舔舔残留嘴边的烟子,好象立即吃到了水水做的饭一样。“不晓得水水做的么,这么香?”烟抽完了。刚才在田边的孩子也一溜烟似的跑开了。他们可能给大人叫回家吃饭去了。望望自己的屋顶,还是一片深褐色的瓦。这屋顶上的瓦,还是父亲在世时盖的。现在父亲又已死了多年,屋顶上瓦的颜色依旧。父亲在世时,也和现在一样,屋顶上经常没有烧饭的烟子。他小的时候,经常听村子里人说这是由于屋里缺少了一个女人。到他和父亲一样高了,慢慢的他开始明白村子里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到父亲越来越比他矮了,他彻底明白了村子里人这样说的原因。是的,这屋里打他记忆开始,就一直没见一个女人。可是别人家的屋里都有一个或几个女人。为这事,他小的时候,不止一次地问过父亲,父亲也只像自己现在这样抽烟,从来不给他答案。慢慢的,他大了,也不再问父亲了。
水水屋顶上的烟子越来越浓了。“水水炒的么,这么香?”门门想起那次帮水水耕田后,在她家吃饭的情景。水水炒的菜,也有这么香。水水只叫他:“门门哥,你一个人,平日也少吃到家常饭,在我这里,虽然没什么好吃的,可莫做客,要多吃点哟。”见他吃的别别扭扭的,水水开始一筷子一筷子地给他夹菜。“门门哥,你看你,在我这都这样,你经常在外面,不要挨饿吗?”水水真体贴人,到他走时,还给他包了一包自己制的咸菜。“门门哥,辛苦你了,这深更半夜了,路上可要小心点。”那夜他和水水说了许多话,从水水家出来时,已经月朗星稀,水水站在门口送他,只叫他走路要小心,语气里充满了依依不舍地关切。当时他真想回头跟水水说:“水水,有你这样的话,我能不小心吗?”
“唉,水水也真不容易!”转眼年一过,就是春种的季节了,不知水水的肥备足了没。“水水的肥可能还没备?”门门突然望望左边山下的田,水水家最大的一块田就在那,也像屋下边这些田一样,是块冬水田。田给冬水护着,可以养田。可水水家的田光给冬水护着,又没肥施,就养不肥田了。这田就跟人一样,不肥,就不壮,就别想有个好收成。像水水这样一个年轻寡妇,屋里屋外全靠她一个人,如果田里的收成不好,一年的生活就没指望了。
天仍然老样子。腊月以来,天就是这样子,让人的心情沉。呵,今天几时了?刚才村子里又响起了一阵凄利的猪叫声。谁家的年猪又杀了。今天腊月二十二。门门想起来了。“晚上又有泡汤喝了。”依传来的猪叫声判断,是二嫂家在杀年猪。因为刚才又响起了一串“噼噼啵啵”的爆竹声。这就更加确定无疑是二嫂家在杀年猪了。“不过也怪,二嫂家每年的年猪比谁都杀得早呀?”门门吧咂吧咂嘴,又想抽烟了。“不晓得水水家的年猪几时杀?”门门抽了一口烟,“年一天比一天近了,不晓得水水的年货备得么样了?”
咕咚。屋檐上一块斜掉的瓦落在粪坑了。门门望着嵌在粪里的瓦,瓦上有一层黑黑的苔印子。“这瓦早不掉晚不掉,咋就偏偏在这个时候掉?”得把瓦从粪坑拔出来。门门想找一个东西把瓦从粪坑里拔出来,可是旁边没有一个合适的。要拔粪坑里的瓦很不容易——在粪坑拔东西很不容易,门门知道。他有过这样的经历。哦,也是这样的腊月。哦,不对,天气比这更坏,还下着一点羊毛一样细的雨,雨里好象还夹杂一点点雪,也像现在这样,他正为一个问题想得出神时,屋外的粪坑里传来咕咚一声响……
嘘——门门吐了一口烟子。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像门门嘴里吐出的烟子一样,飘飘渺渺,容易消散。是的,你看,村子周围的山也黄了。那山的那边又是什么呢,它会不会像山一样变黄呢?山的那边,门门去过。门门是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去的山的那边,可山的那边还是山。山的那边真的还是山?那年门门翻山去山的那边时,还小,才十几岁。那年门门回来后问父亲:“爹,山的那边是什么?怎么还是山。”父亲那年也像他现在这样正在抽烟。父亲望望他,才几个月,他的嘴角已经开始长了一层细细的毛。“山的那边是山。”父亲那年回答他这个问题时的目光,很精神,就像一只鹰。是的,那是父亲一辈子最有精神的一次目光。可是鹰再精神,一辈子也没飞出山。所以父亲像鹰的目光也飞不出山。山的那边是山,是山,还是山……
门门嘴角的烟熄了。他这一辈子的目光,也飞不出山。山的上空,也不见鹰。现在的鹰少了,山上的树木也少了。门门突然觉得自己的想象也少了。或许这世上的什么东西都会少的!比如人的年龄在增大,人的记忆却在减少。为什么呢?人在渐渐老的同时,心也老了,心一老,就只记着痛苦与仇恨了,仅那几件屈指可数的往事,便占据了他的全部生命。像现在的门门,虽没什么大的痛苦与仇恨来攫取他的心,但是随着年龄的与日增长,他的多年来一直记忆犹新的事,却逐渐模糊了。譬如眼前这些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他原先看就不是这个样子,现在看就是这个样子。譬如水水……村子里许多其它的人,原来就不是这个样子,现是就是这个样子……
咯吱。风来了。挂在屋檐下横梁上的的一根豆杆打在窗格子上了。窗格子上朱红色的漆也斑斑驳驳了。窗格子是雕花窗格子。窗格子盛开的花上,呈满岁月的灰尘。风来了,才发现窗子上的灰尘很厚,厚的像隐藏满天飞舞的灰尘后面的屋子历代主人的脸。这些脸中,有很多他不熟悉的,有两张他熟悉的,一张是父亲的,一张是自己的,还有一张呢?是谁的?他仿佛还看见另一张脸。岁月本身就是一张脸。
……旁边没有一件适合拔粪坑里瓦的东西。要是不把粪坑里的瓦拔出来,那么它就会在粪坑里化,那么……那么什么呢?门门不愿想也不敢想了。哦,不管门门愿想还是不敢想,他现在还是不得不想。那年,就像这满天飞舞的灰尘刮进他记忆,犹新的往事像屋檐下横梁上的豆杆一样咯吱咯吱响了。羊毛一样细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流进了那年腊月,父亲像他现在一样,早晨就早早起来了,然后一声不吭地提着粪筐去捡粪。父亲在世时,他痛恶捡粪,更听不得那浓浓熏鼻的味。父亲每年捡得粪,是村子里最多的。那天早晨,父亲把粪捡回来了,他还在睡。咕咚一声,父亲把粪倒进粪坑了。咯吱一声,父亲开门进屋来了。“你三伯明天的生,你去吗?”父亲站在堂屋里问他。他没做声。父亲便不再问了。父亲知道他和三伯关系不好,应该说他和所有的伯伯叔叔婶婶姨娘的关系都不好。也不是为什么别的,就因为他们爱动不动就教训他,好象他们还说他根本就不是父亲的儿子。如果不是父亲的儿子,那他会是谁的儿子?他小时候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过《西游记》,孙猴子就无父无母,自己囫囵儿从岩石里蹦出来的。可是他是孙猴子吗?他当然不是孙猴子,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既然连他身边最亲的人都说他不是父亲的儿子,那他会是谁的儿子?既然自己连父亲都没有,那么自己就不成了野种。可是野种也有母亲,可是自己从出生以来就从没见过母亲。天,自己难道真的是天生的,或者如小时候大人们说的,是从路边捡野果子一样捡的,河里长大水网鱼一样网的。那年,就这个问题,他问过父亲,父亲什么也没说,只像他现在这样抽烟。然而父亲不说,就等于父亲默认或者否认了他们说,或者说他就承认他们说的没错了,既然自己不是父亲的儿子,父亲辛辛苦苦把自己养这么大,自己就应该好好答报父亲,像父亲喂的一条狗一样忠实父亲。不,他做不到。他那年还年轻,还在想山那边是什么的问题,还在想他们不应该这样说他的问题,想来想去,得不出答案,他就恨他们了。所以对父亲的问,他宁愿躺在床上装着没听见,就是不吭声,或者仅仅说一句“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虽然他在心里这样说。父亲见他不做声,就咯吱一响出门去了。
父亲出门去了。是沿着这条路走的。是沿着父亲每天早晨捡粪的这条路走的。自己现在每天早日晨也在沿着这条路走。在这条路上捡粪,自己也像那年的父亲一样,为自己比别人来得早,捡得多高兴不已。只不过这条路上父亲留下的脚印太深,深得像穿过窗格子的岁月满天飞舞的灰尘。自己每天早晨在这条路上走,自己的脚印常常会与父亲那年留下的重合。
咯吱一响,父亲那年那个早晨开门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过。那是腊月二十七的早晨……
门门还没找到一件合适的东西把粪坑里的瓦拔出来。门门的烟又烧了两卷了。这是门门自己种的旱烟,用纸卷来烧,就是过瘾。烧了两卷烟,门门觉得身体轻松多了。村子里一些屋顶上烧饭的烟子,慢慢没了。水水屋顶上的烟子也没先前浓了。嗯,好香!门门好象闻到了水水已经做好的饭菜香。要是——要是什么呢?门门心里突然像往深潭掷石子,溅起了三十几年来从来没有的水花。“水水的饭再香,一个人吃,也没滋味。”门门心里的浪花溅得很高很高,又突然奇怪地想到水水一个人吃饭无论如何也不会香!是吗,是这样吗?门门认为是这样的。因为像他,就很少在家做饭吃,究其原因,就是一个人吃饭不香。他想水水也是。唉,水水——他又有多少日子没去看她了。多少日子呢?一,二,三,不会有三个月吧……还是上次他帮水水耕田后,就没去过水水家了。当然,不是他不想。不消说,这谁都知道,他是非常想去水水家的。哦,这还不算。他还想就这样永远呆在水水家不走呢。可是他又不敢把这个想法和水水说。唉,想想,水水是什么人呀!水水不光长得漂亮,人也贤慧,尤其是走路时胸前那一对像兔子一跳一跳的大奶子,那两扇像磨盘一扭扭的大屁股,让他着迷。那夜在水水家吃饭,趁水水给他夹菜时,他用手背碰过水水的奶子,水水的脸当时就刷地红了,但水水没理他……
今天腊月二十二,再过七天,就是年夜了。这个月小,只有二十九天。二嫂的猪肉已经收进屋里的坛子,用盐腌了。自己今年的年怎么过呢?自己年初买的一头猪,到八月时,莫名其妙地发瘟死了。望着空荡荡的猪圈,门门觉得心里很空。——他已经给村子里人请去吃了几次泡汤了,光吃别人的,又没还的,总不好意思。他就是这个人,欠别人的人情,一定要还,不然窝在心里不舒服。——如果二嫂慢点来喊吃晚饭,是去还是不去……门门里盘算着。去,又多了个不能还的人情。不去,二嫂又以为自己有什么想法。怎么说,做人不能忘本。平日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二嫂没少来帮忙。再说,二嫂心又细,如果自己当真不去,她会真以为自己对她生了别的想法。唉,自己怎么会对二嫂生别的想法呢!虽说二嫂上次要把娘家的妹妹介绍给自己,自己没答应,其原因并不是说她是个聋子,瞧不上她。都活到这个年龄了,还是光棍一个,那还敢说什么瞧得上瞧不上的。只是命运实在奇怪,它常常在无意中让你认识一个你不应该认识的人。譬如说水水,他如果不认识她,或者不帮她耕一次田,在她家吃一餐饭,他绝对不敢对她生发异想。因为水水跟他比,那么小,才二十二岁,长得又像一朵花,而自己呢,已经像一堆牛屎了。鲜花插在牛屎上。他有那个野心和胆量吗?没有,他知道自己没有!然而那夜水水对他特别得好,让他突如其来地生了一个伟男子才有的野心。然而这个坚如磐石的野心,他没有在当时或者那几天跟水水说,渐渐又只能埋在心底了。
“水水的年猪几时杀呢,就这几天吧。到时了她会不会来请我呢?不,我应该去问一下她,给她帮忙……”
屋下面的田边,有一个人在打望。“门门,吃早饭了吗?”他认识门门,见门门没看见他,他先给门门打了招呼。“还没。”门门望望他说,“你吃了。”那人来了粪坑边。“门门,全村就只你的粪坑满。”那人掏出一卷烟,要门门抽。“你是客,还是来我的。”门门要他抽自己的。两人推让了一会,那人接了门门的烟。
两人抽了几口烟后。“门门,”那人突然问门门,“你跟水水熟?”那人的脸也黑,和门门一样,也是个光棍,年纪和门门差不多。门门几年前就认识他。他就住在隔壁的村子。现在他抽了几口烟后,居然问他是否和水水熟。门门吧唧吧唧吸了一口烟,嘴里并没有烟子吐出。门门觉得好生奇怪:他怎么平白无故地问他和水水关系。
“一个村的,不熟也熟。”门门慢慢吞吞地吐了一口烟子。
“你帮水水耕过田?”
“是的。”门门又吐了一口烟子。
“那水水人咋样?”
“不晓得。”烟烧完了,嘴里没烟子吐了。门门望望那人的脸,真的很黑,跟粪坑里的粪差不多。不,和他想从粪坑里拔出的那片瓦一样黑。为拔出这片瓦,门门已经费尽心思了。现在眼前这人的话,门门也不知道怎样答了,或者他根本就不想答。因为那人问门门这话时,黑黑的脸上爬满了辣椒一样的颜色,有点红又不是很红。这分明是过分激动的表现。门门望着他,只觉得好生奇怪。那边山上,浮着一层灰灰的雾。隔壁的村子,就是那边山后。那人和门门说完这些,又说了一些关于过年的事,便往那边山后走去了。
那边山上的雾好象浓了。门门的心上现在也生了一层雾。“那人真的奇怪,问水水干吗?”门门没了心思拔粪坑的瓦。“水水,水水现在那?”门门心上的雾也越来越浓,“莫非?……”莫非什么呢?门门不知道。
……那年腊月二十七早晨,父亲就是顺着那边山上的路走的。到三伯家,要过隔壁的村子。父亲去给三伯做生,必须得过隔壁的村子。三伯是腊月二十八的生。父亲那天早晨说,几个侄儿带信来,要他早一天去,好给他们织几个竹篓篓。父亲是一个篾匠,织得一手好竹器。每年过年时,父亲的侄儿侄女们总要叫他去给他们织一些过年用的竹器。那年父亲腊月二十七才去,已是晚的。要是那年的往年,父亲一般在腊月二十左右就去帮侄儿侄女们挨家挨户地织竹器了。现在想来,那年的父亲也怪,就是不肯放下手头的活,硬要等粪坑满了才去。那天父亲刚好把粪坑填满。他那天早晨在父亲走后并不知道父亲已经把粪坑填满了。因为他那时根本就不关心粪坑。所以在父亲走后,他继续躺在床上睡。一天,二天。等他从那年的腊月二十九的早晨醒来,还不见父亲回家,他开始在心里觉得奇怪。因为按父亲的脾气,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不回家。常说麻雀都有三十夜。父亲不可能在别人家过年。可是父亲在腊月三十夜里还没回来。守着空空的屋,一个人望着火炕里熊熊燃烧的守岁火,他的心里开始发慌。“莫非?……”莫非什么呢?他当时不知道。
那一夜,他一个守在火坑边没睡。那一夜的风也大,把挂在屋檐下横梁上的苞谷撞得“叮咚叮咚咚”响。屋里的老鼠也猖狂,把屋里的柜子、碗筷,翻得“叮咚叮咚”响。满屋子连绵不断地响,闹得他那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到了后半夜,他竟然开始觉得有点怕了。双眼皮也开始“蹦哒蹦哒”跳。直到天亮,一直心神不宁……
那人的背影在山里消失了。门门没了心思拔粪坑里的瓦。化,要化就让它化。望望屋子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要是猪圈里的猪不发瘟死,现在也有百多斤,杀得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猪就是要在八月发瘟死。门门望望屋檐右角下的猪圈,空荡荡的,断了一根檩子,直直躺在那,可以劈了当柴烧。如果真的要把这根檩子劈了当柴烧,门门还舍不得。因为门门心里还有一个未曾让人知道的想法。要是明年这屋里又多了一个人,一个能干的女主人呢,没了猪圈喂猪怎么行?可是这屋里明年会多那个门门想象中的女人呢?水水,是水水吗?
水水屋顶上的烟子早没了。二嫂的屋顶上又升了浓浓的烟子。二嫂家开始做“泡汤饭”了。这晚饭肯定要在二嫂家吃的。……不知不觉地,时间竟到了中午。刚才二嫂叫小英子来喊他了。“门门满。”小英子说,“娘叫你过去吃晚饭。”“都叫了吗?”他问小英子。“都叫了。”小英子说,“就只水水婶没叫了。”小英子说完,就一溜烟似的跑了。
“都叫了。就只水水婶没叫了。”小英子去叫水水去了。水水今晚也要去二嫂家吃泡汤。“今晚就可以看见水水了。”望着小英子如小鸟一样飞跑的背影,“看见了水水,我给她说什么好呢?”门门想。
看见了水水,门门应该说什么好呢?门门想不出……
那年年夜,父亲为什么不回来。第二天天亮了,门门在村子里家家户户的迎春鞭炮中打开大门了,也想不出原因。听着震天响的鞭炮声,门门只觉得眼花头昏。村子里的孩子按规矩来挨家挨户讨葵花了,还不见父亲回来。莫非,莫非父亲……
是的,父亲真的回不来。
……小英子的背影一会就不见了。门门还在想,晚上到了二嫂家见到水水应该说什么好的情景。“还样吧,还是早一点到二嫂家。”门门突然想到应该早一点去二嫂家,这们他就可以提前跟二嫂说,“二嫂,你慢点帮我跟水水说说,我想……”门门想什么呢?门门迟疑一下。“就说门门想娶水水做老婆。”门门最后决定了。
山上的雾更浓了。天色将晚。门门已经把应该跟水水说的话都想好了。
……父亲真的回不来了。到了那年新春的第二天,门门的感觉愈加确定了。以至整个正月父亲的侄儿侄女们来拜年,他都说父亲出去了。对他,父亲的侄儿侄女们没话可说。既然父亲出去了,他们也就把拜年的东西放下就走了。可是父亲到底到那去了呢?这个问题一直让他困惑,正如他们说他不是父亲的儿子一样,他真的不知道父亲去了哪,而他又是从哪来的……
不过现在,门门终于把应该和水水说的话都想好了。门门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屋。哈,明年——明年这屋里就有个女主人了。要知道,村子里人一直说这屋子冷清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女人。要是这屋子明年来了水水,村子里人又会怎样说呢?
门门只走几步,就看得见水水和二嫂家了。二嫂家屋顶上的烟子正浓。
……正月过了,还不见父亲回来。春天过了,还不见父亲回来。转眼又到了第二年腊月,还不见父亲回来。父亲不回来,门门也懒得种庄稼,因为父亲还给他留有吃的。于是父亲不回来,门门也不怎么想父亲。可是又到了第二年腊月,还不见父亲去给他们织竹器,父亲的侄儿侄女们想父亲了。侄儿侄女开始问他父亲的下落。可是父亲底去了哪,他也不知道。于是父亲的侄儿侄女们开始怀疑他是否把父亲害死了。他矢口否认,他们也没什么证据,过了腊月后,便也不再深究。可是父亲到底去了哪?他又想不通。然而父亲肯定去了一个地方。因为父亲不是灰,可以在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了二嫂家。二嫂家里很热闹。门门在二嫂家门口站定了。
……父亲已经有两年没回来了。村子里人渐渐把父亲忘记了。父亲给他留的粮食他也渐渐吃完了。这时他竟然开始想父亲了。他开始常常在夜里梦见父亲。咯吱。父亲开门进来了。咯吱。父亲开门出去了。叮咚。父亲往粪坑里倒粪了。……父亲的声音慢慢无时无刻在他耳边响起……
“唉呀,门门来了。”二嫂站在屋里看见他了。
“门门,来,坐。”二嫂叫他进屋坐。满屋子的人他都认识。他们很高兴地跟他打招呼。
“门门,好久不见,都在忙么?”
“门门,看你高兴的样儿,要娶媳妇了。”
“门门,你真勤快,村子路上的粪都让你捡完了。”
他们很喜欢和门门说话。门门坐下后,他们便不停地问他这或那。门门也净他们问,并不是每问必答。他们要门门抽烟,门门便抽烟。门门也给他们烟抽。其中一个话最多的,抽过门门烟后,直说这烟真好,门门做的,不管么,总比别人的好。这人话一落,旁边人便接过了,说这是因为门门勤快,你要是到村子里各家转转,就知道谁家的粪坑最满了。也有人问门门的年货备齐没。门门说没,他一个人,过年跟不过年没两样。旁边人见他这么说,来了劲,说门门你既然这样想,干吗不娶个媳妇进屋呢。也许你还不知道吧,门门,这有媳妇有没媳妇是大不同的。嘿嘿……到底有媳妇和没媳妇怎么不同,那人没说。
哔哔啵啵。灶屋的菜炒得很响。二嫂在灶屋忙着。听灶屋里说话声,好象还有其它的人。哦,还不止一个。哦,怎么不见水水?门门这时懒得和他们拉话了。门门的头伸得长长的。门门在找水水。“二嫂,这菜咋炒?”灶屋有个脆脆的声音。是水水吗?好象是水水。什么好象呀,是水水呀。最后门门确定无疑是水水的声音。挪了挪屁股,门门坐不住了。门门想进灶屋去。可是门门的屁股几次都离了椅子,几次又坐下了。一个大男人进灶屋干啥?试想,一个大男人进灶屋会想干啥呢……
……父亲生前织竹器用的刀,还好好的挂在屋里。每次梦见父亲醒来,他总要睁眼看一下这把刀。刀形体小巧,在夜中,格外明亮。父亲每次出门时,总是刀不离身。因为父亲只有带刀出门,才能做个篾匠。这附近七村八寨,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父亲用这把刀织的竹器。然而自己家,却很少有父亲织的竹器。惟独自己床上睡得这张竹席是父亲织的。除了这张竹席,要想见父亲生前的东西,就只有这把刀。在他也渐渐变得像父亲时,他曾把刀摘下来,也想学父亲织竹器。可是总织不好。看来,这人应该做什么事,是注定了的。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越来越感觉命运的存在了。好象自己对自己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一样,这也是天和自己打的一个哑谜。现在能想到这一层,他也对自己到底从哪来的,父亲到底去了哪的问题无所谓了。反正吗,人,开始和到头,总有一个来处和去处。譬如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父亲又真的去了哪,这不过是天和自己打了一哑谜。既然是天和自己打的哑谜,就无需猜了,等有一天时机到了,它会自觉地水落石出……
二嫂家的热闹渐渐散了。天黑了。路上的风一阵比一阵刮得紧。门门的脚步有点踉跄。刚才在酒席上,他喝了一点酒。以前他从来不喝酒。那他今天为什么喝酒呢?因为他见着进进出出帮二嫂添菜的水水了。水水比以前更好看了。哦,水水,水水……突然,门门觉得酒气上涌的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水水又在眼前晃荡了。嘻,水水的奶子比以前更大了。要是,要是明年能把水水娶进屋,那么……路上铺满了石子,虽然自家一团漆黑的屋子隐约可见了。门门还是觉得心里难受。黑黑的天幕上,出现了一颗星。很快星又暗淡了,像是滑落了。每颗星都代表一个人。小时候,门门听村子里老人说过人与星的故事。现在门门心里难受的厉害。当然不是肚子里那一点点酒能把它弄成这样子。还有别的。那么是什么呢?刚才在酒席上,有人好象说,水水开年就可能出嫁,大家到时又可一起喝酒了。水水开年就出嫁?水水会嫁给谁呢?又好象有人说是隔壁村子的。……于是门门一直到跨出二嫂家大门了,都没和二嫂说白天在屋里想好的话……
哇哇……门门想吐,就是吐不出。咕咕——咕咕——山上的夜猫子也在叫。路边黑漆漆的树影子,也像一个个人站在那里。突然,门门发现自己屋下的水田边真有个人站着。好熟悉,那人的背影好熟悉。很像父亲,那人的背影很像父亲。父亲,是父亲吗?门门径直向水田走了去……
父亲那年早晨咯吱开门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那是那年最后一个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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