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
南山有人,有生活,有烟气,也有雾气的飞腾。
早晨,龚莲带着她的花,来到寺院的门口,站在一则,低着头,看着花篮里的花,还带着露水,因潮湿而更显得清新。
寺院里那个扫地的和尚正往这边看,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是用山上的细竹枝捆绑起来的,样子虽然粗简,但却实用,每天早晨,那和尚都要用它来清扫寺院。
这时另一个和尚端着水过来,朝他看,又顺着他看的方向探去,只见龚月蹬着,正在摆弄着花篮里的花,在她的脸上,总有种抹不去的笑。
端水和尚见他还在向龚莲那边看,于是,就腾出一只手,从盆里握出点水,拨在了他脸上,这时,扫地和尚一惊,回转过头来,一看是端水和尚,一面抹着脸上的水,一面怪怨的说:“你把我衣服弄湿了,回头师父又要来说我了。”
端水和尚说:“我刚才看你一直在看院门口那个女人。”
扫地和尚说:“我没有看女人,我在看花。”
端水和尚说:“看花也好,看女人也好,反正刚才你是朝那边看了。”
扫地和尚说:“我是朝那边看了,你也看了。”
端水和尚说:“我是看了,但我只是用眼睛看,却没有用心看,你不但看在眼里,还放在了心上。”
扫地和尚说:“我是用眼睛看了,又把眼里看到的一切放进了心里,但我却在把眼光收回来的同时,也把一切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端水和尚听扫地和尚这么说,也就没有再说下去了,端着盆,一边朝地面拨水,一边对扫地和尚说:“师父说,今天要把地再扫干净点。”
这时,聚集在龚莲身边的人多了起来,有卖烧饼,卖包子,卖豆酱,卖自制的小花篮的,等等。
这些人各分排在两边,都在张罗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没有说话的声音,有的只是烤烧饼烤出来的滋滋声,和翻动烧饼用的器具偶尔相互碰撞出的声音。
更多的是空气中流动的香味,有花的香味,有烧饼的香味,有豆酱的香味。。。于是,只要从这中间走过的人,都会自然的放慢点脚步,一是想多吻吻香;二是想看一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在等一会从寺院里出来时,能顺便带回家去的。
龚莲一边注视着这些来寺院进香的人,一边不时用手护着她的花,好像花就是她的生命,害怕被别人的无故触犯。
而此时来寺院的人也并不多,陆陆续续,三三两两,现在不是什么时节,也不会有成群结队的人来上香还愿,有的就是些,平时心里放着心事,又不敢说,或说不得的人。
龚莲远远看着一个人,见那人慢慢朝这边走来,没有像别人左右张望,看一路的新鲜,只一心认真走路的样子,好像他对这一路已很熟,有种不用再看的多余,又好像带着心事,一路走来,一路不时的想着。
那人从龚莲身边走过时,仿佛想转过身向她靠近,这时龚莲的心里就有种异样的跳动,其实这也是她期待以久的一幕,只是这一幕却迟迟不来,当那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时,龚莲的心里就出现了那种淡淡的失落。
阳光渐渐的锋芒起来,树叶上的露水在慢慢的化干,泥土里的水份开始升腾起来,寺院里和尚念经的声音多了起来,也响亮了起来,自然也就杂乱了起来,伴随着敲木鱼的的的声,还有树上各色鸟叫声,从树上偶尔投射下来的光线里,能看到少许尘埃飞舞。
“我想买些花。”
“你要哪一种?”
“这种。”
“这种?”
“不不,这花的颜色艳丽了一点。”
“那就这种吧。”
“这种?这是什么花?”
“我也不知道它原来叫什么花,但我叫它紫滕花。”
“紫滕花。”
“对,紫滕花。”
“这花的味道很香。”
“是啊!而且不熏人,香气很随和,像一个好性子的男人一样。”
“哦,是吗?”
“是啊!”
“那就全给我包好吧。”
“你要这么多吗?”
“嗯,要,就这么多。”
“要这么多,到时你路上不好拿。”
“噢,这个,我很近,很快就到了。”
“好,那你拿好了。”
“好,谢谢你的花。”
龚莲看着那个人捧着自己的花,朝山下走去,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高兴,这是她卖花以来和买花人说话最多的一次,但她却还嫌那个人走的太快,因为在她的心里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很多问题要问那个人,但现在都还是未知,于是在龚莲的心里又多了点那种淡淡的失落。
由于花只好在早上卖,过了这几个时辰,花就不好看了,再卖,也就要遭人嫌弃了,这是龚莲不大情愿接受的挑剔,一种原因:花是她种的也是她精心挑选来的;另一种原因:她认为花和人一样,不能被别人轻易嫌弃,所以一般这个时候,她不管花篮里还剩多少花,她都是打算回去,然后把剩下的花摆放在自己的家里。
今天也不例外,但今天例外的事,是花篮里的花全卖完了,这时,龚莲就只提着空篮子下寺院去了。
在她回去的路上,有几个常向她买花的女人,还特意叫龚莲明天要带上什么花过来,龚莲都一一高兴的答应了她们。
但有一个人却不是问她明天要花的事,而是问她有没有看到一个大概二十几岁的年青男人,龚莲有些好奇的问:“他长什么样子?”
“他长得高高瘦瘦,头发短短的,穿着件淡灰色的衣服,如果他从你眼前走过,你肯定会注意起他来。”
“他刚才买过我的花。”
“那现在他人呢?”
“他很早就买了花走了。”
“那他从你这买花到现在走了多久?”
“至少有一个半小时了。”
“一个半小时?这么久。”
“是啊,他买了一大捧花。”
“一大捧花?”
“对啊,我说你拿这么多花,路上好走吗?”
“那他怎么说?”
“他说很近,很快就到了。”
“他没有说很快到家?”
“没有,难道他不是回家?”
“噢,这个,可能他是回家,可能在路上走岔了,没看到。”
“是这样。”
“是的,是的。”
最后向龚莲说了声谢谢,就又往回路走去了,虽然龚莲的心里又多了些疑问,但还是一路回家去了。
龚莲推开自家院门,进去,听见屋里有说话声,随后轻轻把院门带上,仍留有一丝缝隙,她把花篮挂在屋檐下的墙壁,然后不由自主的听到屋里人的对话,她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孩子,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没有受苦,妈,我一直过的很好。”
“记得你小时候,他经常拿你出气。”
“现在我长大了,妈,你看你头发都有白的了。”
“妈没事,能看到你就很高兴了,你来这里,他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
“妈,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也不要说刚才那些话了。”
“但是,妈,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以后我还有莲子。”
“但她迟早要嫁人。”
“即使是嫁了人,她也不会忘记妈的,我了解这孩子,很善良,很明白这些事理。”
“但是,妈,这些年来,他真的变化很大,他还常在我面前说他以前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他很自责。”
“孩子,有些事,你还不会明白,有的人做下了有的错事是不能被原谅的。”
“但我们原本就是一家人,还有——”
“你不要说了,正因为他曾经是这一家的人,所以这个错就是不可原谅的。”
“妈——”
“你走吧,孩子,不要再说了,以后也不要再来了,我更不想见到他,今天能见到你,我这一辈子也就心安了,要是再见到他,我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我又会不安心了。”
“妈,你这何苦——”
“你走吧,孩子,妈就打算这样过下去,你把这花也带走吧,不要让莲子看见了,这件事我也从来没有跟她说起过,你就让我们在这里安静的过下去吧。”
“妈——”
“孩子,走吧,你走吧,莲子快回来了,不要让她撞见,也不要让她为这事搅乱心。”
“我,好吧,妈,那我就走了,你,你和莲子妹妹要保重,我怕我很难再见到你们了,如果这次你们能——”
“好,走吧,孩子,妈明白你的心思,是妈做不到,你走吧,快点,走吧——”
“那,妈,我走了。”
“把花也带上,孩子,就当作是你妹妹送给你的吧,虽然她不知道,但只要你知道就好,你走吧。孩子。”
“妈,我走了——”
龚莲听到这,马上转到屋角,躲了起来,然后就看见那个人拿着花,走出了院门,此时的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想到了流泪,但泪,似乎远远达不到那种痛快淋漓的释放,她想起了这几天一直看见过的那个人,在寺院与她之间穿梭,也从她心灵的某个地方擦过肩,从而在心里磨出了点什么,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但却有更多的什么绕上了她的心头,她的心从此比以前更加的不平静,这对她来说,是得到?还是失去?
龚莲还在屋角呆滞,然后,好像突然发现院门还没有关上似的,就走了过去,伸手关紧了院门,这时,龚莲的妈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龚莲关院门。
“你回来啦!”
“嗯。”
“你的花篮呢?”
“在那挂着了。”
“空的?都卖完啦!”
“嗯。”
“今天去寺院上香的人多吗?”
“和往常一样,不是很多。”
“那是今天买花的人多了吧。”
“是啊,有一个人买了我好多花,也不知道他要那么多花做什么?”
“有一个人?年青人吗?”
“是啊,我看他时,有点面熟的样子。”
“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说什么,买了花就走了。”
“哦,没说什么,没说就好。”
“妈,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妈没说什么。”
“妈,我去那边花圃看看紫滕花还有多少。”
“紫滕花?”
“是啊,就是那种有着淡淡的,很好闻,不熏人,而且也很耐看的紫滕花,这花名还是我给取的呢!”
“哦,是这样,那你就去看看吧。”
“在路上的时候,有几个人还特意叫我,明天一早,一定要带上这种花呢!”
“哦,是你给它取的紫滕花名。”
“是的,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