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的幸福,总是先有了幸福的评语,然后才有了幸福。常听人云:适可而止是为正常,过分嗜好则成疯狂。至于结果之说,我却一直在茫然苦恼......
——题词。
一
自然,做为一个真正出色的猎者,拥有臻化的枪技与猎取目标的本领是一件令人非常惬意的事,所以我在三十年前就离开了孕育我的那个小村庄,走进了这片本只属于野兽的偏僻荒芜森林。
跟一切嗜艺术为命的艺术家们一样,我把自己的艺术青春无私的融进了狩猎这门我认为是最高艺术的艺术。
“做为一个称职的猎手,我活着所要追寻的目的,就是要彻底征服这里的所有野兽。”
我曾无悔的替自己定下过誓言。我生命的意义就是达到我所追求的艺术顶峰——杀掉森林中所有的野兽。而在已逝去的三十年时间中,我实现了心愿的四分之三,但同时亦结束了生命的四分之三,却唯一没有后悔,因为我认为它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它没有资格占去我大脑的一束思维,没有权力去干扰我对这世界最伟大艺术的追求。
我取过木棚中那杆已生满锈斑的旧猎枪,捎上用木炭硫磺等各种简单材料自制成的火药,以胜利者倨傲的眼神瞟过挂在棚壁上的那具色泽鲜艳的虎皮,然后钻出木棚。
一年前的冬天我以人类的智慧猎杀了这个被公推为丛林之王的家伙,当它生命的光辉在枪声中摇曳而止时,我可以很自豪的肯定,它始终跳不出属于野兽范畴的事实,始终不能去拥有专属于人类的睿智,机敏。而我的任务和目的,只是继续去完成那只剩下四分之一但毕竟也还剩下四分之一的,最高心愿。
二
缓缓放下枪口还萦绕着轻烟的枪筒。我的感觉兴奋告诉自己:击中目标。是的,我自傲于枪技,无论如何凶猛的野兽都不可能去躲开。
走近时,我稍嫌惊讶地发现它,其实有点特别。从地上的血迹看来,它应该是迅速挣扎了不短一段距离后才扑倒在这个草丛。这不同于往常,我的枪技一向不允许似野狼这类凶猛不足的野兽有着思考和动作的余地。
我开始以只从野兽身上才能找到的警惕眼神四处搜寻。
一只野狼,被钢弹贯穿头颅,如果设有某种巨大的意念支持,它能在这种情况下爬这么远吗?
当然不能。所以我必须找到那引发这种意念的东西。我不允许任何东西替自己的狩猎史沾上任何失败的污点。
时间并未随这窒息的氛围而窒息到停止。当第一片黑云遮住晌午的日头替森林铺上阴影时,我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那只已气绝的狼身下。因为一件本不该出现的东西,一条很小的有着灰褐色毛皮的尾巴。
我小心地用枪杆撩开这只野狼,继而嘴角弯起一弧本也只属于野兽的凶残笑意。
母爱?哼!没有人性的畜牲也会有这种感情,可笑,简直可笑到了极点。一个做为人的我,在生命已逝去四分之三的岁月中,对于这两个字的感觉一直趋于虚无,因为一来到这个世上,我就没有机会去叫过一声“妈妈”。
枪口已抵上那似乎还在酣睡的狼崽。
这就是所谓的母爱吗?多么愚蠢的畜生。如果它没有妄想以身子遮住狼崽的念头,那么这小东西可能还有机会生存一段时间,但也绝不会太久,我虽然喜欢去征服强大的对手,但却并不代表会放过弱小。
所以为了我对狩猎艺术的执着,我现在想做的事是,杀掉它。
扳机扣动一半,悠然又弹了回来,因为一双忽然出现的眼睛,一双清澈到不带一丝惊骇恐惧的眼睛。其实,这应该算是一种快从我记忆里褪去的美,一种充满生气,天真无邪的美,一种没有经历过生活斗争清纯的美。
三十年,是的,追溯到三十年前,在一个隶属于人类的婴儿的眼睛里,我也曾看到过这种美的色彩。只是未料到再次目睹时它却过渡到了畜生的身上。
我长时间的注视着狼崽,确切一点,应该是那双甚至可以倒映出枪口但却毫无惧意的眼睛。
“这算什么?”我惊诧于自己居然会去抱起它,我不是为了心愿要杀它吗?难道我自己已不是自己,抑或是我体内一直同时蛰伏着两个有着不同冲动的自己。头疼,却让我有了另一种思维。是的,一个真正的猎人,绝不允许存在对野兽的同情。我要带它回去,驯养它,驯养出一个可怕的敌人,驯养一个拥有人类智慧的很特别的对手,然后去证明和肯定做为一个最高狩猎者的价值。
三
当人去执着于一件事时,时间是最不为人停留的。人类又过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子。
时间,是的,对于我来说,时间就是阶梯,通向艺术顶峰的阶梯,它的不断消逝与更新交替带给我的只有快乐、满足。
森林中野兽已经不多,除死在枪口下的外,我发觉还有不少的一批在陆续离奇失踪,或许它们逃出了森林,至于去了哪,这已是脱出我所追求之外的事,不想去琢磨。
黄昏,当夕阳的余辉彻底脱离这片森林的时候,我扛枪返回木棚,手里提着一只死了的野兔,这是给已被我囚养了五年的野狼的晚餐。
这许多日子过来,我唯一觉得值得去遗憾的事就是未能将它驯养成为一个很可怕的对手。相反,它拥有了那种只属于软弱型人才有的温驯,它怯懦到连一只还活着的兔子都不敢碰,而在我用枪杆抵着它时,它甚至会蠢到带着一副很乖顺的样子认真的舔舐枪口。
这让我不得不去承认,我虽然是一个很好的狩猎者,却是天注定不会成为一个很好的驯养者。
我将野兔扔进那囚了它五年之久的栅笼,望着它很谨慎斯文碎嚼食物的模样,我心中隐约一阵悲哀。多么可怜的东西,它甚至连做一只正常野兽的资格都没有。而我能很自觉的忍住五年不杀它,只因为五年前我就为自己,也替它找了一个还算恰当的解释:无论它向哪极发展,我都会杀它,但也绝对会是这森林中的最后一个。
我默然转过身,神情突然开始变得凝重起来。这几十年来从野兽身上找出并得到的灵敏嗅觉感觉听觉告诉我,有很凶猛的野兽侵近。
我开始就绪狩猎前必备的程序。刚才那一声发自喉间低沉但有力的吼叫已足以证实我的测想。
这森林中唯一可对我构成威胁的那只吊睛白额猛虎还是闯进了我的区域。自然孕育了人,地球创造了人,人类最值得去骄傲的就是拥有一个优秀的大脑。但野兽也还是存在着不浅的思维。
它已停止嚼食,眸中侵上这五年来的第一次骇惧色彩。我心内居然一阵欣慰,至少它思维中还存在有害怕这种感觉因子,并非麻木的一塌糊涂。
第二声吼叫非常响亮,象是在某种巨痛摧磨下含怒发出的。我嘴角抽搐出一弧阴笑。畜牲的思维最终还是抵不上人类的智慧,所以它们往往会栽在许多它们意想不到的东西上,比如说,陷阱。
我端起猎枪,很镇定的替自己找了个有利位置,望着木棚西侧棘丛中那道愈来愈近的“波浪”,微笑着。
我的计算一向不会出错,几乎在这个后股已被削尖青竹贯穿的很强大的对手刚扑出棘丛的同时,森林中就有了枪声。击中的是咽喉,但它只在发出一声痛叫时稍微做了下停滞外,仍在以更凶猛的势头扑向我。
这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一只老虎,如果仅凭一颗钢弹就能夺去它的命,那它只可能是纸糊的,一开始就没有生命。所以在枪声还没有消失时,我就在很利索的就绪下一枪的可能。
第二颗钢弹不偏不倚的射进了它的左眼眶,但我却开始翻出在我脸上消失了几十年之久的惊惶,因为它并没有如我所料的负痛翻滚于地,而是太过坚强的继续扑向我,要命的是,我已没有准备第三枪的时间。
当我携枪堪堪翻滚出虎爪范围时,我知道自己再无可能去躲开它的第二次攻击。可是我仍然没有忘记我的枪,一个真正的猎者,即使在与死神交会时,他仍然必须坚持一个亘古不变的规矩:生命诚可贵,猎枪价更高。
跟一切渴望生存的动物一样,我希望奇迹。奇迹?如果奇迹是想出现就能出现的,那还是奇迹吗?当然不是。
断木飞射,一条黑影疾快地扑向逼向我的猛虎,在它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从它后腿很果断的撕下一片带血的肉。事实上,黑影动作的矫捷已远超出激怒中的猛虎。
而让我震惊的却是,这种奇迹居然发生在那于怯懦中泡了五年之久的野狼身上。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它有了冲破手臂粗栅栏和扑向较它凶残过几十倍野兽的勇气。
时间已不允许我去仔细琢磨,因为老虎已经咬上它的一只后腿。我很快替自己找回了镇定,然后举枪射击。枪声中,老虎的右眼球完全爆裂,过分的疼痛终于让它松嘴翻向地面,我丝毫未有松懈的不停开枪,直至最后一颗钢弹钻进他的体内。它终于抽搐一下,死了。
我望着浑身是血的野狼。它用剩下的三条腿坚强的支撑起身子,眸中还有着未褪尽的血丝。是了,这才是只真正的野狼,在这个斗争机会中,它用一条腿的代价,找回了丢失五年的东西——野性。
“走吧,回到森林中去。只有经过严格的生存斗争,你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我跨向已气绝的老虎,也不去管它有没有听懂。
它走时的脚步很轻,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它,也许会成为一个很可怕的强敌,但我心中只存在有期待。有对手才有竞争,有竞争才有发展,对手,咱们且行且珍重。
四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
万里飞雪,将苍穹作洪炉,熔万物为白银。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我拉紧那层用虎皮自制成的所谓衣物,穿过一丛灌木。鹿皮制成的简单长靴踏过尺深的积雪,替地面留下已不多见的痕迹。三天前,自打下那对松鼠时开始,我就再没有发现过野兽。难道这就是我所要的狩猎艺术顶峰?不可能,我总觉得还缺少了什么。
我必须尽快找到根源,我的感觉告诉自己,在我精神日益高亢的同时,躯体却在日益衰弱,一种濒临到死亡的预兆。
我的双目忽然射出很奇特的亮光,是了,就是它,缺少的就是它了。我以一种惊喜的眼神望着前面不远处雪地上的黑点,三条腿的野狼足迹,除了曾与我一起生活了五年的它,似乎事情总不会有这么巧。
我顺着足迹跟去,我对狩猎的痴狂告诫自己,这就是绝对的成败关键。
五
冬天的天气总是这么阴晦。
当我明白其实它一直都在为等我而没有逃离这里时,我有过一刻的惊讶,但随即被捉狂的兴奋所代替。
枪口已对准它,但它却未动。
这几年来,它确实长高了许多。鬃毛于灰褐中有着油滑光泽,脯峰突起,眸中掺着属于稳重的成分,虽然只有三条腿,却已不失为一个好的对手。
我以一种复杂到分不清是何感情的眼神盯着它,我开始担心这一枪还能不能,也该不该打下去。五年的时间,我没有传授它人类的智慧,却于无意间给了它人类的情感。
冷风刺骨,汗液却一直在往外泌。
“不行,我绝不能心软,杀了它,我就达成了心愿。”
最终,对艺术的痴狂还是令我开了枪。我相信自己的枪法就象相信这天上确实存在有一个太阳一样,所以钢弹射进了它的颅骨,这已足以要了它的生命。
我缓缓垂下执枪的双手。这一刻,感觉笼罩我的除了兴奋之外还有一丝久违的惆怅。就在枪响的刹那,我似乎又看见了出自它眸中的很久以前的那种不带一丝杂色的清纯美,还有一滴溢出眼眶的清泪。
泪水?我下意识的摸向眼角。是的,那里已经湿濡。
这,或许,这已经是一种友谊。
突然,一种很熟悉的气息闯进我的鼻孔。我灵敏的嗅觉肯定:这是一种还活着的野兽的气息。只是我的视觉听觉却未给我任何可参考的信号。
之后的时间,我发疯般的穿梭于林间,但并没有找到任何有血肉的东西。
我的神志逐渐陷入一种似疯似狂又很朦胧,模糊不清的境界,这种境界开始在造就一个影像幻灭的畸形魂灵。
我拖着疲倦的身子坐到森林中那唯一一条小溪边的雪地上。大概是因为流水的缘故,溪面没有结冰。这条溪的水我喝了几十年,但却不知道它从哪来,要流到哪去。
我试图以冷水来洗涤已不再优秀的大脑,但我很快又如触电般缩回手,并朝水中开了枪,因为我看见了一张面目狰狞的兽脸。
水面一阵涟漪,但很快又趋于平静。我小心的再度伸出头,没错,毛发横生,须渣满面,这分明已从属于兽类。
我仅存的那点正常思维让我没有开枪,而是咧开嘴。当我看见水中的怪兽也跟着张开“血盆大口”时,我终于惊骇的向后滚去。
我企图以语言来摧毁我不想发生的事情,但却只在喉间迸出几声嘶叫。连人类最引以为自豪的交流工具都荡然无存,难道我真的已成为野兽?这森林中还存在有野兽?我的心愿并没有真的实现?我狂笑着将枪口抵住胸膛。为了狩猎艺术,为了我所追求,只要这森林中还存在有野兽,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杀掉它。
从上一秒到这一秒再继续蔓延向下一秒之间,我发现自己正在过渡向疯狂,一种谁也无法阻止的趋势。
很熟悉的枪声。我早就证实过,我相信自己的枪技就象相信这天上确实存在有一个太阳一样。其实被钢弹贯穿的感觉就只是那么一瞬间的疼痛,剩下的大多是一片空白,一种很难再填上什么东西的空白。
我缓缓地倒下,我想,我该满足了。只是我并没有找出能供给满足的来源,并没有抓住可令满足的东西,现实给我的只有空虚,仅仅只剩下莫名的无际空虚。这临近死亡的际头,我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错过了很多美丽的东西,似乎已想不起我的人生到底追求过些什么,还有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存在。也许我没有资格和权力去抨击艺术,但却有足够的自由抨击自己。
气息微弱最终到消亡,心脏搐动最终趋向安静,我的双眼却始终没能阖上,因为在我对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瞥中,我意外地看见有几只冬天还会出现的麻雀划过天际,停落枝头。它们也许会安居在此,但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曾经存在一个我。
或许还会有更多来自不同森林的动物迁徙至此,共同重组成一个正常的森林生态系统,顺应自己而生活。而我,只能化做泥土,除了长眠之外还是长眠,睡过四季,睡过永远......
后记
当然,社会这样那样的问题并非我们这些毛头小子所能剖析清楚的,我只不过是有一些感受就大胆的写了出来。这种现象生活中也并非没有,人生路上,有许多人在等到爬到梯子的顶端时,才发现梯子原来一开始就搭错了墙角,可是到后来他们却连摔下来的机会也没能出现。这些人不顾一切地将自己锁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痴狂于自己的东西,却忘了自己一生追求最多的,也可能是最不需要的。我大胆的感觉是:并非想象一种人生,而是体验一种真谛。有没有可供笑的成分?总之,终于可以休息了。咄!歇斯底里的狂叫一声,暂别头昏眼胀,迎接现实生活!阿门!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