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故事是前几天远道而来的朋友讲给我的,事情发生在从S城到T城的长途公共汽车上。
某年某月某天的上午,S城长途公共汽车站,性别不同,年龄各异的若干人等,坐上了从S城到T城的一辆中巴。车已经发动,尾巴上突突地冒着白烟。司机是个年轻姑娘,模样俊俏,面色红润,眼睛月牙似得好看,马尾辫,白手套,黄色运动衫,看上去干净利落,朝气四溢。坐在最前面的是个奶油小生,白净的面皮,瘦弱的身材,红色太阳帽下一张稚气的脸,看样子像个大学生。中间有三个男人,一黑一白一麻脸,一上车就眯了眼,不关世事的模样。
李先生收拾得衣帽整齐,戴一幅金丝眼睛。李太太化了妆的脸油晃晃地淌着汗,摇着一把防雨绸的扇子,有些不耐烦地喊:“走吧!走吧!到点了,怎么还不走?”
秃脑门的杨先生随声附和着说:“就是,怎么会事呢?”
姑娘扭过头抱歉地笑笑说:“请大家稍等一会儿,有个同志买了票还没上车,可能正往这赶呢,票这么贵,废了怪可惜的。”
正说着话,一个穿短袖衫的年轻人,背着个大旅行包奔来,嗬,这块头可真大,看样子足有一米八七,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冒着汗。女司机惊讶地喊道:“咦,苏常青呀!”
大个子愣在门口,惊讶地说:“哦,丁惠惠!真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你呀!”他显得有些激动,还想再聊些什么,有人不耐烦地喊:“走吧!走吧!”车一恍,大个子差点摔倒,脸一红,看了姑娘一眼,意犹未尽地在杨先生的旁边落了座。
车子终于在这个炎热的早晨出发了。
人们开始拿出火腿酸奶花生瓜子什么的吃起来。
大学生耳朵上插着耳机,嘴里吭着《2002年的第一场雪》。后排那三个人男人打起了很响的呼噜。李太太吃了个苹果就哈欠连天起来,没过多久,靠着车窗睡着了。 李先生有点寂寞,跟着打了几个哈欠,泪眼朦朦地听着前排的杨先生跟周围的人交谈,显然这个人很健谈,说是什么厂销售科科长,一辈子走南闯北,很见过些事面,96年去北京,火车上遭遇了一群小偷,幸亏从小长在武术之乡,会些拳脚,把那群小偷收拾得服服帖帖。杨先生讲得绘声绘色,得意之处,慷慨激昂,飞沫四溅,周围的人似乎很感兴趣 ,几个人齐声说:“大哥真行啊!”
“看你就象个有内功的人!”苏常青终于把目光从丁惠惠的背影里拖了出来,忍不住插了一句。
杨先生受了夸奖,笑得弥勒佛似的,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友好地回问了一句:“兄弟做什么工作?这身板,我看象个体育教练。”
苏常青笑呵呵地说:“呵,教练谈不上,不过上学的时候一直都在学校篮球队,不瞒你说,我们单位最近还让我组建一个篮球队呢,准备十月一参加省直机关篮球赛呢。”
李先生笑吟吟地说:“多有几个你这大块的,别说打,单往那里一站,就得把人家吓叭下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一下子仿佛很投缘似的热乎起来。
李太太打起了小呼噜,李先生瞟了她一眼,压着声音问道:“兄弟,看你跟司机挺熟,你们早就认识?”
苏常青看看丁惠惠的背影,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也低着声音说:“哦,你是说这个丁惠惠呀,不错,她是我同学,不瞒你说,当年我也称得上学校的美男子,给我写信的女孩有一个连,其中就有丁惠惠,只是那时我还真没注意过她。”
周围的人立刻露出羡慕的眼神来,李先生追问道:“看样子很不错呀,你怎么还?”
“我看老弟的话未必是真的,说不定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呢,多俊的姑娘。”杨先生伸着脑袋端祥着姑娘的背影出神了好一会儿。
“那里呀!”苏常青刚要说什么,突然车子猛地一颠,大家都像同一程序控制的机器人,一齐向前倾去。女人开始尖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有人叫了起来。
李太太睁开了眼,李先生仿佛做了什么愧心的事一样,脸一红,不再讲话了。
傍晚的时候,车子驶进太行山区的盘山公路。路不宽,却很陡,依着山腰,弯弯曲曲盘旋而上,路上的车很少,太阳已经落山,也少见行人,车上的人打起了很响的呼噜。
路太长,随身听也解决不了多大的问题,大学生显得有些无聊了,接了一杯水,眯眯地笑着问司机:“喂,你困了吧?”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的笑柔柔的,有阳光的味道,小伙子心里暖暖的。
“哦,困到没有,不过有点累了。”
“哦,这一趟跑下来,也怪辛苦的。”
姑娘婉尔一笑说:“没事,习惯了。哦,你帮我接杯水好吗?”
姑娘递过一个广口的大水杯,大学生受宠若惊地从饮水机里接了水递过去。
“我这里有随身听,你要不要听听?”
“哦,不用,谢谢,听那个东西容易分心,你知道司机是不能分心的。”
大学生点点头说:“你还很敬业呀。”
姑娘挑皮地笑笑说:“哦,不该吗?哦,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哪里上学呢?”
“北农大,我是学农经的,署假在家里闲着没事,我想搞些社会调查,回去写论文容易些。”
“哦,大学好呀,真让人羡慕!”
“你别不高兴,那我问你,为什么不继续上学呢?我看你年龄也不大嘛。”
姑娘的眼里有一丝忧郁掠过,她叹口气说:“唉,没办法,不是谁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的。”
“哦,你好像有些……”
“其实也没什么,人就是命,有时候真没办法。前年我和妹妹都考上了大学,可是,父母都下岗,勒紧腰带也只能供一个,我是姐姐,我就先上班了。”
“哦,原来是这样,你真是太伟大了!”
“好好学习吧,多好呀,我做梦都想”。
大学生点点头,心中油然而生敬意。
“算啦!算啦!不谈这些了,说点开心的事好么?”
“好,你要是累呀,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大学生说。
姑娘笑眯眯地说:“这到是个好主意,不过,你要讲不笑我,你可就输了呀”。
“那就试试看吧,说有一次军事演习,一炮发出去,射偏了,子弹落在农家菜地,战士们跑过去找子弹,突然在菜地里发现了一老农,满脸是灰,衣服炸开了花,老农流着泪说:不就偷棵白菜嘛,值得你们拿大炮轰我吗?”
姑娘听了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胸脯一颤一颤地。
“好玩吧”。
“好玩,再讲一个吧”。
“好,说有一天……”
就在这时,突然背后一声吼:“快拿出来!”
俩人被吓了一哆嗦,扭过头去,看到一上车就眯着眼的那三个家伙此时此刻都瞪着血红的眼睛逼着乘客掏钱。两人顿时吓傻了。
“快些!拿出来!都拿出来!”
“识趣些,都拿出来,别他妈耍什么花招!”
姑娘握方向盘的手哆嗦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职业的责任心迫使她喊了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少废话,开你的车吧,一会儿老子再来收拾你!”
大学生说:“你们怎么能这样,会毁了自己的!”
“闭嘴!再多嘴弄死你!”
昏睡的人们仿佛突然从恶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就把钱包掏给了人家,样子都很乖巧,像被主人呵斥着吐出骨头的哈叭狗!
最后轮到姑娘了。
那三个人走来,白脸说:“谁先来?”
“当然是大哥,二哥你接着,我排最后。”
姑娘立刻紧张起来:“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俏姑娘,谁让你长得这么水灵呢?”
“你们不要胡来!”姑娘的声音有些颤抖。
“停车!”黑脸命令道。
车仍在匀速前行。
“我让你停车你听见没有?”黑脸怒了起来。
车子开始减速,在斜坡较缓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
“下去!”黑脸命令道。
姑娘坐着没动。
“下去!你听见没有?”
姑娘还是坐着没动。
白脸上去揪住姑娘的辫子说:“大哥让你下去呢,你听见没有?”
姑娘本能地尖叫道:“救命!”
大学生终于忍不住了,站在姑娘的背后说:“你们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英雄,光天化日之下,太无法无天了!”
一个大嘴巴狠狠地抽了过来,红红的五指印印在了脸上,鲜血从鼻子里淌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老拳。
“你们不能伤害她!”大学生喊了起来。
“打死他王八羔子,让他多管闲事!”黑脸说。
“废了他狗日的!”白脸说。
“别打了!”姑娘喊了起来。
黑脸冷笑着,揪住姑娘的辫子说:“下去,不下去,就打死他。”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车上其它的人仿佛没事似得一动不动。
姑娘突然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面向乘客,努着肠子喊道:“你们这群木头!猪!窝囊废!都缩着王八脑袋吧!等死吧!抢了你们的钱也不吭声,还能指望你们干什么呢?”
李先生勾着脑袋,李太太像受了惊吓的小鸡一样哆嗦着。杨先生低着头摆弄着衬衣上的扣子,正在后悔自己信口开河,不该告诉人家花拳锈腿之类的废话。苏常青也侧过了脸,不敢再碰姑娘的目光了。
哆哆威逼,拳脚相向,死一般的沉寂。
姑娘无耐地说了一声:“别打了,我下去!”
大学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抬头看着姑娘说:“哎,你不能去!去了你就完了!”
姑娘没看他,冷冷地看了苏常青一眼,那眼色有金属的寒光,剌得苏常青低下了头,狠不能将身体缩小一半,钻到车座底下。她冷笑着依然决然地下了车。
又是一阵沉默,李太太把脸埋在先生的怀里,杨先生像秋天的谷穗一样扎着脑袋,苏常青的脸向着窗,若无其事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一个小小的月牙挂在了山顶的一棵小柏树上,几颗小星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
“回来,不能去!”大学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记响亮的耳光又落在他的脸上。
黑脸跟了出去。
“你们不能这样对她!”大学生挣扎着向外冲,被两个家伙拧紧胳膊,死死地摁在地上,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半个时晨过去了,黑脸上来了,脸上腆着满意的笑。
白脸下去了,脸上也腆着笑。
“畜性!”大学生骂道。
又是一阵老拳。
半个时晨过去了。
白脸上来了,麻脸又下去了,脸上都腆着笑。
姑娘终于上来了,她零乱的头发上带着草屑,衣服破了个大口子,风一吹,忽闪忽闪的,露出了里面粉色的胸衣,她似乎不大在乎这些了,眼神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铁青着脸,面无表情,一上车便对大学生冷冷地说:“你,下去!”
小伙子擦掉鼻子上的血,抬头关切地望着姑娘。
姑娘目光盯紧了他。
“说你呢,下去!”
大学生一时愣住了,看了看四周,再看看姑娘,一双冷眼果真是在盯着他。
“你没搞错吧?你是在说我吗?”
“没错,是在说你,你下去!”
“哦,姑娘,你是不是疯了?你冷静一下,我敢肯定,如果你不是气糊涂了,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大学生苦笑着说
“我没疯,我再说一遍,你下去,我不想拉你,不想!”姑娘已经近于愤怒了。
“不,你不会这样对我的,如果你没有气糊涂,看在你意识不太清楚的份上,我还是原凉你刚才说的话”。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你到底下去不下去?”
“不下去!你凭什么让我下去?”大学生也有些怒了。
“你下去,你不下去,车就不开了”。
“我不能理解,你怎么会恩将仇报呢?你应该清楚,我打一开始就一直想救你,虽然没有成功,即使不是这样,你也不应该撵我下车,深更半夜,我对这里又不熟悉,把我扔在这深山老林,你让我到那里去呢?再说了,我是买了全程的票,你凭什么不让我坐到底呢?”
“给你。”姑娘拿出了五十块钱,扔给大学生说:“退你一半的钱好了,下去吧”。
“退钱我也不下,我怕狼把我吃了”。
忽然秃顶杨先生喊了起来:“让你下去你就下去嘛,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别人还走不走路?”
李先生随声附和道:“就是,都还有事呢,别耽误时间了。”
苏常青说:“快他妈下去!不下去老子抡你两拳!”
于是刚才宿着脑袋的一群,这时候突然一下子还了魂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嚷:“下去!下去!别浪费别人的时间了!”
姑娘终于忍不住了,搬起大学生的行李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大学生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地瞪了她好大一会儿,才愤然地说:“我他妈今天遇到鬼了!一条冻缰的蛇!”他终于气乎乎地无可耐何地下了车。
汽车立刻发动了,一溜烟似地消失在山路上。
一行泪从她的脸上滚了下来。
大学生远远地撇在了后面,那时天已经彻底地黑了。
车子在山上飞似地跑,颠得大家都有点坐不住了。
一个家伙骂道:“开他妈那么快干嘛?找死呀!”
姑娘冷笑着说:“谁配活着呢?你们说说,车上的谁还配活着呢?”
车越开越快,白脸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妙,他奔过来去夺方向盘,刹那之间,车子就像离弦之箭飞似地冲向了悬崖……
事故发生的第二天,大学生在T城晚报上看到一则消息:昨天从S城到T城的某中巴车于某地段坠入深谷,车上乘客及司机无一幸存。
大学生突然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