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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将插片插进门缝,暗锁轻轻一声响,开了。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房门虚掩着。梁子站在厅屋中央,环顾四周。薄薄窗帘透进的路灯光,使厅屋内家具依稀可辨。墙上挂一张壁镜。壁镜内梁子,头戴黑丝袜,手戴黑手套,身着黑色西服。
梁子预感到,他今天不会空手而回。
虚掩房门里,传来一声呻吟。梁子听得出,是一个老头在呻吟。梁子于他这行,大名顶顶,什么阵仗都见过。然而,他每次做事时,只要看到人影,或听到人声,依旧会心跳加快。他屏住呼吸,抑住心跳,抽出匕首。匕首晃着如梁子目光样的幽幽寒光。
只有老头在呻吟,没有旁的声音。梁子蹑手蹑脚,轻轻推开房门。
“谁?”老头忍住呻吟,一阵咳嗽后,警觉地问。
梁子一阵急促心跳后,索性将电灯摁亮,凶神恶煞地望着床上老头,说:“叫,叫,叫什么,再叫,老子砍死你。”
老头身上盖着厚厚棉被,沁出豆大汗珠。眼里因梁子目光的凶煞,和梁子手上晃着寒光的匕首,生出无限怯意。他没叫了,呻吟也忍住了。
“钱放在什么地方?”梁子将匕首架在老头脖子上,闷着声音问。
老头额上的汗,不知是因身体疼痛,还是因为恐惧,比刚才更多了。他哆嗦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转身去,面朝着墙壁。梁子轻轻一用力,匕首划破老头颈上的皮。血渗了出来。老头“哎唷”一声,又呻吟起来。
“再不说,老子杀了你。杀你像杀鸡,又不是杀第一个。”梁子举起匕首。
老头指着大柜,上牙齿叩着下牙齿,说:“我本来就病了,快死了,不要杀我,不要。钱,大柜,中间屉子。三千。”
梁子打开大柜里中间屉子,里面的确有三千块钱。钱下面一个存折,梁子数了数存折数字上的零,心说:“这老头不穷,有三万块钱。”
梁子没要存折,他知道存折上有密码,银行有摄相机。他没那么傻,做自投罗网的事。他许多哥们,就是因为太贪,才落网。梁子不贪,梁子最懂见好就收的理。
梁子收好钱,准备用绳子绑住老头,用枕巾塞住老头的嘴。
不知什么时候,老头双眼闭上了。老头脸色如白纸,但梁子怕老头装病。梁子摸摸老头胸口,老头心跳极是微弱。他丢掉绳子和枕巾。他想,老头快死了,不能再绑。再绑,老头就绑死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杀人。我是求财,不要害命”,“我已经杀了一个人,不能再杀。那个人将钱看得比命还重,不能怪我”。
他这么想着,离开了老头家。他下了楼,将头上丝袜,手上手套取了。
梁子走了两步,心想老头不送医院,准会死。
“我替他打个电话给他儿女吧。说不定,他就这么得救了。那天,我杀了一个人,如果今天能救活一个,也算还了这个世界一条命。我就没欠这个世界的命了。”他这么一想,又将丝袜套在脸上,将手套戴好,上了楼,用插片重新打开门。老头依旧没醒。梁子喊着:“老头,醒醒,老头,醒醒。”
他摇着老头,不知摇了多久,老头慢慢地将眼睛睁开,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钱,给你了,为什么,还,回来?用不着,杀我,我过不了,今夜。”老头又开始呻吟。
梁子想起了打120,摇摇头,心说:“他妈的120,没钱不会给你治。”梁子踱了两步,问:“你有儿女吗?他们电话多少?”
老头点点头,吃力地说:“一个儿子。我这儿没有电话。”
梁子见说没有电话,心说:“这就怪不得我了,谁叫你这酸老头,电话也不装。真笨,宁肯让我梁子来偷,也不装电话。装了电话多好,自己拔电话,儿子不就来了,120不就来了。这笨老头。真是想死。”他想走,却有一只手拖住了他似的。他心说:“他妈的,我今天遇见了鬼,背时了。背时就背到底吧。”他索性脱下头上丝袜,背起老头往楼下走。
老头没丝毫力气反抗了,他在呻吟的间隙中,说:“我儿子,没钱。我儿子是公安。你不要拿我当人质。他会抓你。我只怕就会死,当不了人质。”
梁子没理他,招了的士,对的士司机说:“去医院。要快。”
老头听到梁子说去医院,目光中没了恐惧,只有忍不住的痛苦和无法理解的惊诧。他没了恐惧,好似记起了自己是病人,躺在梁子怀里呻吟。
梁子说:“你忍忍好不好?别这么哼哼。听着怪叫人烦。”老头依旧在哼。梁子说:“你再哼,我不送你上医院了。真是,我好心好意,你却老这么哼。别哼好不好。真是,年纪一把了,还像小孩,点儿痛就哼天哼地。”梁子将衣袖卷起,露出手臂上一块刀疤,说:“你看看我这,”他又将毛衣卷起,露出胸脯上一块长长刀疤,说:“你再看看这。我被人砍了,流了多少血,也没哼一声。谁像你,没人砍,没人杀,就这么哼哼。男子汉,得像关公。谁像你。像你,叫男子汉吗?真是。”
司机愤愤地说:“他是你父亲,他痛才哼,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父亲?真是。有你这样做儿子的吗?换我,一个耳光上脸了。哪有这么做儿子的。”
梁子本想说老头不是他父亲,他心好,才送老头上医院。又想骂司机几句:关你屁事,你算哪根葱?管到老子头上了。他望望老头,见老头额上皱纹,如他父亲额上皱纹一样深,叹口气,说:“也是。你想哼就哼吧。”
下了的士,梁子付了的士钱,背着老头往急诊室走。急诊室得穿过一条狭长过道。梁子骂了医院没良心,去急诊室要经过这么长的过道,没弄好,人没进急诊室便已死了。他骂了两句,发现老头没哼了,说:“你怎么不哼了?”
“不哼,不哼。”老头几分怯意,几分感激地说。
梁子说:“这才对了,男人就该像关云长。一边开刀,一边喝酒,一边下棋。”他想待会得交钱给医生替老头治病,说:“他妈的不要脸的医生,没钱,就是看着你死,也不管你。我一个哥们,流了好多血,没弄到钱,医生就不给治。死了。也不知要多少钱,才肯替你治,一千块该可以了吧。你看我心多好。三千块钱,用一千块钱给你治病。只是,老头,我说你真是笨。电话也不装,宁肯留着钱给小偷。我告诉你,你今天遇到了我,我是有良心的人。换别人,哼,还会送你上医院?老头,好了后,第一件事就是装电话。你那折上还有三万块钱,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带进坟堆里去吗?有电话多好,可以叫儿子来,可以叫医生来。听到风吹草动,还可以报警。”
“没电话,清静。”老头有气无力地说。
梁子将老头送进了急诊室。
医生对梁子说了病名。梁子没耐心去记,只知道医生说老头要住院,不住院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住院就要交三千块钱。梁子希望能剩下两千,他不能白干。他想起人人都说下岗职工苦,说:“交一千吧。我们都是下岗职工,真的,我和他都是下岗职工。哪有那么多钱?实在没有那么多钱。”
医生不肯。
梁子恨恨地望医生一眼,说:“你们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好吧,算我怕你们了。我只有一千一百块,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们知道吗,我们就那么点儿下岗工资,要养活七八个人。实话说了吧,我乡下还有老奶奶、老外婆要养。你们就行行好,下岗工人好苦,你们知道吗?好苦。交三千,他救活了,乡下老奶奶、老外婆还不都饿死。还有我们,七八个人都会饿死。你们想想,男子汉,不到无路可走,会诉穷吗?”
医生仍不肯。
梁子没法,心里骂着医院:“老子还良心发现,他们却无动于衷。说下岗工人,说乡下老外婆,都不管用,也不知他们有没有良心。兔崽子,一个子儿也不给我剩下。就是送蜂窝煤,没风没险的,也有几十块钱力气钱。送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我却什么也没捞着,我真他妈的笨。”他只得将三千块钱全交给了医院。
梁子将老头送进病房。医生护士忙活一阵,离开了。梁子对老头说:“你儿子叫什么?哪儿工作?叫他来照顾你,我可不是你儿子,不会在这儿照顾你。”
老头忙不住说着谢谢,将儿子姓名告诉了梁子,说在市公安局刑侦队当队长。
梁子听完,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转身说:“老头,我告诉你,我倒了八辈子楣,一分钱也没捞着,还白贴的士、挂号钱。你那三千块钱,都交了医院。你不信?问医生。你得记我一辈子恩。你要是不记恩,会五雷轰顶。不记恩的人,都会五雷轰顶。”
梁子离开了老头,打了电话给刑侦队。他告诉了老头的儿子。对方说了一箩筐感激话后,问梁子姓什么、叫什么、在哪儿工作。梁子听了听筒里感激话,心里像蜜样甜。他心说“听好话,心里真是舒坦。这家伙,怎么不多说两句,譬如说我是活雷锋之类”。他没告诉话筒他叫什么,将电话挂了,走了。
梁子觉得自己好笑,弄到了钱,就这么将钱还给人家,还做了一回小孙子,侍候老头进医院。他笑自己心太软。心想着下次搞到钱,不管对方多么可怜,也不会还给人家。
“我真笨,怎么将钱还给了人家?真笨。”
半个月过去了。梁子不知怎么的,竟然挂念起那个老头。他问自己,那个老头的病,是不是好了。他希望老头好了。他想如果老头没好,仍死了,他可就大大不值,那三千块岂不白白地送给了医院?白送给医院,还不如他留着。
“三千块呢。他死了,我不如不送他去医院。他千万得好。”梁子对自己说。
他去了医院。
老头床沿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警察。那个警察他认识,曾经带着人追他和他一个哥们。那个哥们被这个警察一枪打死了。梁子命好,子弹在他四周飞着,都没打中他。他跑了。梁子这时才发现,老头和这个警察好像。老头正和警察说着什么。梁子心想,这人准是老头的儿子。他想转身走,回头见医院走廊两边,不知从哪儿冒出许多警察,一个个手握着枪,指着他。他心说:“完了,完了,算总帐的来了。”他索性不走了,坐在老头床沿上,好似没看见那个警察,问:“老头,你好了吗?该好了吧。”
老头见梁子来了,睁大眼睛,上牙齿叩着下牙齿说:“医生说,我快好了。你不该来。我怕你来,怕。真怕。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他们要抓你。”
老头的儿子将手摁在枪盒上,威严地说:“梁子,谢谢你救了我父亲。不过,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放过你。”
梁子望着老头,见老头气色好多了,说:“老头,那天,你脸像白纸,今天好多了。你死了,我岂不白救了你?为了救你,我得去见阎王。你为什么不是小孩?是小孩多好,可以活很久。你是老头,活不了多久。我救了你,我却会没命。救了你,我年轻,赔了呢。救一个小孩,就赚了。老头,你得记恩,记我一辈子恩。不记恩,会五雷轰顶。”
梁子戴着手铐进了刑侦队。
已是吃饭的时候,老头的儿子,买了一瓶酒,炒了几个菜,送到审讯室。他将梁子右手上的半边手铐取下,铐在铁桌子上。他替梁子斟了一杯酒。
“梁子,你做了一件好事。你不后悔吗?你因为做好事,并且偏偏是救了我父亲,才被我们抓住的。”队长举起酒杯,和梁子碰着杯说。
梁子苦笑一声,说:“兔崽子才不后悔。可惜不是救的小孩。”
“你知道你犯的事,够判什么刑吗?”
“知道。”
“每年清明,我给你扫墓。法院肯定会判你死刑,你犯的事太多了。我出钱给你请最好的律师。我给你收尸。”
“请律师?道士还不能将死人说活,律师有屁用。别花冤枉钱。你有钱,替我扫墓时,带一瓶酒去,就得了。你父亲如果全好了,告诉我。他还没全好,这件事没做完,我就不心甘。他得记住我的恩才是。可惜不是救的小孩。唉,哪怕比我小一岁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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