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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颓败糜烂的城市的钢筋腹地真的不缺少故事……
陌生的地方才有风景？可是妈妈，怎么面对这早已看过千遍万遍的黑色天空，我忽然觉得它好美。那漆黑里闪烁的诡秘星光，就象你温柔的凝视和抚摸。妈妈，你开心吗？
静谧的夜，星星们也都沉默，它们似乎也不愿惊扰到沉寂的坐在天台的可可。20支蜡烛的泪悄没声息的滴落在蛋糕上。20年，岁月流失的速度让人胆战心惊。20年，妈妈已经成为一个模糊又清晰，残缺又完整的概念。一直带在身边的妈妈的相片，都快象祈祷法老们死后升天的金字塔祷文一样古老。
苏格兰谚语说：人生就象剥洋葱的过程，每剥掉一层，味道就重了一层，把最后一层剥掉的时候，你已经泪流满面。
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妈妈把可可叫到床前，告诉她父亲的幸福是自己的信仰时，可可不懂，那时候她只有5岁，但却具备了超过同龄孩子的记忆力。妈妈要爸爸再找个妈妈回来，而且她要乖乖的，什么也不说。所以，邻居阿姨给她讲白雪公主蛇蝎心肠的后母时，可可只是低头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什么也不说。
可可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抽出妈妈的相片，捧在手里，仿佛捧着一个哪怕一点点的力量就可以被揉碎的生命。相片上的妈妈好年轻，有着很柔美甜蜜的笑容，浅浅的酒窝，柔顺的长发，完全符合她心里对妈妈的想象。
可可的记忆是从5岁开始的，5岁以前的任何事情，全部没有在可可的小脑袋里留下哪怕一丝的痕迹。妈妈死掉后的一年，爸爸带回来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孩和一个女人。那个男孩有一头漂亮的头发，可可直想踮起脚尖摸一摸，当时的可可，又怎么知道自己和面前这个男孩会有悲苦的故事？当她想起男孩身边的人时，那个人已经用威严的目光看了她许久。那人的眼睛让可可觉得想找个机会退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可她没有那么做，只定定的站在那里。爸爸说，可可，叫妈妈。她张张嘴，又闭上，然后叫，阿姨。阿姨的脸有些变白了。
从一开始，可可就不喜欢这个有严厉目光的阿姨，一点也不喜欢。
下午的阳光很灿烂，灿烂得有点过分。天空很空，很空很空，空得象一个人的目光，没有杂质也没有情感。当可可象一只发了疯不顾一切的鸟绝望地撕碎自己的羽毛一样砸烂屋子里任何可以砸烂的东西时，婆婆只静静的坐在一小片没有被碎片铺满的空地上，老泪纵横。泪水淌过，婆婆脸上的沟沟壑壑更加清晰。那泪混浊得象下雨天在路上房檐上四处流溢的水。
看到婆婆的样子，可可有点心痛，她筋疲力尽的倒在地上，血淋淋的手上嵌满玻璃片，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静下来的婆婆给可可清理手上的伤口，把她扶到床上。
“可可，一直都是婆婆对不起你。”可可抬起浮肿的眼默不作声，手边是张年轻女人的相片。婆婆的眼神深邃，完全陷入了往事编织的罗网。而可可也插不上任何的话。只有婆婆头上的白发在颤动。
相片上是你的妈妈，一个贤淑的妻子和儿媳。我不是的你婆婆，我是你的奶奶。
我有罪，我是个罪人。欠你妈的，欠你爸的，欠你的。就算这15年来我给了你我全部的爱，也丝毫弥补不了我的罪孽。
婆婆激动中抬起了她的小脚。
你看，你看，这小脚中映出来的是我的社会，每一根被挤兑得变形的脚趾，都是一个过往，一个现实，和一些屈辱。
可可以前听爸爸说过，婆婆其实读过很多书。
是我，是我用我的屈辱成就了你妈妈的屈辱。我把社会对我的不平全部给了你妈妈。我让她为生下你这么个女孩而面对我无地自容，我让你爸爸空有对你妈妈满腔的爱意却不得不对她残忍。你从一出生，就背负着被冷落的目光。你爸爸虽是个执拗的人却从未违抗过我。男人的眼泪是比女人的眼泪还致命的毒药。你妈妈了解，了解这个男人的疼痛，所以她选择了死。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因为为了生你，致使她从此以后再无法生育。死之前唯一的请求便是希望我给你一个家，希望你幸福。
她用她的生命来和我交换你和你爸爸的幸福……，和我来交换你们的幸福。
渐渐的，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象呓语……，她太累了，一个老人的承受力已经到达极限。
悠长阴冷的白色走廊，四周弥散的消毒水，药水，与疼痛的味道。中年的女医生一脸冷漠的让年轻的小护士把她架上手术台。冰凉的汗珠和疼痛的眼泪伴着手术器械在身体里搅动的声音滑到耳朵里。
她虚弱的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她的孩子，她和依阳的孩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他还没有见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缕曙光，她就亲手杀掉了他。被母亲的血孕育出来的小生命啊，你会恨年轻的妈妈吗？可可扶着门框站里不稳，差点栽倒在地上。中年的女医生很迅速的扶了她一把，不经意间深深的皱了几下眉。只有女人才了解女人的痛。见过太多这样年轻的女子，她已经不知道该责备还是怜惜了。
三生石上，缘分早定！
依阳坐在地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同一个姿势居然可以维持许久。烟雾缭绕，他的脸有些虚有些幻。满地的烟蒂，一如她满心的伤痛。“依阳，……。”依阳还是象个雕像依阳的杵在那里，眼神忧伤而迷离。
远方的天，飘飘忽忽，大面积的，形状怪异的云，树叶都被洗绿了，可可的脸却苍白的象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个没有成型的孩子，那堆模糊的血肉，那医疗器械在体内碰撞的声音，噩梦般折磨着她，不眠不休。任何微弱的声音，都象刀锋划过玻璃的声响一样，刺激着她脆弱着无以附加的神经。
他爱她，爱到想把她融化在自己的生命里。依阳狠狠的吸了口烟。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揽她入怀。可可不说话，她已经虚弱得象风中跳动的火焰，随时随地都要熄灭掉。他恨自己，恨自己的冲动给可可带来的伤害。本来，她那天应该是想告诉自己她有了和自己的小孩吧。可是，他却因之前的吵架跑到那个一直等他一直爱他的女人那里，还把满身的酒气，唇印，香水味道和长长的发丝带回家。是他，是他先伤她那么深的，他活该受到惩罚。“神啦，难道你要给我的惩罚就是要我从此失去她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依阳的泪滴滴答答的掉落在可可的手背上。在他的怀了，她很快的睡了过去。她，是他落难的天使。
静谧的夜下，妈妈柔美的样子让可可暂时陷入迷醉的状态。她梦见小时候被同班的女孩拦在放学的路上，依阳每天接她回家；生病的时候，他把她紧紧的按在被子里，包裹得想个婴儿；他带她坐两个小时的巴士去吃他昨天在某个地方吃的菜，拽她上车，找到一个位子叫她坐过去，自己安静的站在旁边，一脸温存；趴着赖在他的背上，说是要靠近天空……
“依阳，哥哥，带我一起离开……。”火车带着依阳奔跑在陈旧的铁轨枕木上，可可追赶，扑倒在地上。依阳头都没有回一下。但她分明看到依阳的侧脸上有晶莹闪亮的东西跌落下来。
“依阳，哥哥，带我走，别丢下我。”一辆飞驰中的汽车对着可可冲过来，可可还没来得及躲开，就看到挽着依阳走在马路对面的女孩回过头来，对着自己狰狞的笑，然后毫不犹豫的将一节锐利，闪烁着冷光的玻璃刺入依阳的胸口，接着，自己被奔来的车轮碾碎……
原来，不仅是人，连梦境都擅长一点：就是把你抛的高高的，然后，在近乎到达顶点的时候，又恶狠狠的把你摔下来，让你在瞬间体验到生命的大起大落。蜕变的蝴蝶，生出翅膀飞向死亡！
可可从梦中惊醒过来，汗珠子淌了许多。她在黑暗中坐起来，伸手开灯，“花无缺”已经睡着了，静静的悬在鱼缸的半中央。紫色迷离的睡莲支着她长长的茎，静静的开在玻璃瓶的清水里。莫奈的《睡莲》也是这么开的吧？
城市的天空很低，很矮，阳光咄咄逼人。走进“深海”的时候，可可脱下眼镜放在手袋里，再拉了拉裙角。就看到坐在墙角的一个打扮冶艳的女子，正用溢满毒汁的眼睛打量她，就象在接到那个电话毫不迟疑的来到这间咖啡吧一样，毫不迟疑的走过去，坐下来。她不问她为什么叫自己出来，不问她为什么认识自己，只是招手叫waiter送来一杯冰水，低头喝着。她叫她来，自有她的道理，自有她的话要说。看着她脖子上淡蓝色的血管，猜想她是个和自己一样，坚强，又容易受伤的女人。等了许久，两个女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峙着。可可喝着冰水，对面的女人只自顾自的摆弄着中指上的戒指。可可只看一眼，便认定，那是一枚会哭泣的戒指。
“你怎么可以伤他那么深？”
“哦？”可可忽然感觉头顶的迷幻的灯有些刺眼，微眯起眼睛。
“我爱他。爱情是没有原则也没有要求，更不讲任何章法的，我只是要看着他快乐，只此而已。”
“哦”，可可心不在焉，“喝杯玫瑰花茶吧，你会感觉所有的花瓣瞬间在唇齿间复活。”
“梓，他爱的是我。是我14岁就许给了他我的幸福。只是，爱情是天空的烟火，璀璨的燃烧，然后熄灭成灰。放弃吧。他，你，还有我，我们早已丧失了爱的能力，接着，便只有带来伤害。”可可只感觉自己象那个穿着红舞鞋跳舞的女孩，跳过草原，跳过森林，再也停不下来。她不停的说着。“跳着，跳着，死亡的尽头也就快到了。……”
一柄尖利的水果刀插进了可可柔软的腹部。顺着刀柄流出来的，和母亲手腕上流下来的一样，都是最美丽的颜色。
最坚强的泡沫一刹那灰飞湮灭。
尾声：
水里的浮游生物，是不是常常想着明天该做点什么，而下一个明天，下下一个明天，都继续无聊？人群，是一群为争夺生存空间而相互撕咬的老鼠，谁够狠，谁就可以占据更多。文字，是另一种生活，带有真实生活的所有温度，文字里那些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悲哀，匍匐在纸张上，都只是自己埋葬自己的手段。焚烧岁月来焚烧自己。越写，心里越会冷漠。手里的刀柄，盛载着这个城市所有的忧伤和怨恨。
心，不能动，一动，就难受。站在城市的黑夜里，无边无际的灯火刺痛双眼，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咽下就要滑落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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