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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天下午,一阵鞭炮的炸响把我从仙境中聒出来,蒙头再睡,鞭炮偏偏没有止住的意思。索性走出去,看见小河西边人群熙攘,浓烟弥漫。涉过河,钻进人群,奔向鞭炮与硝烟的渊薮,竟到了翠兰家门口。
“嘿!臭伴真能!就这么轻轻一抓,啧,二十万!这辈子活值贾了!”一个人垂着涎,馋着眼。
明白过来了。一阵烦乱朝我涌过来,我的心躁恶得厉害,直接家走了。
“听说没?臭伴中了特等奖,二十万……”
真是庸俗!“他中奖关你屁事!你得啵什么呀?不就二十万吗!”
怎么叫臭伴这种人中了奖,真是越活越没滋味了。
娟子冷笑着说:“二十万不算什么,可你怎么就抓不来?你比他有本事,怎么干活不比人家强,挣钱没有人家多,运气也比人家差?连老婆也不如人家的好……你不是犯红眼病吧……
“我红眼?谁说谁才他妈红眼,我,我……”
娟子怎么就一点不理解我呢?唉,家庭的悲剧,悲剧的家庭!
再见到到翠兰时,翠兰那两颗大门牙没了。我大吃一惊,使劲搓了搓了眼。翠兰朝我粲然一笑,登时只见金光四射,金碧辉煌,叫我眩晕了老一阵子。翠兰已换了两颗锃亮璀璨的大金牙,她说原来那两颗被镇文化站当文物收藏了有可能进行拍卖。此时的翠兰身上披挂着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下边的袍子开口一直开到腰际,扭腰摆胯款款移步之时,风光华现,魅力四射。
翠兰一巴掌打断了我笔直的眼线,啐道:“不要脸的。”
我眼前升起了一层红雾: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
我环顾四周。翠兰知道我的意思,撇撇嘴说:他呀?现在是个大忙人,副镇长下了贴子请他,可能又要他投资办厂什么的。哼,这点钱早晚得叫他耗光。没见过这样的二百五,前晚,张大歪拿着个斧子来了,说是不给两万他不走,臭伴当即端茶送水点了两万五打发他走了。还有他大姑家他弟弟没考上高中,他就说上吧上吧那五千块钱委培费我包圆了,还有……还有他把十万块钱的存折叫我保管……
她脸上挂着魅惑的轻笑,眼睛前蒙着一层水汽。
我身上冷汗噌地迸出来,丧魂落魄地回到家辗转反侧废寝忘食思考了两天两夜。眼珠子熬红了,眼圈儿熬黑了,可见我面临着多么巨大的精神压力,我都红与黑了!
前两年有个火爆的电影朝我滚来,里有对男女千辛万苦私奔到一个荒村。正是个雨夜,他们躲进了一间茅棚,二人哆嗦午厉害,那男的就燃起了打火机高举着唱:我是冬天里的一掇火,阵阵火光燃烧了我……那火光果然要把他们灼烧了,小茅棚着了……那把火老在我眼前晃呀晃,三晃两晃把我晃到了翠兰家。
没有臭伴在家的迹象。一推开堂屋门,闯入我眼帘的是:两个人正在沙发上扭成一团,如火如荼如潮如汐如泣如诉。
我咳嗽一声,他们很自然地分开,弹弹衣服,热情地招呼我,泡茶递水。不搭界地啦了会子呱,臭伴拿张纸上猪圈了。
翠兰的目光辣酥酥地擦着我的脸。我登时魂抽搐魄销销炼,屁股不离沙发地磨到她下首,说:冬天里的一把火!
翠兰美美地把我的手面子拧出了一块青。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在镇汽车站踱来踱去,东张西望。啪啪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颗悬着的心放下,迎上去抱住翠兰说:“都带来了吗?”
“嗯。存折,还有643块零花。”翠兰哆嗦着喘着粗气。
我狠狠地啃了翠兰一口。汽车上我使劲搂住她。
5
旭日东升,整个县城仿佛刚分娩出来。多么美好!不过,更美好的还在后头呢。我曾怀恋的县城,我要和你吻别了,我们要到更美的地方去,过更幸福快乐的生活。
“咱位去哪儿?”翠兰儇着我挽着我。
“东北。现在就去买火车票。”
东北是流旋者的故乡,到哪儿也不如到那儿自然。
“先把钱提出来。”翠兰说。
“提那么多现金多危险。银行全国联通,到那边提多方便。”
“要是臭伴挂失了呢?我们提出来再存上。”
女人就是女人。我说:“对!”
营业员说:“密码有误,请重按。”
翠兰哆嗦着按了十遍。我也跟着哆嗦。
还是有误有误有误!
营业员的眼睛狐疑起来。
我们退到营业厅外,厅外明晃晃的。我扯一扯粘在背上的衣服。翠兰面白如纸,咬着呀说:“臭伴你个挨千刀的混蛋!”
翠兰又打一个激灵,把我拉进厅,递进去她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指着说,说:“他就是我丈夫刘复礼。用户口本领行吗?密码记错了,他又忘了带身份证。”
“不行。必须用本人的身份证。”营业员把东西递回来。
“我丈夫出了车祸,急等钱用,求你……”翠兰一跺脚说。
女人真阴毒。我打个寒噤。
营来员抬起头,说:“他不是你丈夫吗?”
哪儿也去不成了。妈了个巴子。
背对背叹了一天死气。
租了间房子,等死。
也不敢常出去,买饭食都得偷偷摸摸的。我摸着日渐消瘦的脸,满耳满眼都是娟子。翠兰也痴目愣怔着不说话。闷久了就互相埋怨。
钱花得差不多了。该个多月了吧?
“回去吧。”我说。
“嗯。”翠兰说。
车上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说,中奖这玩意真不是好事。另一个说,那是你没中上,没听说刘家岭那个?二十万!贼风光!这一个说,说的就是他!晚上给砍了,屁毛都给搂走了。七八天了,你还不知道?差不多是个植物人了……
我的心嘣地一下子。翠兰早睡着了。我吁口气。
近乡情更怯。我的心惴惴地抖个不住。连个决别仪式都没举行,就在村头上硒惶地分了手。
到了摸黑,我才决定悄悄摸进村子。比着墙根走,连臭伴遭砍的事也没工夫想了。
摸到老家,黑咕隆咚的,门早上了闩。唉,老爹老妈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死活,真不把我当人待见了。
有点不敢回我和娟子的家。
细想来,也没什么对不住娟子的。虽然我没怎么帮她干活,但这对她也是有好处的,至少是间接培养了和加强了她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能力。离我,她照样能活,甚至活得更好。我坚信这一点,并引以自慰。
现在我还是可以接受娟子的。毕竟是襟胸开阔的男人,雨果他老家不是说过吗——比天空大的是大老爷儿门的胸怀。
横下心,挪腾到家门口,一推,当啷!门锁着。
这个死女子,大天黑计往哪儿疯去了!这不是叫我担心吗!
幸亏我留了后路。我摸出钥匙。
拉开灯,满眼的荒凉。到处蒙着一层灰。清锅冷灶。
哎哟我的妈呀,这可叫我怎么活呀,这辈子我真就没做过饭。娟子,你怎么就这么不负责这么狠心呢,怎么可以这样待见你亲男人……
实在饿得厉害,我趴在漾着灰尘味的床上呜呜地哭起来。
还是娟子好呀,在家里不愁吃不愁穿的,我跑出去瞎折腾个啥么!这事都怪翠兰!
娟子!娟子!你别真不管我啦!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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