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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我与沐云在一次踏青中相识。
沐云是某电脑培训学校的教师，个儿高挑挺拔，眉宇明朗清爽，唇间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一袭米黄色的风衣，举手投足间一派“贵族味”。
出游的朋友中，唯有我们两个以前不曾相识。在朋友们的介绍下，我们握了握手。我感觉她的手特别地柔软、目光特别地澄沏，个儿要高出我半个头。当时，我负责出游拍照的，便开玩笑地说：“你是我见过的高个女孩最漂亮的，今天我一定要多给你拍些照片。”我心里知道这是一句奉承的活。沐云却脸上飞起一层粉红的薄云。
我们骑着自行车在野外奔跑。春天的气息让朝气勃勃的年青人兴致盎然。
一片桃花，一块李园，一畔油菜地，一支杜鹃……都让我们停下来，拍拍照或欢呼一阵子。只是沐云仍有些拘谨，不曾大声地笑。在那一大片一大片金黄金黄的油菜地边，我绕到她身边一脸地不正经：“美女，让我给你拍张照片吧！”沐云脸上又带上了点红晕。
在我的指指划划下，沐云从油菜花中间的小径轻快地迈着步子向着镜头走来，风衣微微扬起，油菜花在她的身后金灿灿地延伸……
哇噻，这女孩真的好上镜头！
作为一名业余摄影爱好者，似乎从冥冥中的某种昭示，灵感突然得到激发。于是，在河崖边、在竹林里、在杜鹃花丛中、在雪白的李园、在河舟上……我不停地为她设计个人照片构图。沐云很配合，按我的要求尽量将每一个姿势摆到位，包括一颦一笑。
在郊外那透明的蓝天、青草、碧水之间，朋友们那天都很尽兴，只是有些抱怨我的胶卷过多地给了沐云。临近黄昏时，我们在一家“村夫酒家”歇息。那个下午五六点钟的阳光特叫人难以忘怀，迷离的阳光很写意地照着小酒家院子里几只黄绒绒的鹅崽崽、一排木栅栏、一地嫩绿的草芽儿。我恍惚中有些激动向着沐云大叫：“喂，美女，再来一张。”沐云依然顺从地听从我的摆布。“喏，你要想象你现在是一位村姑，暮色将至，你正等着心爱的阿哥从地里归来！”我要求她退去风衣，长发揽至胸前，一手扶着柴扉，一手握住发梢，双眼向着夕辉深情地望去……
那次愉快的踏青之后，那一大把精彩的照片不停地让我重见那赏心悦目的一幕又一幕。其中有几张照片很快在我们本地晚报上刊发出来。沐云给我打来电话说：“我看到我的照片上了报，效果还真不错。周末晚上我请你，但你要把上次所有的照片带来，好啵？”
那天晚餐，我们在一临江的小酒家一边喝啤酒一边聊着，准确地讲是她喝啤酒我喝可乐。我自嘲地说自己小时候在母亲酿酒的酒坛子边逗留了一会儿，便满脸通红迷迷糊糊。沐云笑了：“喝酒这么差劲我还是第一回听到。我在北方读大学时，有一段时间心情特别地糟，想把自己喝醉，一次就喝了二瓶‘二锅头’,可还是没醉。”“哇——”我吃惊地张着嘴……
“那天效游是我近四年来最快乐的一天。我这人不善言辞又过于严肃，显得有些木呐。那天你不停地给我拍照，无意中让我一次又一次转换角色，让我感受到生命中那许多生动的细节。”沐云一边翻看照片一边情不自禁地说，“我真有这么漂亮么？你啊，叫了我一天的‘美女’，我还真把自己当美女了嘞。”
“你应该有足够的自信，也许平日过多地钻研计算机，忽视了自己的美，更没有很好地去展现自己的美！”我凝望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认真地说。
“真的么？不是上演狐狸与乌鸦的闹剧吧？”沐云逃避我的眼神，换了一种调侃的语气。
“也许我就是那只狐狸，可你决不是乌鸦，你是一只孔雀、一只天鹅。”我甚至带了一脸坏坏的笑。
吃过晚餐，我们沿着湘江河堤漫步。河风很温柔地吹拂着。我们聊了很多，走了好长一段的路。末了，送她进宿舍楼时，门卫老叔在身后嘀咕：“云姑娘的男朋友比她都矮。”我顿然有些不自在。
当时，我还在离县城比较远的一所乡村中学教初三，且又担任了教导主任，任务很重，而沐云所在培训学校的电脑课也排得特多，所以，我们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面。但几乎每天要通通电话，我则坚持一周两封信。电话大多是沐云傍晚时打过来，我则每天晚饭后，推掉所有的应酬，早早地来到办公室坐在学校那唯一的电话机旁，一边批改作业一边快乐地等待。有一天，沐云来电告诉我说，她将所有心爱的高跟鞋收起来了，一口气买了好几种样式的平跟鞋。我一时特别地激动，将电话紧紧抱在胸前，让狂跳的心声传导给她……
从春天到夏天一两个月里,我们一直凭着电话、书信互相沟通。这也许正是我展示长处的好机会，喜欢业余写作的我将所有的热情投寄给了沐云。
那个夏日的清晨，我在田径场对着出早操的学生训完话，便叫他们解散。沐云披着薄薄的晨雾向我走来，一袭白裙，穿着一双浅蓝色的平底凉鞋，笑意盎然地迎上来，叫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宛若在梦境。
“你啊，训学生的时候一本正经，却在生活中又是那样玩世不恭，算不算表里不一？”沐云打趣地说，“我们有几天假，想来看看你所说的草木丰泽、美不胜收的山村美景。”
接下来的三天，沐云帮我将居室里的卫生搞得很彻底。看到她那美丽的倩影忙进忙出，一大堆年青教师羡慕得要命，自己心里甭提有多幸福。三天里，我们一起将附近的山山岭岭爬过遍。沐云爬上当地最高的凤凰岭，俯视着群山，笑着说：“到现在我才明白织女为何要下凡来，找了一位土得掉渣的牛郎。”
“为什么？”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问。
“因为爱情，充满爱意的眼光让她觉得与牛郎生活在一起，那平凡的一草一木都是美的！”
“那你愿意当织女么？”
她笑而不答，但我却感觉到了一缕逃避的神情。
我们并肩坐在高高的凤凰岭之巅，沐云给我讲了一个小故事。一个女孩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失，一对不能生育的小官员夫妇收养了她，让她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然而在她大二那年寒假却被养父夺去了贞操，夺去她对那个家的信赖与诚挚的爱。从大三开始，这个女孩就完全拒绝接受养父养母一分钱，就靠自己勤工俭学收入勉强维持了一年。大四时她向学校申请停学一年打工挣学费……
沐云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不，那个女孩就是我！”
我顿时心中掀起了一阵风暴，突然陷入可怕的沉默。
“我一直很自卑，踏青那天你让我真正展示了美，让我对生活充满了自信，让我看到了爱的希望！”沐云打破了沉默。
“忘掉过去吧，你的明天一定辉煌而美丽的！来，我给你看看手相。”我抓过她的手，抚平她的手掌，在她的手掌心反复比划，信口胡扯：“喏，你的生命线事业线特扎眼，将来一定能成为巾帼英雄，爱情线嘛，有些波折，但还是完满无缺的！”
沐云格格地笑着。我突然指着天上一只飞鸟：“看——”沐云转头望去时，我在她的脸蛋上印上一个激动人心的吻……
沐云走后的当天晚上，我打开日记本，发现沐云在里面写了一段话：
华：
我躺在你的卧室里，感觉到你那特张扬烂漫的气息，真的很幸福。你让我心动，两个月来我一直为你穿着平跟鞋。四个月的电脑培训已结束，我已与培训学校结算好了工资，也许明天我又要开始寻找新的工作，几位在南方混得不错的校友约我过去。昨天在岭上跟说了那段故事后，我感觉到了你的难堪，你是尽管热爱艺术，有狂放不羁的前卫精神，但你骨子里还是一个很传统的男人，你会在乎我的过去的。其实，我很想继续在这座离你最近的小城找点事做，然而为了学业与生活我必须更加拼命地赚钱，于是，我便选择了离去。
昨晚，你送我的铜笛我会一直珍藏在身边，见物如见君！徐志摩的《偶然》我很喜欢，现摘抄赠你：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沐云于1996年5月27日凌晨
刹那间，我有些晕，感觉到激情的潮水在急切地退去，简陋的居室里仍存留着她的清香，但我明白这位为我穿平跟鞋的女孩已潇洒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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