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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了老师一巴掌
作者: 夯石
  

  吴成小时候,喜欢躲着。从母亲服装厂捡来线轱辘,裹上五颜六色的糖纸,肥皂头儿切成戏帽的形状,烟盒里的锡纸制成各式帽翅儿和珠饰,肥皂帽子粘在穿糖纸戏衣的线轱辘小人儿“头”上,扮成文官武将。《穆桂英挂帅》、《龙凤呈祥》,是吴成蹲在院子角落惯常摆弄的戏文。吴成家附近没有吴成这么大的孩子,吴成也不乐意跟大孩子玩儿,哥姐比他大许多,吴成很闷,就发明了这套玩意儿。线轱辘小人儿使吴成有了躲在自己世界里的乐趣。

  很长一段时间,家里来人多。杂沓的脚步,喧哗,从吴成头顶耳边滚过来滚过去。陌生的客人,常矮了身,居高临下看一会儿,便一通夸奖,很有些炫耀他自己的意思。吴成只盼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赶紧走开,戏正唱到紧要处,线轱辘们也不乐意被外人看。

  那时,晚上好停电,天黑就是天黑。父母没下班,或者又出去,哥和二姐不必困在家里,各约了伙伴儿在黢黑的街上折腾。

  吴成老早蜷进被窝儿,央告大姐讲故事。明知故事里缺不了狐仙鬼怪,怕黑怕鬼的吴成还是嚷着要听。缭绕着白菜、萝卜味儿的黑暗,永远可怕的妖怪,暖和安全的被窝,使吴成白日里残存的兴奋很快窒息。

  吴成怕鬼,更怕不怕鬼的大姐。吴成的大姐早已挣搏不过大弟,也没有机会趁梳头时用门牙咯妹妹的头,她的权威打了三分之二的折扣。吴成大姐的童年在大弟降生后就宣告结束,她生来就不会游戏,对弟妹的好玩儿怀着很深的敌意。吴成习惯大姐拉长了圆脸,守一盆永远也洗不完的脏衣服,默默地等父母回家,以一种寻常的口气诉说弟妹的不是。父母劳累了一天,硬要再挤出些精神,教训玩疯了的二女儿、惹事的大儿子。旁观者吴成每次都感同身受,仿佛告密使坏的是自己,挨打捱骂的也是自己。大姐看父母打得手软,弟妹嚎得山响,就挺身劝解,父母多半儿会住手的。

  就这样,吴成一直很乖。记住父母的话,不惹事不调皮。上学,吴成走马路右边,转三个弯儿,过三个路口,马路这边的夏天,荫凉,有苔藓的湿气;冬天,羽毛状的雪,叠成松软的棉被,吴成的脚窝很整齐地印在上面。放学,吴成走马路左边,也是三个转弯儿、三个路口,这边的夏天,燥热,满地白花花的日头;冬天有狼籍的残雪,吴成踮起脚袋鼠似的一跳一跳,回家拿毛巾、刷子蘸水擦拭泥污的裤脚、鞋子,宁可不吃饭。

  兄姊脚前脚后工作,又一窝蜂结婚,生下同一属相的孩子。吴成一个人了,少见大姐的长圆脸,更看不到哥和二姐的影子。

  家里日见冷清,往日有事没事争先恐后串门儿的各路亲朋,相约着掉头他顾。吴成发现父母同时在家是非常恐怖的事情。父亲与酒杯共舞,母亲的嗓门儿像打击乐震耳欲聋。两人争相点燃受潮发霉的陈年旧帐,经常是急捻儿,猛不丁吓人半死。作为唯一的观众,吴成逃脱不得,幸免不得。

  那回吴成真急了。父亲一脚踢飞了他的宝贝匣子,线轱辘小人儿叽哩咕噜哭爹喊娘狼狈不堪。吴成内心里早已怒发冲冠,面儿上还是一副熊相。父亲一个人在半明半暗的屋里醉倒着,吴成敞开竹制的门帘,怂恿蚊子去咬父亲,那晚,吴成母亲串门回来,吃了挂落儿,叮得大包小包,第二天披挂着上班。

  吴成的反抗意识破土萌生,日后竟一发不可收。

  幼儿园到小学,小学到初中,吴成表里如一,小心翼翼地活着。自从放蚊子咬了父亲,吴成不再习惯忍受。

  那个外号儿叫大王的男孩又一次拍打他的头时,吴成拔出了自卫武器,一把水果刀。他确实没有刺出去的意思,但也绝不想被人抛来抛去地玩,仿佛那只是女孩儿踢的毽子。吴成追着大王要刀,好像那不止是一把削水果用的普通的折叠小刀,而实实在在是他吴成的尊严。大王说,我把刀抛上天,你要能接住,刀就还你。吴成跨前一步,伸出手,仿佛刀尖已经朝下落,大王退了两步,却把刀横着抛没了影儿。大王的手下推搡着吴成,大王趁机走掉了。以后再遇见吴成,大王改拍吴成的肩膀,而且是非常友好的。

  有一回,吴成路上看见个小女孩,举着风车儿,欢蹦乱跳,吴成跟女孩要风车看,女孩的哭声,惊动了许多目光。吴成涎着脸把风车还给女孩,女孩妈妈神兵天降,用一根胡罗卜般的手指,戳点着吴成的脑门儿,吴成的后脑勺也成了拨浪鼓,被围观的人拨过来拨过去。幸好吴成一副不抵抗主义,终于消了众人的气。一连几天,吴成处在忐忑之中,梦见女孩的妈妈突然闯进他家,或咆哮着冲到学校。而这戏剧性的一幕戏剧性地没有发生。不过,吴成的劫难远没有结束。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树上的知了被自己的叫声烦坏了,停住嘴,昏昏然的。班里中规中矩的女生,趴到了桌子上。老师的声音像催眠曲叫人思睡,讲的内容如同棉花套子缠脚,腻腻歪歪。

  偏偏这位教历史的是学生公认的“强硬派”。她姓童,因为长得象那部日本动画片的主角,故被起了个外号叫阿童木。

  阿童木不服气班主任的课秩序井然,早存了“歹念”。这时见半数儿以上的学生摇头晃脑,一惊一乍,后排更是被割的庄稼,伏倒一片,不由太阳穴一胀。这天下午异常闷热,显然不利于她控制情绪。在清醒者鼓励的注视和恶意的静默中,她悄悄走下讲台。

  十六开本的教案拍击每个瞌睡虫的头顶,腾起淡淡的粉笔末和清脆的响声,第九个同学被打醒那刻,教案掉在地上,敏感的学生被一连串的响声惊醒,端正了姿势,一宿没睡、精神百倍的样子。阿童木不满意已有的战果,忿恨学生的狡诈,打出惯性的手,划了个短暂的弧,拍向刚一低头的吴成。

  您干吗打我?我没睡。

  我看见你睡了!

  您干吗冤枉我?

  出去!

  我凭什么出去?你是个欺软怕硬的狗屁老师!

  阿童木挥手打了吴成一记耳光,当着全班42名同学的面儿。

  吴成向阿童木扑过去,班里肌肉发达的几个男生向吴成扑过去。吴成被捏巴了一顿,吴成冲出教室冲出学校的大门,径直去了派出所。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教育局专门开了研讨会。后来班主任叫吴成跟阿童木承认错误,说,不然,可能给他处分。吴成咬定:我没错,是她冤枉我!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

  吴成在学校的日子变得很不好过。吴成有种被晾在一边的感觉,就像不是这个学校这个班的人,来就来,走就走。吴成觉得自己的存在很不真实,他迫切需要再被冤枉一次,那样起码说明你存在。

  这时候,中考像一只被喊了无数次的大灰狼,一步步逼近缺少准备和支援的吴成。别的同学可以享受补课、个别辅导、提问的权利,差生像宝贝一样被老师哄着捧着,吴成没人理。同学绕着他走,唯恐沾边儿;老师皮笑肉不笑,装傻充愣。吴成想:这都是阿童木的坏!

  父母对吴成挨打的事看得很淡。父亲意味深长地说:你这孩子,喜欢抗上,早晚要吃亏。不过,父亲借着酒劲儿说过这样的豪言壮语:跟他们没完,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别看我下来了,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不行,我找县委!母亲撇撇嘴说:吃屎的孩子,挨个巴掌,值什么,劳你兴师动众。从而转移了父亲的火力。吴成躲进小屋,对父母的争吵,由麻木而厌恶。

  这事我自己解决,不用你们管!吴成对吵累了毫无结果猛然想起他的父母大声说。

  吴成躲在历史教研室房后的树丛中被蚊子咬得痛苦不堪,几次急得想小便,都没有。就要放弃的时候,教研室的灯灭了。吴成看见阿童木,算好她步伐的频率,没入黑暗中。

  吴成放学后出了校门,在街上蹓跶了一阵,看天黑又翻墙回了学校,阿童木果然没走。

  吴成翻过学校的院墙,站到甬路上时,看到阿童木到了前面。吴成小心保持着与她的安全距离,想等没人时再说。

  夜,像蒙面的盗匪,颇有兴致,亦步亦趋地跟着吴成,随时准备吞掉他。又像一个巨大的口袋,令人浑然不觉地窒息。吴成的心跳,因为浓重的黑暗不停挤压而变得更加剧烈。

  路越来越僻静,风像行动不便的老者,患了轻微的哮喘,可见的光亮只有极远处的星星点点,且忽明忽灭,仿佛一个守财奴趁夜清点他的宝石。

  阿童木听见后面紧紧追随的脚步。由于夜色抹去了吴成的面部和许多特征,阿童木回过一次头后,便有理由地奔跑起来。

  吴成后悔没在稍亮一点的地方叫住她,现在这样做只能把彼此都置于恐惧之中,不过,吴成因为被看作强有力的坏人而有一点兴奋,有一点解恨。现在的阿童木真的无比渺小和可怜,徒然地东奔西撞,却怎么也冲不破如磐的暗夜……

  吴成脚下变得松软,他的心蓦地一沉,他不知何时离开了大路,更不知现在身处何地。齐脚踝的杂草,像锁链,挣脱不开。不知名的灌木枝,时不时沾他点便宜,刮得手臂生疼。阿童木隐约的喘息,成了他唯一的方向。

  阿童木搜索着记忆,想弄清跑了多久,经过了哪里,大约的方位,可记忆像零乱粘湿的鬓发,一梳理却更糟。在跌跌撞撞中,阿童木感觉四周有不少的土堆,她站住不动,生怕丢失那个追逐者,她为这荒唐的想法而震惊,却又必须承认,比起无边的黑暗和陌生阴冷的恐怖地带,她宁肯与那个追逐者在一起,而不去独自面对这一切。因为有了无数土堆做天然的掩体,她胆壮了,甚至想主动靠近那个像黑夜一样神秘骇人的尾随者。况且,这人追了半天也没追上,说不定还是个胆小鬼呢!

  吴成脑海映出大姐讲的那些妖魔鬼怪的经典故事,此时此地的黑暗便全部活动起来。吴成心跳加速,如重锤击铁,忽远忽近的天籁好似魔鬼阴恻恻的笑声,潮湿的空气像无数只细小腥滑的舌头,偶一阵凉风,竟如同阎罗刹殿群妖众鬼扇动的鼻息……吴成发觉许久未听见童老师有节奏的呼吸,吴成的一颗心突地蹿出了喉咙:童老师!童老师——

  童老师的耳膜被吴成的喊叫敲得生疼,她疑惑对方怎么知道自己,不由得把从小到大不对付的人的音容笑貌闪电般过了一遍,却检索不出这个奶生奶气的声音属于哪位主人。

  这时,吴成又喊,这次是有气无力的哭腔。

  童老师,我是吴成,我害怕,您出来吧!

  声音由近至远,有强到弱,回音缥缈,如泣如咽。

  是你么,吴成儿?吴成儿,是你么!

  童老师听到哭应,张开手臂,摸索着,向那个哭泣的声音跑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二重唱似的幸福的哭声,经过寂静的放大,驱散了所有的恐怖,使黑暗敌视的目光变得猥琐、退缩,又被旷野压缩了,撞击彼此的心,发出有力的回应。

  童老师轻扶吴成右边的脸颊,问:还疼吗?

  吴成说:早不疼了。

  老师怎么能冤枉人怎么能打人,我不配做老师。

  吴成说:我想跟您解释,跟您道歉,可在学校里,我怕您不肯听,就偷偷跟着您,可我总鼓不起勇气。我没想吓您。

  你做的对,老师比你还缺乏勇气。

  天亮了。童老师和吴成有说有笑地步出迷宫样的坟地。十年后,这里矗起一所现代化中学,吴成大学毕业后来这儿任教,校长是阿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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