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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铁匠当然是网名,移民之间互相联系总习惯以网名互称。给认识不久的朋友打电话时我要是客客气气地报上自己的大名,电话那头总要嗯嗯啊啊地墨几老半天。搞得我尴尬地赶快再补充一句我就是网上那个片儿刀呀,对方这才恍然大悟,得罪得罪。长此以往,真名倒很少用了。铁匠也是如此。
铁匠应该算是我到加拿大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实际上,跟铁匠的交情从北京首都机场就开始了。因为彼此之前在网上早就联系过,所以订的航班都是同一天。在机场候机厅与另一家人如期相遇,看到都是七八个大箱子拖家带口的狼狈不堪,二人不由得会心一笑。
起初只是想找个同行者,好让十几个小时的空中旅程不至于太过无聊,而且铁匠办移民的加成公司在卡城有借机服务,我则是让卡城的大学同学来接。飞机抵达目的地后,刚刚相熟的两家人各自被人接走,道别时,都不知以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否再次相遇,涌上心头的竟淡淡的是一丝惆怅。
同学来加早些,刚生了小宝宝,来探亲的父母也刚到不久,5个人挤在一套两居室的公寓里,所以我们的住宿就只好被安排在大名鼎鼎的魏众的移民接待站。我们也很满意这样的安排,毕竟魏众那里可以提供更多有用的新移民服务信息。
同窗好友几年不见,酒足饭饱后,同学把我们送到了魏众的移民接待站去休息。一开门,站在魏众后面的,居然是刚刚在机场道别的铁匠一家在笑脸相迎。那一刻,我居然感到了一阵他乡遇故知般的温暖。
我跟老婆都认定我们家跟铁匠家是有缘的。
(二)
所谓接待站,就是一栋半剌平房,学名叫bungalow,三房两厅。一家一间,楼上楼下同时能住下五六家人。虽是公用厨房,但厨房里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等一应俱全,连餐具都备了十几副,很是方便。我们后来找到房子搬出接待站后的第一天,开火时老婆突然发现没带盐,零下二十多度三人步行去唐人街找盐,来回半个小时,把大人小孩冻个半死,回到四下里空空如也的公寓,才觉出躺在接待站的温暖的沙发上看电视的感觉是多么舒服,后悔真应该在接待站多住几天才对。
住接待站那几天,白天办手续找房子,晚上没事就和铁匠一起慨叹对前途的迷茫,聊熟了后发现两家居然有很多相似之处,男的都是跟电脑打交道,女的都是跟数字打交道,两家的小孩也只相差两岁多一点点,连身上的登陆费都带得不多不少都是两万,这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老婆把带的挂面送了一包给铁匠太太,铁匠太太也拿出一瓶重庆豆瓣酱两家分享。小铁匠那会儿正在长牙,嘴角总是掉口水,大人们趴在地上看地图找房子,小铁匠也凑热闹爬过来,嘴上淌的哈喇子不偏不倚地正点到我们选的要去看房子的地点上。我给铁匠笑说你儿子钦点的地方,看来就选这里了。女儿对此也记忆深刻,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看到地图就想起来小铁匠的哈喇子,嘴上不停地喊恶心。我们两家后来租的公寓也离得很近,也是为了彼此以后能相互照应一下。
喧闹的卡城市区,中间横穿过一条弯弯的大河,弯弯的大河上面,有一条弯弯的小桥,桥上过轻轨,桥下走行人。弯弯的大河两边,各有一条弯弯的小路,两条小路通过这条弯弯的小桥紧紧连接在了一起。这些弯弯的小桥、小路,都住在卡城市区高层公寓的两家人饭后散步的好去处。
弯弯河经过市区的那部分被开发成一片王子岛公园,公园里松树林立,雁鸟横飞,宁静怡人。公园里事实上的主人---- Canada Goose,有人叫大雁,也有人叫野鸭。我更喜欢称其为野鹅,因为这些大鸟除了身上羽毛的颜色稍灰以外,其身形习性都与天鹅相差无几。而且这些野鹅也像家鹅一样生猛从不怕人,有些野鹅甚至敢在公寓的阳台上筑巢孵卵。我就亲眼见过一只野鹅在马路上闲庭信步悠哉乐哉地慢慢散步,把路上的汽车堵了好长好长一段。
王子岛公园的这些野鹅,仗着鹅多势众,更不把散步的行人放在眼里。有次小铁匠兴冲冲地跑去草地上想近看一下野鹅,这些野鹅却像端着枪的德国鬼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恶狠狠地向他慢慢围过来,吓得小铁匠哭爹喊娘地转身就跑,惹得四周路人哈哈大笑。
卡城的春夏,白天都出奇的长,晚上八九点钟远挂在天边一轮红阳还总不肯回家。虽是夕阳西下,人在天涯,河畔的这片平静却总能使人心情舒畅,心境坦然。
(三)
其实刚登陆的新移民中少有能像我们这样优哉游哉的,或打工,或念书,新移民大多都把自己弄得忙忙活活,焦头烂额的。买东西时价钱统统乘以六,不用计算器都能把数字算得准准的。只出不进,有点头脑的人肯定都会着急。像我跟老婆这样一点没有危机感的乐天派实在不多,但铁匠家也能每天都去闲庭信步,却完全是由于铁匠太太那突如其来的好运气。
铁匠太太本是想去打工的,支持铁匠去全职找工,没成想语言测试成绩下来自己比铁匠的英语水平要高出一大截,counselor极力推荐铁匠太太去上一个培训班,不用交钱还有补助发,上完后送去单位实习,多半都会被留下来。铁匠太太幸运的从几百报名者中胜出,惹得那些早来两三年的老移民眼红不已。
铁匠太太也上网,网名叫“天使在飞”。那阵子网上网下都是一幅高人一筹的样子,散步时总是给我们盘算着以后准备买个什么样的房子,选辆什么样的车子等等。我老婆自然受不了天使那幅处处显摆的样子,再散步时若是远远看见了就总是绕道而行。我跟铁匠有时碰面时也觉得有一点点尴尬,以后参加集体活动干脆时都不带家属,免得麻烦。
在接待站还认识了同期到来的另一家人,从大庆来的沧海一笑小两口,几家人都很合得来。差不多同一天登陆,住同一个屋檐下,大家都戏称感觉好像是刚入校的新生住一个宿舍一样。我们这几位新生后来的一段时间内也来往甚密,互相帮忙搬家,经常会餐。自然,我跟铁匠去时多半都是一个人,顶多再带上小孩。
虽然如此,最后得知铁匠太太的实习单位出乎意料的没有把她留下来,我跟老婆都有些吃惊,老婆心里更觉着不自在。铁匠家更是祸不单行,小孩发烧,刚开车几周的铁匠往医院赶时出了车祸,左转时和对面的直行车正碰,两辆车全部报废,索幸无人受伤。一时间,全卡城上网的移民们认识不认识的好多人都在网上为不幸的铁匠一家致以了深切问候,很多人都言传身教鼓励铁匠不要太过自责,没人受伤就算不幸中的万幸了,而且在加拿大车总还是要开的,千万不能再有了什么心理障碍。
我跟铁匠开玩笑说,你更应该庆幸当初买了全保,刚好趁机换掉那辆老是漏油还经常要借火才能启动的破车,要是像我跟沧海一笑一样只买了三保,再破的车也只能凑合开,再说破财免灾,出了车祸也许工作马上就到了。
但那件事总是块心病,铁匠找工作的进程一直也未见太大进展,几个月下来连个面试都没有。心灰意冷的铁匠太太索性把自己的网名改了叫做“迷糊天使”,让了解事情原委的人看到后心中都十分酸楚。
(四)
我撞大运找了份工作要搬走卡城,临行时得知铁匠打算去上ESL,心里本想劝他改主意,因为我之前上过一期,自己感觉这种拿钱学英语的课对找工作没有太大帮助,而且上了后就必须等学期结束才能退出,否则以后想再申请政府的其他福利如助学金等,都会有麻烦,因为多少算是驳了政府的面子,给你穿穿小鞋也是自然。但人各有志,心想铁匠肯定也有他的实际困难,也许铁匠运气更好一些也不一定。
以后过段时间我就给铁匠打打电话问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上华枫时也经常留意铁匠家有什么新的进展。有一天突然发现铁匠发贴问去BC的一个小城怎么走,大喜过望,赶快电话打过去果然是铁匠得到一个面试,之前已经电话面试过一次,这次要本人去,看来是胜算在握了。放下电话告诉老婆铁匠的好消息,老婆也十分高兴,高兴之余也叹了一声这下子两家可要离得更远了,走动起来就不方便了。我在一边笑老婆的小肚鸡肠,怎么不想着以后去BC玩就有地方落脚了?
过了几周,想着铁匠也该张落着搬家了,而且我们一年的车险都快到期了,我无意中发现一家能给high risk driver提供很低保费的保险公司,但想着铁匠反正要去BC,阿省的保险公司可能也不需要了。不管怎样,先打个电话问问呗,成了就恭喜,不成就把保险公司的事告诉铁匠,但心里还是觉着铁匠十有八九是用不上了。
但面试结果却非常残酷,电话那边铁匠的语气己近绝望,听得人黯然神伤。我只能鼓励他继续努力。以后的电话打得间隔就更长了一些,因为我知道上了学后势必会把找工作的时间和精力分掉很大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全部,再想拿一个面试就没那么容易了。事实也正是如此。
前几天的通话得知铁匠quit掉ESL去上SAIT,我大惊失色问他怎么敢quit ESL,那SAIT的学费怎么办?果不其然,铁匠无奈地告诉我这都是SAIT那位业务并不是很熟练的糊涂counselor给他出的馊主意,本以为可以拿到funding,这下只能申请贷款了,好家伙,一万加币呀,可不是个小数目,够铁匠家生活大半年的。
能找到工作就行,SAIT毕业生的就业率也很高的,99%还要多,花就花了吧。我电话说,心里暗想难道倒霉的铁匠真的就会这么一直背运下去?
当然不会,我心中暗想,铁匠应该也会这么想。而且,天使总是要飞,总不会就这么一直迷糊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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