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半夜，潮水顺着海沟退去。旺昌爷爷赶早地升起帆，开船出海。顺风顺流，船驶得飞快。
月光迷濛。海也迷濛。海明躺在舱面上。他身边放着画板和各种颜料。他是某美术专科学校的学生，假日归来，便乘船到大海写生。此时，星空多么迷人呀！他凝望着，星星微笑地向他眨眼。他心里甜甜的，想笑。他迷着眼，不时地瞟瞟在他身边补网的少女。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思在他心中蠢蠢欲动。他历来富于幻想，此刻，许多美好的事物象流荧在他思想的小河边飞窜着。他真想支起画架，画这透着朦胧美的海，画身旁美人鱼般美丽的少女……
风好大。浪好高。船帆被风挤压得快碰着海水。撑舵的旺昌爷爷不时地松动着缭绳。
海浪摇着船，摇着海明和他身边的浪花，摇着系着他们童年的梦的救生圈。救生圈是绑在船头右边的船帮上的。海浪摇着，救生圈有节奏地拍打着船板。因为它全身洁白，在这淡淡的夜色里，较为惹人注目。它虽然伴着浪花度过了十多个春秋，经受了无数次风浪，但依然象它的主人一样纯洁，一样完美无缺。
海明看看浪花，又瞅瞅救生圈，似乎感到浪花与救生圈维系着某种东西。他虽然说不出，但他觉得只要浪花和救生圈在他身边，他就有了依托，不会感到空落。小时候，海明身子骨单薄，妈妈不给他下海玩水。六岁那年夏天，他瞒着妈妈，跟浪花到村子附近的海湾玩了一回水。在这淡蓝色的海湾里，天淡蓝，水淡蓝，他们玩得开心极了。海明看到一个小海鸟贴近水面缓缓地飞着。他紧紧跟着后面追。小海鸟飞飞停停。有一次海明伸出手就要抓住它，不料陷入水窟里。水窟是村里人挖海泥留下的坑坑。海明陷进去，海水没过他的头。他呛了几口水。幸好浪花及时扔去救生圈，才救了他一条小命。浪花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打那以后，他一直把她看成大姐姐，常常需要她保护。他们便建立了亲密的友谊。浪花的影子，常常在他童年、少年的梦中萦绕。只要浪花伴在身边，他干什么都有心思，都有股使不完的劲。
而现在，他们相处在一起时，并不象过去那么亲密，那么纯真。在浪花微妙的心里，她觉得海明不再是儿时单纯的海明了。有时候，他说的话，暴露的思想让她费解。
海岛的女子早熟。浪花虽然只有十七岁，胸脯却十分丰满。她好看的脸红扑扑的。那双妩媚的眼睛含情而动人。只一瞥，就撩得人心痒痒。她随爷爷在海上捕了几年鱼，身腰还是细细的。只是她的皮肤比几年前黑了点，可她的心，她的人品，仍然象月儿般明净，泉水般纯洁。多么逗人喜爱的少女呀！往昔，海明梦中常常有她的倩影。后来，他到省城里读书，渐渐地把可爱的少女淡忘了。然而当他回到这古朴的渔村，看到迷人的少女时，他少年的心里，又唤起许多美好的情感。
海明出神地望着拍动着的救生圈。一阵醉人的体香扑进他的鼻里。体香是从浪花身上散出的。他转过身来看浪花。浪花垂着头，双手灵巧地补网。她偶尔抬起眼，四目相对，海明觉得她眼光闪亮闪亮。她上身只穿一条桃红的衬衫，胸脯高高地隆起，海浪摇着船，摇着她，摇得她乳房悠悠地颤动……海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呆了。
“快到打雷滩了，留点神”。经旺昌爷爷一提醒，他们已听到海涛的轰鸣声。
旺昌爷爷转了几次舵，船便驶入打雷滩海面。这时，天转刮西北风。“这鬼天气！”旺昌爷爷嘟哝着，心里暗暗叫苦。
海天相接处涌起乌云。蓦地，乌云遮住了月牙儿，遮住了星儿，遮住了整个淡淡的星空。苍穹顷刻间变得阴沉沉的。大海失去星月的光华，变得异常黑暗。失去星光、失去月牙儿，海明也就失去幻想，失去了兴致。他情绪变得低落了。
船在风浪中激烈地颠簸。瘦弱的海明经不起风浪，“哇”地吐了口黄水，缩回船舱。浪花也皱起眉头，她怕年事高的爷爷发生意外，忙走到船尾，守护在爷爷身旁。浪花随爷爷出海打鱼，经受风浪多了，平时胆子比姑娘们大得多。但现在这海涛，这雷声，使她心里有点发怵。
打雷滩，无风三丈浪。浪头大，浪势猛。这一带渔民都称它“鬼门关”。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船在此打破，不知有多少人在此丧身。旺昌爷爷村子里，好多老辈人都葬身于此，连尸体也找不到，亲属只好给他筑个“假坟”，埋着他们生前穿过的衣服。旺昌爷爷的两个兄弟和他的儿子（浪花的父亲）都葬身在这打雷滩。曾有三次，他在此遇险，都差点丧命。虽然几次都绝处逢生，但在恶劣的天气里驶船过打雷滩，他都心有余悸。
“哗”一阵巨浪盖头打来，船猛烈地震动。旺昌爷爷半边衣服被打湿了。水珠从他的衣角滴下来流到船板上。他已长出老人斑的脸上毫无表情，白胡子微微抖动。
秋日的打雷滩，象个骜桀难驯的猛兽。现在刮西北风，它变得异常凶暴，风浪轰响着，象雷鸣。海浪一阵大似一阵地撞打着船板。绑在船头的救生圈，在海浪的冲击下，不停地摆动着。海浪碰击船板溅起的浪花四射着，几滴水珠溅在浪花裸露的皮肤上，冷冷的，她徒然增虽了几分寒意。浪花放眼望爷爷，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她颤声问道：“爷爷，您冷吗？”
“不冷。”旺昌爷爷用沙哑的声调回答着孙女。他人老了，不耐寒，刚才被海水打湿衣服，周身冷得打抖，只是不让孙女心疼，他不说出来。还有一种潜意识正在侵袭着他历尽沧桑的心，他怎能对孙女说呢？这个时候，他是孩子们的精神支柱。如果他垮了，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船不会逃脱沉没的命运。他一大把年纪了，死了不算什么。但海明和浪花都只有十七岁。这令人神往的青春年华，美好的未来正在向他们招手，可不能让他们有什么闪失。况且海明是他们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愧对乡亲吗？旺昌爷爷感觉到，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心底迸发出来，他要保护好这两个孩子。他感觉到紧挨着他的浪花抖得历害，他疼爱地说：“孩子，你皮嫩，经不起风浪，进舱吧！”
“不，爷爷，我陪着您。”倔强的姑娘第一次违拗爷爷。她好象想起什么，打开舱门，进去了。听到关上舱门的响声，旺昌爷爷脸上露出微笑。微笑中他坚定了信念：只要船不出故障，凭他几十年在海上闯荡的经验，凭着意志和毅力的拼搏，是会把船安全渡过打雷滩。
夜黑如磬。旺昌爷爷双眼张得大大的。但他眼睛看到的，只是黑沉沉的海。尽管看不清海上的一切，可他靠几十年积累的驶船经验，凝神地辨着风向和浪势，努力把船头转对着浪。他过份用心了，连浪花回到身边都不察觉，直至浪花把雨衣披在他身上才知道。这时，天飘着零星的雨滴。风力并不见减少，仍旧“呼呼”地吹着船帆。桅樯“嚓嚓”作响。雨点在风的奴役下，“噼噼啪啪”地打在旺昌爷爷的竹笠上，打在浪花的脸上、脖子上，好生作疼。她身上抖得象筛糠。旺昌爷爷脱下雨衣，要浪花披着。浪花不要，重新披在爷爷身上，说：“爷爷，你披着，我顶得住。”一股暖流流过爷爷的身上。他在心里喃喃着：“我的浪花长大了。”
在爷孙俩推让雨衣的当儿，一阵大风卷着巨浪打来，船舵失控，船身被浪打横。后面的一阵浪扑到船上，有一部份海水冲进船舱，另一部份顺着舱板的倾斜面流回海里。浪花忙冲进前舱里舀水。紧急中，转不回船头，眼看船就要沉。“花儿，快落帆。”旺昌爷爷急切地说着。浪花扔下水壳，上了舱面，摸索着向桅樯靠近。万一船沉，人留在舱里是危险的。旺昌爷爷忙把海明叫上舱面来。海明一上舱面，又吐了几口黄水。他蜷曲在舱面上，思想的整个空间充满恐惧。他是一个大学生，他幻想着有朝一日成为画家。他要画海，画渔村，画纯朴的乡亲……今夜，为了到海外看日出，才催着旺昌爷爷提早开船。他在心里无数次地幻想着灿烂的云霞在海天相接的远方变幻莫测，火红的太阳从大海中升起，沐浴着海水的清新，这瑰丽无比的情景，那多美啊！然而，这一切随着他吐了口黄水后都烟飘云散了。现实的情景，使他失望了。他牙齿打着冷战。他衣服穿得多，不是身寒，是心寒。
浪花降下船帆，坐在海明身边。海明又要吐黄水。他站起来，想把黄水吐出船外。船一晃，他站不稳，晕乎乎的倒下来。浪花忙抱住他。浪花脸一红。本想把他放在船板上，但见他晕得不轻，心中一软，轻轻地叹口气，便让他躺在怀里。海明头枕在浪花软酥酥的胸脯上，神思激荡，犹若梦中。一只小鹿在他心里撞着……儿时，他们俩在海边的沙滩上放“刺球”。“刺球”是从长在沙滩上的刺草上摘下来的。它象个小绣球，是由无数支小刺组成的。一放在沙滩上，经风一吹，它们都象长了腿，在沙滩上跑起来。浪花和海明常常到沙滩上放“刺球”。他们折来一支木麻黄树枝当鞭子，象赶鸭子那样赶着它们跑。跑着、跑着，摔倒了，又爬起来跟着追。每次都是海明先跑累了，倒在沙滩上喘息。每当这时，浪花也停下来，坐在他身后，把他抱住，让他躺在她怀里……还有在海边的木麻黄林子里，他们扑打着红蜻蜒，累了，浪花同样让海明靠在她身上。那时，他们还未懂得害羞，他们多愉快呀！后来，他们念书了。在沙滩上，他们捧着《唐诗三百首》边走边念，两行探求的脚迹向着远方延伸……他们省事了，再不象童年那样亲昵了。那年，浪花的爷爷患病住院，她被迫辍学，到医院侍候爷爷。半年后爷爷病好了，叫她继续上学。她见爷爷老了，一个人出海孤单、劳累，便和爷爷一道下海捕鱼。海陶冶了她的胸怀，锤炼了她的意志，使她变得比同龄的姑娘和小伙子都顽强。她在爷爷的熏陶下，练就一身游泳工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