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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从未爱过他，却常常想起他！最近更是如此，每当夜深人静，我看着丈夫熟睡的英俊面庞，总会满足地轻嘘一声，想：“此刻小胖在想什么呢？是否也如我，心满意足地看着枕边人，又淡淡地想起了我呢？”
2
一九八五年的夏季，在小红的记忆中，象一条冰凉而又柔滑的蛇，缠绕在她燥热的胸膛，她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又总抹不去舒畅背后难以抑制的害怕与憎恶。
当然，一开始是快乐的，她还记得那天爸爸回到家的情景：妈妈扎着头巾在猪圈里喂猪；院子里，刚满周岁的妹妹小绿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她一边注意着妹妹，一边把一大早拾缀的一筐猪粪倒向茅厕后的粪坑里，在转头的刹那，她突然看见了爸爸――正沿着田边的小路匆匆往家这边赶。她兴奋地尖叫了一声“爸！”，爸爸没听见，却惊动了妈妈，妈妈立刻从猪圈跑出来，跑到她身边稍一停留说了一句：“红儿，看着妹妹。”就径直往爸爸的方向奔去。她愣愣地站在苍蝇横飞地茅厕边，看着――妈妈奔向爸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爸爸面前，两人久久地，久久地看着彼此――在他们身边是广阔的田地，在他们身后是成片的杉树，在他们头顶是似火的骄阳。尽管看不见爸爸妈妈的表情，但这漫长的一刻还是让小红感动地流下了眼泪，只是在泪水流下的瞬间，她也感到了一丝无以名状的孤独。
3
也许从那时起，孤独便长久地弥漫在了我的胸膛。不过我从未打算找人倾诉，如果历经坎坷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最亲爱的父母都觉得我不该再有什么烦恼了，我又能有什么抱怨呢？
爸爸的那次回家给妈妈带了盼望已久的好消息：他帮妈妈办好了城市户口，并在城里为她落实了一份国营单位的正式工作，这意味着妈妈将永远结束农村妇女的身份，也意味着半年才能见爸爸一面的时代的结束。至于我――妈妈说：“红儿你有福了，可以到城里的学校上课了！”尽管我并不明白城里的学校和乡里的学校有什么区别，但我还是笑了，笑得很夸张，我想让妈妈知道我是多么乖巧懂事的孩子，但妈妈的目光一直放在爸爸身上，爸爸俊朗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欣喜表情。
“爸，城里的学校是什么样？”
“这个――城里……”
“红儿，快带妹妹去睡，你爸爸累了，要早点休息！”
妈妈很快打断了爸爸，我抱起妹妹，到了睡房，小绿甜甜地看着我笑，我忍不住亲她的脸，“还是你好，小绿，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了！”
那一晚，我睁着眼，看着窗外满天的繁星，想象着那个陌生的城里，小绿很乖，我抱着她，一夜无眠！
4
很小的时候，沈小红就从村里婆姨们的聊天里知道了妈妈叶秀秀和爸爸沈海云的故事。这个故事象经典电影那样，一直在村里流传。
叶秀秀以前是塘山村里最俊的女子，在她十五岁时她妈想把她许给村长的儿子蔡水根，叶秀秀却不愿意。尽管蔡水根本份能干，相貌堂堂，对叶秀秀也中意得很，但叶秀秀并不会多看蔡水根一眼，村里人于是就说，叶秀秀心野，想飞到山外头去呢。这些话让秀秀妈很没面子，她背着秀秀收了蔡家的彩礼，还挑好了日子，想到时候逼秀秀和水根成亲。在这节骨眼，时年二十五的沈海云因为政治问题被下放到了这个偏远的赣南小山村，他的到来给村里人带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纯朴的乡里人没有为难接受改造的沈海云，沈海云感激不尽，对村里的事也就格外尽心尽力，他本来就能唱会说，能写会画，很招乡里人的喜欢，而不久以后，他写的一篇赞美嵣山村的文章发表居然发表在了市里的报纸上，就更是让沈海云在小小的塘山村出尽了风头。尽管村里很多人都不识字，村长老蔡还是花钱买了十份报纸在村里传阅，塘山村的男女老少好象第一次知道，自己生活的这片贫瘠的红土地原来是那么美丽，没有人追究文章中那许许多多文过饰非的描写，相反，他们对自己居然没有发现塘山村的美好还有些惭愧。少女叶秀秀被婆姨们叫到身边好几次――“秀，你看到没，塘山村是个多美的地方，你还老想着离开这，你知道不，报上都写了咱村，说咱村好，人杰地灵呢，别伤你妈心了，和水根早点定了吧！”这种时候叶秀秀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想：“我这辈子要嫁就嫁沈海云那样的男人！”
从沈海云来到塘山村的第一天起，叶秀秀就在心里认定了他，她想：“这个男人这么高大，这么有文化，这么地与众不同，和我所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一定是上天派来做我的丈夫的，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就到了塘山村，刚好我又拒绝了水根的提亲。”
叶秀秀的心事沈海云并不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想念的是他未婚妻文婷，自从他被下放到了乡下，文婷就音信全无，他的信文婷一封也没回，他一度以为是村里通信不利，所以绞尽脑汁投稿，他想文婷要是看到报纸肯定会和他联系的，他在那篇文章中把到塘山村的路线描述得很详细，就是在心里幻想着有一天，文婷能循着那条路线来看他。
沈海云没有等来文婷，却在一个早秋的深夜，等来了叶秀秀。叶秀秀的到来让他措手不及，这个俊俏的小姑娘泪流满面地对他说：
“沈大哥，我妈明天就要逼我和水根成亲，我不想嫁给我不喜欢的人，你帮帮我吧！”
沈海云一时错愕，没等他反应过来，叶秀秀已经跨进了门把门反锁了。
“待会我妈发现我不见了，肯定全村人都会找我的，你千万千万别说我在你这呀！求你了！”
沈海云看着这个勇敢又无助的女孩，心里顿生感慨：“一个乡下姑娘竟有这般境界，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真难得呀！”忙，是定要帮的了，他把女孩藏到了衣柜里。然后躺到床上假装睡觉，他心想：这女孩倒有几分聪明，知道村里人尊敬他，不会乱来，只要他不说出来，没有人会怀疑他，只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然后怎么办呢？
没等沈海云想清楚，村长老蔡已经带着人敲门来了，老蔡很客气地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沈海云在心里暗自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叶秀秀居然是不想嫁给老蔡的儿子，水根我知道，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呢，看样子，等老蔡走了，我还得劝劝秀秀这小姑娘。一切和他料想的一样，他很肯定地对老蔡说他正在睡觉，没看见叫那个叫叶秀秀的女孩后，老蔡脸上马上就露出了歉意，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走吧，我们到别处去寻。”正当老蔡带着人转身离去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叶秀秀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叶秀秀，沈海云更是无地自容，他的脸红了，看着叶秀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叶秀秀的脸也红着，她低着头，也是一声不响。而叶秀秀作为村长老蔡家的准儿媳，出现在沈海云的家中，而且还当着那么多村民的面，老蔡觉得颜面尽失，他鼓起眼瞪着沈海云，用颤抖而愤怒的声音说：“沈海云，我老蔡算白看重你了，你居然对我老蔡家作出这样的事，你――你还是人吗？”村民们的脸上也露出了鄙夷的表情，沈海云感到了莫大的羞辱，他慌忙解释释：“村长，不是你想得那样的，叶秀秀她到我这来只是坐坐，我们没什么，哦，对了，她是来向我来借书的，这是她第一次来我这，真的，村长！”沈海云说完，看着叶秀秀，等着她说句话证实自己的清白，村长脸上表情也松弛了些，他希望沈海云说得是真的，那样他老蔡也不会太难堪，所以他也把目光转向了叶秀秀，叶秀秀的脸更红了，头更低了，在长久的沉默后，她终于说话了――“沈海云，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们好了这么长时间，你不是还答应要娶我吗？！”
……
5
关于我爸我妈的事我只对小胖说起过。我还记得那是一个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的秋日午后，我和小胖在学校的操场的一棵大树下午休，操场上稀稀拉拉有些同学在打乒乓球，打篮球，我们都不太擅长运动，于是羡慕地看着那些同学，默默无语，不知怎么小胖突然冒出一句：“小红，我那天在菜场边看见你和一个女人讲话，那人是谁呀？”
“是我妈。”
“真的吗？你妈挺漂亮的，你怎么一点也不象你妈？”
“我才不要象她那样，她活得比我还不开心，漂亮有什么用？没人欣赏。”
“为什么？你爸难道不喜欢吗？我爸就老说我妈太胖了。”
“哼哼，我也不知道，大人的事说谁说得清呢？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说：‘爱情是相互欣赏！’，也许我爸我妈之间没有爱情吧，不过我妈对我爸真得是很好的，只是我爸一回家就总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我爸也是，一回家就躺沙发上，连话都懒得说，我最怕他了。如果我妈象你妈一样好看，我爸肯定不是这样，我有一次看见他帮楼下一个漂亮阿姨抬自行车，可有劲了。”
“你爸真没劲！我最讨厌以貌取人的人了！”
小胖没说话了，他转头直愣愣地看着操场，我意识到我的话伤了他，也许是为了挽回一下尴尬的局面，在那个秋日的午后，我第一次把我爸我妈的故事告诉了小胖，他听得很认真，使得我的讲述比原先设想得要长了许多，当上课铃响的时候，我的故事还没讲完，以至于我匆匆给我的故事结了一个尾：“所以我妈一辈子都在讨好感化我爸，而我爸一辈子都不肯领情！”。
再有时间的时候，我和小胖都没有重提起这个故事，有些事情好象只有在一些特殊的时间才会让人感兴趣，而过了这个时候，再想重温，已经是兴味索然了！
不过，在我十六岁以后，对于十三岁时那个秋日午后的故事又有了一些新的理解：叶秀秀和沈海云之间其实并非没有爱情，相反，他们之间有着很深的感情，要不然，为什么在现在这个多变的时代，他们两个都从没说过要离开彼此？
我的妈妈聪明、漂亮又能干，虽然我知道，这十多年来，她的心中真正只有爸爸一个人，但她努力把自己、把爸爸、把我和小绿、还有这个家都拾掇得赏心悦目，让我们这个一开始倍受冷眼的城乡结合的家庭最终得到了周围人的尊重，我打心眼佩服她，而爸爸就更应该明白妈妈的心意了――她不过想让他知道和她叶秀秀结婚是值得的。
6
沈海云心里自然是明白的，他也承认，作为一家老企业的小科长，能娶到叶秀秀这样的女人是应该知足了。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熟睡的妻子，他会略为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叶秀秀流露出的感情居然是颇为欣赏的：十多年来，他看着这个女人从一个乡下丫头到城里一个商场的营业员，又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营业员成长为一名销售科长，收入早就超过了他。尽管在叶秀秀的人生转变中，他沈海云出了力尽了心，但没有叶秀秀自身的努力，是不可能达到现在这个境界的，况且这个女人从来对自己都是一心一意，体贴入微的，漂亮女人有几个能象她那样，真正做到从一而终，毫无怨言呢？即便是当年娶了张文婷，自己的生活也不见得就有这么好吧。
想到文婷，沈海云的心却又碎了，他无法忘记当年文婷那流着泪转身离去的场景：她原本白晳的脸晒得很黑，颤抖的嘴唇也是焦干的，为了曾和她山盟海誓的他，她一个人大老远地寻到这偏僻的小山村来，她吃的苦、遭的罪就甭提了，他沈海云拿来迎接她竟然是自己和叶秀秀的结婚喜宴，当文婷看见沈海云身边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的叶秀秀时，当场就晕过去了。文婷醒来时，看见围在身边的沈海云和叶秀秀，眼泪登时就流下来了，沈海云刚想解释，可她却起身走到了叶秀秀的跟前，问：“沈海云有没有告诉你他是有未婚妻的？”叶秀秀惊慌的摇了摇头，文婷抹了一把眼泪对叶秀秀颤抖地说了一句“唉，看来你也是被他骗了。”然后，她回头看了沈海云一眼就坚决地走了。沈海云百口莫辩，又百般无奈，眼睁睁地看着文婷受伤离去却无法挽回。十多年了，每当沈海云想起这些，就会心痛不已，对叶秀秀刚刚燃起的热情又会烟销云散。但是他对叶秀秀却是恨不起来的，结婚那天晚上，叶秀秀曾流着眼泪让他去找文婷。当叶秀秀用计利用不明真相的父母和村里人的施压，迫沈海云娶自己时，并不曾想到这会伤害到别人，她太爱沈海云了，也太自信了，总觉得只要结了婚，就一定能让沈海云爱上自己。她一直以为这是她和沈海云两个人之间的事，而沈海云也确实从没告诉过她他是有未婚妻的。沈海云最终没去找文婷，找了去又能怎样呢，自己被下放到了这个偏远的赣南小山村，能不能回去还是问题呢？本来他也是以为文婷放弃了他，出于自尊，才没对别人提起他有未婚妻这回事，现在出了这事，就更不必耽误文婷了，在城里文婷肯定能找到比我条件好的男人，自己就安安心心做个乡下人吧。
日子就这么不冷不淡地过下去了，直到沈海云平反回城，叶秀秀是既高兴又紧张，那些年，每一次沈海云探亲结束回城上班，叶秀秀都害怕那会是最后一次见到沈海云。她不止一次地听说了回城的知青抛妻（夫）别子的事，这其中还不乏自由恋爱结合的夫妻。所以每次沈海云如期回家，叶秀秀的内心都充满了感激之情，她知道沈海云不爱她，但还是会忍不住流着泪拥抱他归来的身躯，哪怕沈海云对此冷淡而消极，叶秀秀是不会介意的。谁说爱一个人就非得得到他的心呢？对叶秀秀来说，能多一天看到心爱的人的身体，能多一天闻到他的气息，能多一天亲自照顾他的一切，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那些年，沈海云确实有很多机会和理由离开叶秀秀，他的家人也都劝他离婚找个城里的女人，但沈海云一直没有行动，他想，除非是和文婷，否则和哪个女人结婚还不都一样吗。
8
沈小红有一颗细腻丰富的心，长得却有些粗头粗脑。沈小红常在心里痛恨上帝：“上帝啊上帝，我妈漂亮，我爸英俊，怎么生下了我这么难看，要不把我变成男孩也行啊，我这个样子做个粗旷的男人也不错呀，唉，真是上帝弄人啊！”
上帝太远，听不见沈小红的怨声，倒是同班的小胖偶尔会给小红一些安慰。其实小胖也算不上善解人意，只是他不象有的“小男人”，对长相堪忧的女生尽说些刻薄的话，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实话虽然有时不太中听，但比起那些折辱贬损的言语却是让人受用得多。最让沈小红印象深刻的是那一次，沈小红趁妈妈不在，偷偷抹了妈妈用的粉底，然后自我感觉良好地去了学校，结果一到班里，就引起了骚乱，好多同学围着她就象看猩猩，东一句西一句，“哎，沈小红，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夜间就变白了，不过药量肯定不够，要不然脖子怎么还是黑的？！”；“沈小红，你干脆改名叫沈小白，肯定会变得更白哟！”；“嗨，沈小红，今天晚自习，你帮我请假吧，就说我白天见了鬼，受了惊吓不能来了！”……沈小红脸上僵着笑容，心里却又羞又辱，正不知该怎么办时，一块湿巾递了过来，是小胖，他一本正经地说：“好端端地擦什么粉，一点也不好看，快把它擦了吧。”沈小红得救了，周围的同学也无趣地散开了。
有时沈小红在心里也会想：或许小胖是上天派来的，要不为什么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会帮助我。她的这点浪漫很有点和叶秀秀一脉相承的味道，但沈小红毕竟不是叶秀秀，她没有叶秀秀的自信，童年的农村生活赋于了她善良能干的秉性，却也多少让她在日后的城市生活中有些水土不服，谨慎过度。
所以沈小红会很小心地问小胖：“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我比较喜欢苗条清秀的女孩，你呢？”
“我呀――我比较喜欢玉树临风型的男孩。”
“咦，咱们俩的审美观差不多哩！”
“嘿，是呀，是差不多……”。
9
其实我并没有欺骗小胖，尽管我自己长得不怎么样，但从小受爸爸的影响，我心目中男人的形象就是象爸爸那样的，似乎很难降格以求了。而小胖，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不是说他妈很胖吗？也许年青的时候是很苗条清秀的吧？我很想知道。
关于会不会有一个玉树临风型的男孩爱上我，我心里是做好了绝望的准备的，但会不会有一个苗条清秀的女孩爱上小胖，我却知道是毫无疑问的。因为班里已经有好些女生在对他暗送秋波了，据说是小胖的爸爸在中苏边境搞贸易发大财了，时不时地，他老爸还会开一辆黑色本田来接他放学。不过，小胖似乎并不拿这当回事，他很少和女生说话，脸上又总因为沉默而透出一些威严，女生也很少有敢明目张胆和他搭讪开玩笑的。
我是个例外。
为什么呢？
我常常会一个人跑到我家那幢楼的楼顶，望着远方日暮的天空胡思乱想，我的很多困惑都是在那里想明白的。比如说，刚到城里上学的时候，自己总想不明白为什么班主任总是莫名其妙给我白眼，好多活动都不让我参加。
有一次，省里领导要来观摩公开课，班里成绩在倒数二十名的都放假一天，而我的成绩一向都在前十名，竟然也在放假名单里，我不是一个爱哭的女孩，但那天我哭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前排的男生突然大声说，因为我是乡下人，长得黑，长得丑，会影响班里形象，所以不能参加公开课。他的声音好大好大，在我听来，全世界的人都应该听到了，可班主任竟象什么都没听见，面无表情地走开了。我不想惹爸妈生气，那一整天我都呆在高高的楼顶上，看着这座塘山村老老少少都想来看看的城市，想着班主任这个所谓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想着那些哄笑着的所谓的同学，我十岁的心灵，再一次深深地品尝了孤独的滋味，但在那日暮的斜晖中，我终究想明白了，丑的不是我，而是班主任的心。
现在想想，这件事对我其实还是有益的呢，因为在我以后的岁月中，我再也不会因为谁有一个体面的工作或一个体面的家庭，就误以为他是一个高尚的人，很多傻女人在几十岁都会犯的错误，我十岁就不会再犯了。当然这是后话，而在我十七岁的那个星期天的下午，我一个人站在高高的楼顶上，满脑子想的是：为什么小胖只和我这个女生讲话？
是他把我当男孩看待？还是他喜欢我呢？或者仅仅只是个聊天的对象而已？我想了很久却都没想明白，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小胖到底在我心里是个什么角色，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的答案是什么，我只是知道，当我和小胖在一起时，哪怕不讲话，我的内心也感到很温暖，而那些时常徘徊在我心里的孤独，也会因看见他，在片刻间逃遁无踪。十七的我对那些言情书上写的情啊爱啊的，并不怎么渴望，我从没想过要和小胖永远在一起之类的事，我想的是，只要在我有事的时候，有个能象他那样让我踏实的人能陪我聊聊天，我就很满足了。
而小胖，在他有心事的时候，也总是第一个来找我。
临近高二暑假，大家都忙着准备期末考试，我和小胖也有一段时间没在一起聊天了，可有一天，他却在放学路口等我。
“小红，我不想这么早回家，你陪我到茶楼坐坐好吗？”
“好的，不过我不能太晚回家，我妈会骂我的。”
在临街的秦时月茶楼的二楼，我们坐了下来，我突然发现小胖的眼睛红了，他竟哭过了，我的心一阵难过，情绪也变得低落了。
“小红，我爸妈要离婚了。”
“为什么？”
“不知道，他们感情一直不太好。”
“真搞不懂这些大人，感情不好干吗要结婚呢？”
“可能是历史原因吧，当年我爸成份不好，我妈成份好。”
“他们谁先提出来的？”
“我妈，不过我爸也同意了。”
“你妈？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不知道，我只听到我爸气得大吼让她滚到初恋情人那里去。”
“那你怎么想？他们有没有问你？”
“他们只问我愿意和谁一起过！”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谁也不想跟，只想一个人过！”
我看见小胖的眼睛又红了，也许因为离婚在九十年代初的小城市还不算普遍，我和小胖都还没学会坦然面对。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是难过地看着他。
“小红，你今天晚上能陪我吗？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你知道吗？我爸我妈都说从今天开始不回家了，现在那里是我一个人的家了。”
现在的年轻人一定会认为我那时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小胖太轻率了，可他们不会明白，当我想到自己的陪伴可以减轻小胖的痛苦时，内心有多欣慰，我打电话到妈妈单位向她撒了个谎，很轻易地取得了她的信任，换来了平生第一次夜不归家的“许可证”。
10
小胖的家在一幢俄式老房子里，有很多间房，挂着许多落地的丝绒窗帘，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热的天，我一走进去竟打了个寒战，小胖回头看了我一眼，伤感地说：“小红，我们家就这样，什么时候都是冷冰冰的。”我抱歉地笑了笑，张了张口没说话。
一走进家里，小胖就啪啪啪啪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房间里一下子就变得灯火通明了，我这才发现，原来小胖的家布置得还真挺漂亮的，有很多我从未见过的饰物，我立刻忘记了小胖的悲伤，一个个把玩起那些新奇的小玩意来，小胖似乎也有了些兴致，充当起我的解说员来了。
“这个是我爸从苏联带来的……，这个也是我爸从那边带来的……，这个，是我妈去西藏时带回来的，好象是用来祈福的……。”
“你妈去过西藏，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搞历史研究的。”
“难怪了，你妈还记得初恋情人，搞历史的果然很恋旧哦。”
“……”
“对不起，我……，哎，这是你妈妈的照片吧，你长得象你妈妈！还有没有照片，让我看看好吗？我最喜欢看别人的照片了。”
小胖从箱子里翻出了几本相册，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其中的一本，可里面全都是小胖他爸和小胖的照片，我急切地快速翻页，终于在最后一本相册里找到到小胖妈妈年轻时一些照片，果然是苗条清秀型的，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我的心却感到有些失落了，可是很快，有一张照片却让我再没心思体会自己的失落了。
这张三人合影的黑白老照片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中间的那个男人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沈海云同志――我的爸爸。那时的爸爸很年轻英武，和现在发福的相有些不同，可是，我爸年轻时的几张照片一直被我妈精心地装在相框里挂在我家客厅墙上，所以爸爸年轻时的相貌我太熟悉了。但他怎么会在小胖家，而且相片中爸爸的左边是一个男同学，右边甜蜜微笑着的正是年轻时的小胖他妈。我有些糊涂了，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但怎么可能那么巧？怎么可能？
小胖推了一把我：“小红，你怎么了？”
“小胖，你妈叫什么名字？”
“叫张文玲，怎么想到问我妈的名字？”
“张文玲？文婷，爸爸，天哪！一定是乡下人发音不准，把文玲说成了文婷，她的初恋情人不正是我爸吗？不行，绝不可以……”
“你在叽咕什么呢？小红，什么不可以？――哎呀，有人在开门，你赶紧收拾一下，可能是我妈舍不得我又回来了。”
我心里一下子慌乱极了，好象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发现了，只想挖个洞躲起来，可是却来不及了，文婷，不，张文玲一下子仿佛从天而降，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11
“这是怎么回事？――爸妈一不在家，你就把女孩带回了家？”张文玲的声音严厉而尖锐。
小胖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跟爸不是说都不回来吗？我带个女孩来关你们什么事？难道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到老？”
“你！妈是不放心你。”张文玲带着怒气转向了沈小红。“你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女孩这么晚呆在一个男孩家里，象话吗？你爸妈怎么不管你？”
沈小红盯着眼前这个面相刻板，身材变形的女人，心里直为叶秀秀叫屈，叶秀秀呀叶秀秀，你那么努力想要打败的情敌就这副样子，真是太不值了，沈海云要是为了这样的女人离开你那才真叫瞎了眼呢……。
“你怎么不说话呀，太没礼貌了。”
“小胖，有你妈陪你，我就先回去了！”沈小红没理会张文玲的责问拿起书包就径直向门口跑去。
跑啊跑啊，沈小红恨不得能立即飞回家去，是的，绝不能让爸爸为了这样的女人离开妈妈，尽管妈妈总是为了爸爸为了工作忽略自己，但是叶秀秀毕竟是我的亲妈妈，绝不能受那个可恶的女人的伤害。要是妈妈知道自己的情敌不堪一击，肯定就能分出精力来关心我和小绿了。一定是这样的，快跑呀！
沈小红气喘吁吁跑回了家，把正在看电视的沈海云和正在用缝纫机车衣服的叶秀秀吓了一跳。只有小绿还象往日一样开心地迎过来：“太好了，姐姐，你可回来了，妈妈说你不会回来，我不信。”
沈小红顾不上擦汗，摸了摸小绿的头笑着说：“小绿，你自己先玩一会，姐姐有事要办，好吗？”然后径直走到沈海云的面前，说：“爸，我想和你谈谈！”
沈海云吃惊地盯着沈小红的脸看了许久，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顺从地跟着女儿进了里屋。他突然意识到女儿长大了，内心竟涌出一些愧疚不安来，这么多年，自己好象从没和女儿好好聊聊，女儿生得不漂亮，打小心思又多，肯定心里受了不少委屈，自己怎么没想到多关心关心她呢，总想着她还小，反正不懂事，这一眨眼，女儿都有十七岁了吧，唉，今晚她这么急火火地，肯定碰到什么难题了，自己可要好好帮她想想！
从客厅到里屋那么短的距离，沈海云思绪万千，当他终于坐下来尽量和蔼可亲地看着女儿时，万万没想到女儿的第一句话竟是：“爸，我今天见着你的初恋情人了！”屋外，车衣声突然停了下来，沈小红的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12
南方小城的夏季是闷热而漫长的，我的梦时断时续无法停息……
“叮呤呤――”，张大伟从床上一越而起按掉了闹钟，回头亲了亲我的脸：“老婆，别睡了，今天不是要去接你妹妹吗？”
哦，我亲爱的小绿，那个老跟在我屁股后头的小丫头今年都从厦门大学毕业了。小绿在E－MAIL中说她已经在厦门找到了工作，正式工作之前想回家和家人好好聚聚。这个懂事的小妮子，“哎，大伟，快点，我们赶紧走吧，别让小绿等久了！”
在人潮涌动的火车站，我一眼就看见了一身淡绿连衣裙的小绿，她总算出落成了一个漂亮可人的姑娘，我真替爹妈感到欣慰，要是她象我一样，那叶秀秀和沈海云这对俊男靓女的夫妻组合可就要抱憾终生了……
来不及想太多，张大伟已接过了小绿的行李大踏步走在了前面，小绿还象从前一样撒娇地挽着我的手：“姐，我姐夫可真好！”
“哈，姐难道不好吗？”
“那是，象我姐这么冰雪聪明，善良能干的女人，可真便宜张大伟那小子了！”
“你这个小妮子，在大学里就学会耍嘴皮了？”
“怎么会呢！人家可是优秀毕业生。对了，爸妈现在好吗？”
“他们好着呢，整天公不离婆，秤不离砣，说是要把失去的美好时光补回来呢！”
“太好了，说实话，姐，这还多亏了当年你的一声惊雷哦。”
“还说呢，羞都羞死了，把人家的小姨错当成他妈了，弄得鸡飞狗跳，害得我到现在都没勇气和我的那位男同学联系。不过不这样爸妈也不会知道那个张文婷阿姨已经去世了，他们之间的疙瘩也不会那么快消除了。”
“你真得没再和那位男同学联系过？”
“是啊，那件事不久，他们全家就迁到外省去了，也不知道他爸妈是不是离了，他也该结婚生子了吧！说不定走在路上看见了也不会认出来。”
“姐姐，别想了，到家了，爸！――妈！――”……
13
叶秀秀和沈海云早早地就站在院门口等着女儿女婿了，一看见他们，就高兴地迎过来，叶秀秀搂着沈小红，沈海云牵着沈小绿，张大伟大声叫着儿子的名字：“小伟，小伟，快出来看谁来了！”
沈小红鼻子竟有些酸了，她想起了二十年前在乡下迎接爸爸归来的情景。多好啊，这才象一家人团聚的场面，沈小红突然惊觉那弥漫心中已久的孤独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烟销云散了，在气温高达38度的这个夏日，她真希望能被叶秀秀一直这样搂着……
两天后的傍晚，沈小绿在饭桌上向家人公布了一个让人惊喜的消息：“爸、妈、姐、姐夫，我在厦门交了一个男朋友，他已经工作好多年了，人很成熟，对我也很好，他工作挺忙，本来我不想让他来的，但他一定要坐飞机赶过来见见我家里人，我也没办法――”
“你是说你男朋友要到咱家来！”沈小红忍不住打断吞吞吐吐的妹妹。
“嗯，他已经在门口了！”
“哎呀，你这小妮子，怎么不早说，姐这就去开门，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姐还可以帮你参谋参谋嘛，姐看人可准了！”
沈小红不假思索笑咪咪地开了门――
“你是――小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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