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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知道我不爱素萍。真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可是，我也不允许别人爱素萍。因为……因为，在我的心目中，她应该只关心我，只属于我一个人。
可是，我和素萍并没有什么法定的关系，也就是说，我根本没有权力让她只关心我。她关心谁和不关心谁，那完全是她的自由。因为……因为，我和素萍只是同学关系，近一点说：是稍微亲密一点的同学关系罢了。
可是，我的强烈的占有欲促使我丧失了起码的分辨是非的能力：素萍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爱素萍。当然，更不允许素萍爱任何人。
于是，当“爱与被爱”真的发生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再有平静，那么，结局也就只剩下了悲剧。
我发现我离不开素萍是起于何时呢？应该是去年的事情。去年，嗯。去年应该是2002年吧，2002年，我高中毕业。我的高考可以说是失败，因为，在高考时我发挥严重失常，我没有考进我理想中的大学。最后，我不得不进了一所也是被叫做“大学”的地方。可这个大学就在我的高中所在的那个小县城。可我想上北京，上海，抑或是南京。我不想继续呆在这个贫穷，肮脏，落后，虽然是我的故乡，却早已经令我的感觉只剩下厌烦的地方。
可是，我的高考失败了。我被县城的这所大学录取。我只能呆在这里。
我别无选择。
于是，2002年的九月，在高中其他的同学都离开县城欢欢喜喜去了北京，上海，南京了以后。我背着行囊，揣着学费，又来到了这个县城，进了这所被叫做※※※※※※大学的地方。
于是，我就遇到了素萍。
你可以想象我遇到素萍时候的心情是怎样的：壮志未酬，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愤世嫉俗，怨天尤人，还有“世人皆醉我独醒”，还有“没有未来，没有激情，没有欢笑，没有阳光和黎明”……
我一个人报到，注册，找宿舍，找教室，找食堂……
我发现，这个地方和我刚刚离开的高中没有什么两样。老土的教学楼，肮脏的食堂，混乱的宿舍，坑坑洼洼的陈旧的石子路，被尘土覆盖的冬青，满身伤痕的法国梧桐，衰败了的月季花……
没有新鲜，没有不同。
我说：我讨厌这个地方。
这是我进入这所大学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这所大学的教室里。教室里正在上演同学们的自我介绍，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一个大学老师模样的人正站在讲台上主持他不知道主持了多少次了的见面会，表面上一幅兴高采烈的样子却遮不住内心的不耐烦。
是轮到我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才说了刚才的那句话的。说了那句话以后，我就坐下了，再没有说什么。因为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已经点了我的名字。我觉到让他们知道我的名字已经足够。
你可以想象，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教室里的反应。
嘁……
哼……
嘘……
我只听到了这几个拖着长长的尾音的拟声词。
你不会再有疑问，这几个拟声词也就决定了我以后会是孤家寡人。也同时决定了，在素萍给了我关心之后，我为什么会那么依恋她，以至于到了让我丧失理智的地步。
我说那句话的那天是我在这所大学正式上课的第一天。从那天开始，我就要在这所大学里生活两年。（忘了告诉你们了，这所大学是一所专科学校，我的学制是两年。）我不知道这两年怎么度过。两年，730天。730。不算大的一个数字，也不算长的一段时间，但对我来说，却意味着孤独，寂寞，无聊与重复。
每天，我保持着高中的习惯。早上六点起床，去校外跑步，七点吃饭，八点上课，十二点吃午饭，一点睡午觉，两点上下午课，五点吃晚饭。然后，我再去上自习。
每天，每天……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
我发现，我是我们这个班里起得最早，晚上唯一一个上自习的人。
我知道，大学里没有必要天天去学习，更不用天天去上自习。
大学和高中相比，它们的差别或者说大学的优越性是什么？答案是：大学是一个自由的天堂。一切课余时间，甚至课上时间都由你自己自由支配。没有哪个大学老师像高中的老师那样把你管得死死的。大学的老师是上完课以后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的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只要不干犯法的事，就没有人来管你。
每个人都是忙碌的，都有自己的事情去做，谁也不会有那个闲心去管你的事。
所以，对我们这些从高中刚刚考上大学的学生来说，这样的生活简直是天堂：自由喽，解放喽，哦，大学真好……
何况在我们这个不入流的大学——全中国无论大小县都有他的分校，更是自由得让你怀疑斐多菲的“什么什么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到底是什么意思。
班里的同学在这种自由的气氛下，一下子都进入了疯狂状态。非必修课能不上就不上，早上能晚起就晚起，晚上能多晚回来就多晚回来。
可是，时间长了，剩下的只有无聊。
于是乎，恋爱也就自然而然。因为，恋爱是打发无聊的最好的办法。两个无聊的男女因为无聊走在了一起，每天在一起做一些无聊的事情，说一些无聊的甜蜜的话语，生一些无聊的小气，一天天一月月就过去了。
另外，我们班的特殊情况也为恋爱创造了绝好的天然条件，严重的“阴盛阳衰”。男女生的比例是1：5，全班三十个人，女生25个，男生只有5个。另外，需要再做一点说明的是，我们这个大学在我们县只有我们这么一个班，且这个班设在一个叫做什么县教育学院的地方，在这个学院固定上课的只有我们一个班，其它的都是流动式的。所以，我们班的人和别的人发生关系的几率几乎是零。所以，所有的爱情纠葛也只有在我们班内发生。
因为这样，你可以想象“物以稀为贵”这个词用在我们班是多么贴切，我们男生应该多么幸福。那不跟掉进温柔乡一样了吗？
于是乎，班里每天都在上演着恋爱悲喜剧。今天谁和谁拍拖了，明天又是谁和谁放电了，后天又是谁和谁分手了，大后天又是谁和谁粘到一块去了……
总之，关系复杂得很，让我想起了一首老歌里唱的，嗯，“生活是一团麻”。
可是，我依旧我行我素，依旧独守孤独，依旧三点一线……
我不是不想谈恋爱，我是不屑于谈恋爱。
我认为恋爱根本就是慢性自杀。
第一个在大学里谈恋爱的人应该判他在火刑柱上被烧死。简直是祸害无穷。我不相信包办婚姻有什么不好。那些谈恋爱的人不是也说谈恋爱是在培养感情么？我不知道感情在包办婚姻里就不能培养？
别听那些无聊的文人或所谓的历史学家说的中国历史上包办婚姻害死了多少多少人。那纯粹是危言耸听，小题大做。也不要相信文学作品里写的电视上演的那些美丽的动人的“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爱情故事。那全部是无聊的人编出来骗人的。纯属虚构。
所以，我拒绝谈恋爱。
可是，并不因为我拒绝了就没有了。在这样一个物以稀为贵的的环境里。作为五分之一的我应该也算是珍贵的。何况，爹妈又给了我一个让女孩们会一见钟情的样子。所以，有恋爱的麻烦来找我，我不会感到惊讶，相信你也不会惊讶。因为，毕竟，我们都刚刚20岁，正值干柴烈火的年华。
于是，几个女生们忘记了第一节课曾为我的自我介绍发出了几个不屑一顾的拟声词，不约而同地向我的书里，书包里，衣服里塞所谓的情书。我把那些写满我爱你的废纸全部带进了厕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素萍来到了我的身边。
这里我想补充一点的是，开学一个多月，我还不认识班里的一个女同学，当然，他们的样子我更是不知道。这里面当然包括素萍。
当在一个晚上，素萍来到只有我一个人上自习的教室并向我打招呼还说她和我一个班的时候，我很惊讶于班里竟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
是的，漂亮，除了用带点世俗味的“漂亮”来形容她以外，我一时找不到其它的汉语词汇。
那天素萍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是那种透明的白色。一头齐肩的长发很自然地披散开来，泛着悠悠的亮光。她的脸，不，她的脸上的皮肤，嗯，应该是……陶瓷，白色的陶瓷，我第一个想到到的就是这个形象，它光华闪亮得会让你忍不住想去触摸。
嗯，一个天使，白色的天使。我说。
我不知道当时素萍是怎么想的。反正在我感觉到这个女孩漂亮以后，剩下的就是：我正在学习，最好别烦我。我也很自然很武断地把她当成了给我写情书的女孩中的一个。所以，我感觉很烦。
这里我要说明的是，我对素萍的第一印象的“漂亮”只是一个客观的评价，并没有任何的感情成分在里面。也就是说，我对她没有感觉。也就表明我以后不会和她发生感情方面的关系。这也是文章开头我那么自信地说“我不爱素萍”的原因。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见到她时，我真的没有本能的冲动。如果一个男生第一次见了一个女生没有一点本能的冲动，那这个男生就绝对不会爱上这个那个女生。
我相信男女之间的爱情首先是建立在本能的基础上的。不要听那些所谓的纯粹的什么“精神恋爱”。我不否认世间有精神恋爱，但是，那绝对很少。更多的是出于本能基础上的爱恋。那是生理的本能。不承认这一点的人，把“虚伪”用在他身上绝对不会是诬蔑或诽谤。
所以，尽管素萍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的态度只是冷淡、是希望他赶快离开。
可是，她并没有因为我的不友好的态度而离开。相反，她好像没注意到我的表情似的侃侃而谈起来。
她谈得喋喋不休，谈得长篇大论，谈得无聊透顶……
这是我当时起初有的感觉。可是后来，我发现和她谈话我有了一种久违了的愉快和轻松。
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的语气，她的体香都促使我摒弃一切干扰静心聆听，并不由自主不失时机地随声附和。
所以，那晚，进大学以后我破例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
我很自然地谈起了我的高考的失败、心情的郁闷，谈了我的并不富裕的家庭、我的也要考大学的弟弟、我的已经辍学在家的妹妹，还有我的除了拼搏还是拼搏的高中生活，还有，我要尽快大学毕业找工作赚钱养家供弟弟上大学……
我第一次发现我竟有那么好的口才。我滔滔不绝，我口若悬河……
十点教室熄灯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时间竟过得这样快。走出教室，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学校的夜色竟是那么美丽。第一次步履轻快地走向了宿舍。回到宿舍，我第一次主动跟同宿舍的人打招呼。我的这一反常举动令他们目瞪口呆受宠若惊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我第一次微笑着进入梦乡，还做了进大学以后的第一个以喜剧结尾的梦。
第二天早上，我很舒服地醒来，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我发现这是美好的一天。蓝蓝的天上白云飘，鸟语花香，绿树摇曳。
我很愉快地走向了教室。坐在位置上，我发现，这个教室是那么地整洁明亮。
真好！
我在座位上自言自语。我笑容满面，我满面春风。唬得同桌瞠目结舌频频揉眼。
嗯，这是一个可爱的女孩。
这是我对昨天晚上和素萍的谈话作的一个最后的总结。
嗯，我要和她做朋友。我毫不犹豫地下了这个决定。
二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就像变了一个人。我开始主动地找素萍聊天。主动和她一起做事情。主动找机会尽可能多地和她呆在一起。
你应该可以想象我的这些反常举动在班里激起的酣然大波。莫名惊诧，不可思议，世界末日，还有“天晴了，云散了，太阳出来了”。
可是，我的改变只对素萍一个人。我不想理素萍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于是，在惊诧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女生的嫉妒，男生的羡慕。
因为，我到现在才明白，素萍是班花，我是班帅（随意杜撰的一个词，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就可以了。汉语中我没法找着一个和“班花”对称的词）班花和班帅在一起应该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可是，中国人中从来不存在天经地义无可厚非。实际情况是，你不如他，他看不起起你；你超过他，他嫉妒你；你和他一样了，他又把你当成竞争的对手，要置你于死地，然后再踏上一只脚。
所以，我和素萍过分得亲密接触对我们并不算一件很好的事。
可是，我依然我行我素，素萍好像是不屑一顾。
我们出双入对，我们形影不离，我们谈笑风生，我们比翼双飞……
我发现素萍是一个善良纯洁的女孩。她的善良可以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来形容。她的纯洁可以用“幼稚”来作注脚。
可是，我喜欢她的这种善良和纯洁。因为，我讨厌一切肮脏和虚伪。
可是，喜欢并不等于爱。我不爱素萍。
躺在被窝里，我无数次问过我自己，我到底爱不爱素萍。我也想把我自慰时想象的主角换成素萍，可是，我发现，我不能。如果强行那样做，我会立刻偃旗息鼓一蹶不振以失败而告终。
所以，我说，我真的不爱素萍。
也许素萍太纯洁了，纯洁得让我觉得如果把世俗的爱用在她身上，那根本就是在亵渎她。
我只把她当成一个天使。一个上天赐给我的补偿我高考失败的天使。
我也一直在内心里把她当成一个天使。一个只属于我的天使。
所以，我认为世间没有谁有资格爱上天使。我也相信天使也不会爱上世间的任何人。
所以，当有人爱上“天使”，“天使”也爱上他的时候，我的天空塌陷了……
要知道，在天使的陪伴下我的天空曾是多么的明净和蔚蓝。
我给我那些在北京，南京，上海的同学说，我认识了一个天使，我好快乐。
我对母亲说，娘，我和班里的一个同学关系很好。他很关心我，我好幸福。
我对门口看门的老大爷说，大爷知道吗，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是一个天使，很漂亮很漂亮的天使，她只愿意和我呆在一起。
……
和素萍在一起的日子里，我欣喜若狂。
我说，活着，真好。
素萍主动地和我原先的同桌调换了位置，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坐在一起。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出去买东西，一起学习。
嗯，上自习。现在，在上自习的时候我不会再孤单。因为，教室里有了两个人。因为，我有素萍陪伴。我们一直上到教室熄灯，然后，再去到操场上散步聊天，看月亮，数星星。
有了素萍的陪伴，使我没有了机会去想那些以前曾令我头昏脑胀的事情。来这所的大学以前和来到以后，我曾经为我的未来担忧得彻夜难眠。在这样一个大学，在这个大学生越来越成为弱势群体的时代，我毕业后的就业境况不容乐观，何况在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大学，毕业以后想找一份工作，如果没有什么关系，那几乎比登天还难。特别是在我们这个只靠关系不管学历的小城，像我这样农村出身的人，毕面对的很可能就是失业。
后来，我也知道了班里的同学也大多都来自农村，我也明白了他们的放荡无稽与其说是本性使然，不如说是自我麻醉，得过且过。他们知道，两年以后，他们将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还是趁现在抓住机会，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的忧愁放到明日再说吧。再说，我们也不用担心什么考试不及格，到了考试的时候，随便拿本书往卷子上抄抄就很轻易地弄个及格。
当然，这些都是在我离开了那所大学以后才认识到的。当时，我可仍是固执地把他们归入不学无术的行列。这也不能完全怪我，他们当时也是把握这个另类彻底划清了界限。
因了我和素萍经常在一起。同宿舍的人说，孙辛谈恋爱了。看他高兴得那劲。
我说，不是，谁说我谈恋爱了。不许你们那么说，我们只是好朋友。
嘁……
回应我的又是拟声词。
他们已经开始带女生回宿舍，好几次我回来，宿舍的门都反锁着，任我怎么叫门都叫不开。后来，好不容易开了，屋内充满得是只有男人才有的腥臭的气味。我看到了大大咧咧躺在床上露着肩膀的女生。我看见了他们的令人作呕的媚态。我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恶心！
所以以后再敲门的时候，如果没人开，我就说：给你们半小时，半小时后我回来，给我把宿舍收拾干净，这可不是什么公共场所。
等我回来的时候，往往宿舍已经锁了门。他们已经离开了。推开门，我能闻到香水的味道。很烂的那种。我说，真他妈的不要脸，想干去外面酒店开房间去，在这儿发浪……
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讨厌女生，觉得她们很贱，一点都不知道检点。当然，在我讨厌的女生中决不包括素萍。我认为素萍是最纯洁的。我不敢想象素萍躺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想象，我也相信素萍永远不会那么做。
可是我忽略了一个事实，素萍也是女人。任何女人都会那么做，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是，当时，在我“忽略”的情况下，我还是那么固执地认为。所以，当将来的某一天我真的看到素萍的那个样子的时候。我剩下的只有痛苦和悔恨。
我发现素萍和林凡好上是在我认识了素萍三个月以后。
那已经是临近学期末，已经入了深冬。那个冬天似乎分外的冷。入冬以来一直下雪，到了我发现素萍和林凡牵着手说笑着在操场上玩雪的时候，那已经是那年冬天里下的第九场雪，也是最大的一场。整个学校整个小城都被一层半米深的厚雪覆盖。门房老大爷说，这是五十年来下得最大的一场雪。老大爷快六十岁了，如果他从十岁开始记事，到现在正好五十年。我相信一个人十岁的时候能记事，所以，我完全相信老大爷的话。
我和老大爷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见了素萍和林凡，所以，老大爷的话我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先是看见林凡牵着素萍的手一起在雪地里慢跑。到后来，素萍挣脱了林凡的手跑到了前面。这样，就形成一个素萍在前面跑林凡在后面追的很诗意很浪漫的镜头。想想吧，在只剩下白色的天地间，一男一女两个人在追逐，那还不诗意不浪漫？何况，那天，素萍还穿了一件火红的羽绒服，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是红得耀眼，红得像一团火球。
所以，见到那幅镜头，不光是我，就连老大爷也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看得出了神。最后，感叹了一句：嗯，年轻真好。
而我也瞪大了的眼睛决不是欣赏或羡慕。我是惊讶，是嫉妒，是气愤，是失望，是失落，是痛不欲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对大爷说，大爷，天使死了。
大爷说，胡说，天使是神仙怎么会死呢？
我说，真的，大爷，天使真的死了。
那天我向大爷说了天使死了以后就木然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操场上那两个飘忽的身影，后来又下雪了，我浑然不觉。后来大爷说，我说怎么一下子多了一个雪人，没想到是你小子，我还以为你早走了呢？怎么站傻那里了？这是我已经站了两个小时大爷发现我以后给我说的话，当时，我真的变成了一个雪人。
操场上的雪又加厚了。那两个飘忽的身影留下的脚印也没有了。
我步履维艰地挪回了宿舍，一进门，我就看到了春光满面的林凡。他正半躺在床上抽烟，整个宿舍是刺鼻的的劣质香烟的味道。我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和宿舍的其他人说着话。我只听到了一句：信不信，不到一个星期我就搞定她……
然后是死一般的沉默。因为，他们都注意到，我回来了。
我机械地爬上床，把自己一下子摔在上面。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自从我进来以后，宿舍里一直很静，他们停止了谈话，干什么都轻轻的。我知道，他们对我这个一直独来独往的人都有点畏惧。何况，今天，他们心里又有鬼呢。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没有去上课。在我躺下以后，在没有任何意识的情况下，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是漆黑一片。我静静地躺着任黑夜把我包围把我吞噬。我有了一种身在地狱的快感。
耳旁有北风的呼啸声，吹得窗户支支呀呀响。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呢？
素萍来到我床边的时候，我正泪流满面。
她说，辛，你怎么了？今天下午怎么没去上课？病了么？我又听到那悦耳动听的声音了。我真想坐起来看着他。可是，我不能。我知道，天使已经死了。
辛，你说话呀，你到底怎么了？素萍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拿开！我愤怒地喊出了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素萍神经反射地收回了手，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转身面朝里侧躺着，只给素萍一个冷冷的脊梁。
接着，宿舍里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的泪又流下来了。但我拼命压抑着，我不想让一个女生看见我哭。
我仿佛也听到了素萍轻微的抽泣声，也是压抑着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素萍又把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身上，轻轻地摇着，想让我转过脸来。可我告诫自己决不能妥协。也许素萍已经感觉到再怎么做也是徒劳，她缓缓地站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在我听到她关上宿舍门的的声音以后，我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以后，我不再理素萍。虽然坐在一个座位上，但一天里我们从不说一句话。我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沉默了。在路上碰到她，也仿佛陌路人。
我明显看到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知所措。她想和我和好，可我用冰冷的面孔拒绝了她。
一个星期后，素萍把座位搬到了林凡的旁边。她彻底离开了我。
再过一个星期，某天我从外面回来猛地推开宿舍的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在一张床上缠叠的肉体，上面是林凡，下面那个就是……，我看到了我心目中曾经的天使凌乱的头发和裸露的陶瓷……
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我知道，我不可能再在这个大学里呆下去了，尽管已经过了730天的四分之一。
我决定回高中参加复读班，我要离开这个除了给我伤心还是伤心的地方。
于是，在那年的元旦，在没有和任何人告别的情况下，我整理好行李，离开了那所大学，离开了素萍。
第二年，我如愿以偿考上了一所南方的重点大学。九月，在我将要离开小城去南方的时候，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引领我来到了这个我曾经生活了半年仅仅留给我伤痛的地方。昔日的同学知道我考上了重点大学，都显出了真诚的笑容。我知道，那笑容确实是真诚的。他们说，孙辛，你真幸运，他们说，阿辛，一路顺风，他们说，辛，别忘了我们……
也许，我以前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太偏激了，无意中，我把高考失败在我心中积蓄的怨气毫无理由地撒在了他们身上，我现在才知道，我当时是戴着有色眼镜来看待他们的呀。谁又知道他们又何尝不是也和我一样有着压抑的心情呢。对不起了。我在心中默默地说。我想在人群中搜寻到那个我熟悉的身影，没有，没有。我知道她一定是故意躲起来了……
当我在南方的这所美丽的大学里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时候，我收到了素萍的信，只有简短的几句话的信：辛，给你所爱的人以自由，给你不爱的人以自由，给你的朋友以自由。忘记我……
我知道，我对不起素萍。也许，她只是我人生歧路上开放的一朵仅仅给我以安慰的小花。无声地开了，又无声地谢去，只把曾经的曾经留给季节，留给清风。
一切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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