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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红蜡烛
作者: 春林
  

  1安琪。我。炎炎。圆桌。红蜡烛。

  

  2炎炎得知我们今天要一本正经地离婚的时候,我和安琪早已走进冠冕堂皇的法庭。昨夜我打开她的房门坐地等她,抽去半包香烟后,才随手留一便条离去。她准是今早九点多钟才回屋,或才看到便条,要不她决不会跑得满头大汗站在那里只做深呼吸。

  安琪和我此刻见她都无一点大惊小怪,觉的自然得很。我俩肩并肩心平气和地向她走去。

  看得出——从她的双眸——此刻她忐忑不安,似乎还有一点莫名其妙。我对这种场景唯能尴尬,倒是安琪仍然保持着那种生铁般的矜持。安琪在炎炎面前停下来,两只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炎炎,直盯得炎炎流出了泪,才好象很伤感又好象很轻松地说:

  “那夜红蜡烛真红。”

  

  3沉默沉默沉默沉默沉默沉默沉默沉默沉默。

  那只绿头苍蝇很孤独很寂寞地赤裸裸地爬在洁白的墙壁上,也许疲惫了,就做出了一付可怜巴巴的样子,撅了撅肥胖的屁股,扇起破电扇似的翅膀,向世界哀嚎。安琪兴趣地青眼它,我也兴趣地青眼它。

  胃口隐隐做疼,实在无可奈何得无可奈何,我说:“我想出去走一走。”

  “随你便。”她他妈的一百分矜持二百分故做糊涂。她屁股死心踏着沙发,脸象走进了烈士陵园。

  我孤家寡人神经病跑大街恋爱。大街上没有红蜡烛。全城电停得世界不死不活。有人喊我的名,在安琪的窗口下。

  是她。一臭嘴理想是屁活就活得实实在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做人就做出个人样现代派现代人的炎炎。我的胃真得需要看看医生。我摸出一颗香烟燃上,两眼望着三岔路口哪盏十九世纪的臭气灯,说:“喂,请尊重自己的眼睛。”

  “我更喜欢我的耳朵。”这家伙很不识趣。

  “山西老陈醋我还是有一瓶的。”我吐出一口浓烟,心里盘算着二十世纪为什么还要用十九世纪的破玩艺的道理。“不过鄙人无钱请你做红绿灯。”

  “随你放屁。我们一起走走好吗?”炎炎用地球爆炸也不在乎的口气说。

  “当然可以。”不走白不走,何况炎炎美丽的让人嘴馋。

  安琪窝居里那果绿色的窗幔印泻出的昏暗烛光仍摇摇曳曳。管她呢,什么道德人性,不走白不走。我挽起炎炎。

  

  4“那夜好象没有月亮。”我说。

  “那夜是阴历三十。”炎炎补充道。

  

  5《四个四重奏》读过了吗T.S艾略特真男子汉

  一个二重奏就搞得我死去活来再来四四一十六

  《变形记》卡夫卡对于他老的变形在下可不敢苟同

  《喧嚣与骚动》《第二十二条军规》威廉.福克纳海勒海明威《弗兰德公路》克劳德.西蒙川端康成《百年孤独》马尔克斯尼采弗洛伊德还有吗安琪伟大的小说家诗人你就不能说说活人说说门口那个疯子那个卖狗皮膏药的那个耍猴的

  停电。顿时屋子里消失了彼此。天赐良机,怎么就没有抓住,怎么就没有想到拥抱她甚至发泄自己的力比多,那怕尔后被五花大邦推上审判席丢人显眼。真是他妈的耗子胆。我亮起火机点亮她手中的蜡烛。那是一支玲珑剔透的红蜡烛。红蜡烛真红。

  你和炎炎现在还好吗

  我不爱她过一辈子单身也不会

  

  6房门。摸钥匙打开。明知全城停电还是拉了一下灯绳。摸出火机点亮一支红蜡烛,那种玲珑剔透的红蜡烛放好。

  炎炎没有跟我进来。她站门口,双眸里流露出一种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神情。

  “喂,可爱的警察同志,不要怀疑一切,我可是天下最本分的公民。”炎炎并非第一次来我的狗窝,不清楚为什么她脸上会涂抹出这种色彩,我边胡乱整理扔得四处让人难已插足的书刊臭袜子说。

  “再见。”

  “朋友邀?”

  “放屁。”

  “给我一点脸色看?”

  “你要加班的。”

  

  7“不错,离。”异口同声。

  “历史感过重会得烦人的失眠症。”

  “我们离婚毫不影响你老的奖金。”

  “自由恋爱?”

  “绝对自由。”

  “离婚可不三包,最好你们再慎重考虑考虑。”

  “谢谢你的慎重。我们慎重的很。”

  

  8安琪嘴张了几张但没有说什么。

  炎炎……

  我……

  

  9“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留下。”炎炎自责,脸颊上挂着两串悲天悯人的泪珠。

  “全怪我自己。”我放下笔,安慰地轻拍她肩。不知怎么搞的,填了四年的报表平日合着眼也百分百,今夜却一而再再而三涂改无效扔废纸篓重来。

  “我能帮你吗?”

  “帮我?当然能。”

  “高中生也能?”

  “小学生也没问题。”

  “真的?”

  “我会骗人?”

  我把雕虫小技告诉她。她是售货员,对于这些似掌握打毛线那样得要领。

  她填写。她认真得象小学生完成老师留下的作业。

  “对吗?”

  “对。”

  “对吗?”

  “没错。”

  “对吗?”

  “要相信你自己。”

  

  10“真饿!又是讨厌的下调。做什么好吃的了?我们头儿很他妈的布尔什维克,从不客宿他乡,从来自食其果。”我边将包挂在挂包的地方边扭头望着她胡扯。

  安琪白色墙壁般埋头她的《四个四重奏》也许是《变形记》。

  我走进漂亮的厨室。厨室里的锅碗瓢盆仍是午饭后的老样子。

  锅碗瓢盆奏鸣曲,我肚子叽叽咕咕得不乐意,不由自主地把奏鸣曲提高了一个八度也许是两个八度,我喝凉白开地说:“书是人类的精神食粮,玩命读书能够退化人类胃的价值……”

  她拿着书——肯定是那本要人命的《四个四重奏》——走进来:“什么什么什么,我说过我不是你的附属物!”

  “那我就活该是你的附属物?”

  她的全身抖动着。

  我的眼球一定伟大的出产口红。

  “自私俗不可耐小市民鼠目寸光。”

  “光荣文温尔雅大诗人放眼世界。”我愤愤扔下手里的盆。伴着余音绕梁的“叮叮当当”离开了家。

  

  11“那夜红蜡烛真红。“安琪说。

  “嗯。”炎炎点头。

  

  12“还能喝吗?”炎炎把一瓶酒重重墩在饭桌上——是一瓶我从不嚅齿的烈性酒。“我请客!”

  我的目光追光灯般停在炎炎的躯壳上,她的整个身影在晃动在扭曲。

  她启开酒瓶斟酒。她今天好似着意打扮了自己一番,一副光光鲜鲜的体面样。

  “喝。”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捂嘴曲身死命地喘咳,而至整个体态变形。

  “炎炎——”鬼知道为什么,我扔掉酒杯轻轻为她捶背。

  “没,没事,我没事。”她推开我,重新给自已斟酒。“你怎么不喝?我买的酒不好?”

  “不,不,全不是!”我夺过她手里的酒杯重重摔地。突兀间一个完整的工艺品似的酒杯一声哀鸣粉身碎骨。

  我的血液里不再有一点酒精。

  她陌生的眼光刺穿了我的眼珠。也许我胆法紧紧关闭了双眼。

  “孟行——”她蓦然很不理智地扑进我怀里紧紧抱我,哽咽着嗫嚅:“我们结婚吧!答应我!我会让你幸福的!答应我!答应我!”

  “非常抱歉!我已卖给安琪了。”我苦涩地摇头。我掏手帕轻轻擦她面颊上的廉价珍珠。不知为什么,我的鼻子酸不拉叽的,眼眶里的液体满得再也框不住了。“请愿凉,炎炎!”

  我抽动着鼻子仰望天花板上悬挂的电化铝串花,把炎炎抱得更紧。

  “我知道,我这样要求你不道德,可你每天这种样子,我,我受不了……”她放声大哭。

  “我不挺好么!”我表现得一定让人难受得要死。

  “你在欺骗自己,我看得出。”她仍在哭!她掏出手帕温柔地擦我脸上不光彩的实事存在。

  小吃店几十只同一型号的探照灯终于发现敌情,同时铁光无私地射向我和炎炎。

  

  13“你看行吗?“炎炎心有余悸地把填好的统计表递我。

  “盖了,绝对百分百。“我打一个响指。“明天,我请你喝咖啡。”

  “就这?”她的双眼睁得老大,向我讨价还价。

  “要我干什么都行,反正我欠下你情。”

  我放好那张报表,准备明天交差。

  “吻我一下?”她没有一点内容可恭维的眸子命令我。

  我惊愕地瞪她,眉宇间的肌肉都隐隐做疼。然而,他的气势咄咄逼人,我不得不投降:“我爱的女孩子并不是你啊。”

  “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爱你。”

  “不要逼我,你会让我发疯。”

  “我不管!”视死如归地吼叫:“也管不起!”

  

  14“那夜没有霓红灯。”我说。

  “嗯。”炎炎同感地说。

  

  15“我们作协能有一对夫妻作家是我们的自豪和骄傲……”甲老的贺喜辞贺得我像喝醉酒。

  “孟行,你小子搞起横向联合,小人已经肝脑涂地。”小乙没茬找茬自罚自饮,这家伙定是见茅台红眼。小乙的知名度远在我上,一次不知和那位饮得烂醉,我酒后失言说小乙这小子太狂,我定要杀杀他的威风。不知怎么搞的小乙知晓,于是每逢场合这小子总得吗?”安琪给小乙斟酒。

  “嫉妒得我现在正在谋划如何和我那位就知道打毛线的老婆离婚。”这小子很机智很幽默。

  “鬼计如何?”安琪顺水推舟。

  

  16“那夜燃尽了最后一支红蜡烛。”炎炎说。

  “嗯。”安琪点了点头。

  

  17“孟行孟行孟行你想死吗?“炎炎敲着餐桌上的菜碟咆哮。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触电般蹿出来,大难临头地说:“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我说过菜不让你烧嘛。”

  “我还当唐山又震了。”

  “你真铁耳朵。”

  “两耳不闻窗外事嘛。”

  “你白天忙工作晚上写小说还搞这些鸡毛蒜皮,你真本事怎么不再生个一儿半女!”

  我笑。

  她的眼圈变得要哭。

  “好了好了,我那份讨厌的工作,你不都当了雷锋!”

  “这也一样!“她固执得很。“做饭洗衣服的事我不喜欢叫你干嘛!”

  “炎炎可不是我的保姆啊。”我轻轻拍她脸蛋。

  “反正我不叫你干。”炎炎没笑嘴噘得老高。

  我俯过身恨恨地咬住她的唇。她没有象过去那样说一声“去去去,讨厌”接着带满脸可爱的嗔怒推开我,反而紧紧地抱我,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都是我不好,什么也帮不了你。我……我……”

  帮我,帮我,似乎她的全部只是我的心脏大脑或下水什么的,似乎她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她的一切天经地义地为我的躯壳而存在。我真想歇斯底里地瞪着双眼对她吼。“你没有这种义务,你要自私地为自己而漂漂亮亮地活。”我没有这样说。

  

  18第二天之夜全城仍停电。

  “白天忘记买蜡烛。”安琪说。

  “白天忘记买蜡烛。”我说。

  “不买更有色彩。”炎炎说。

  

  19三十年后的今夜全城仍停电。

  “市场上没有红蜡烛。”安琪说。

  “红蜡烛和白蜡烛价值等同。”我说。

  “什么红蜡烛,今年流行黑色。“炎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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