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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那年的秋天里离开的。她选择了她最喜欢的季节。
我出生的时候，姐姐已经九岁了。虽是姐妹，我们的性格却是天壤之别。别人眼里的姐姐，温婉如水，永远都是恬静的样子，脸上，永远都是浅浅的笑意。而我，是叛逆的，是活力四射的。我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
我不记得姐姐发过脾气，她好象永远都不会反抗。读什么样的学校，穿什么样的衣服，走什么样的路，爸爸妈妈都帮她决定了，而我，生气的时候常常和爸爸妈妈对着来。从小到大，我只记得姐姐的手里永远都是一本书，或薄或厚，一年四季都如此。姐姐的画，姐姐的字，姐姐的文章，曾一度在学校里流传。姐姐的文笔很好，很多年后，我读中学的时候，还常常可以在学校的资料室里找到姐姐的文章，从她的文章中，常常可以感受到一个花季女孩的缠绵斐然。姐姐对名利很淡然，从没见过她对学校里的那些虚名有什么牵挂，不管得了什么奖，她总是轻描淡写。
师大毕业那年，姐姐恋爱了。她羞涩的笑意里是一个女孩对爱情的憧憬，只是，没有过多久，姐姐变得憔悴了。我们都没见过那个男孩子，只知道，他和姐姐是一个系的。（只是后来，每年姐姐忌日的时候，都可以见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来送花。）姐姐分配去了很远的地方，清幽的小镇，古老的小镇，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她心甘情愿的留下了。她不顾爸爸帮她安排下的高薪的工作，义无返顾的去了那个小镇。姐姐第一次违背了爸爸妈妈。
为了这个背叛，爸爸妈妈总是显得很在意。每次姐姐回家，爸爸妈妈总会冷言冷语几句，渐渐的，姐姐回家少了。有一年的暑假，姐姐把我接了去，我顽皮的在学校的宿舍里玩闹着。姐姐只是笑，并不说我。姐姐的房间里，还是有很多书，只是，让我惊愕的是，最上面的那本，竟然是佛学。我疑惑地问姐姐，为什么看那些？姐姐轻笑着说，想让心里得到点宁静。那一刻，我觉得害怕。我撒娇的说，姐姐，以后不看了，好不好，我们看别的，好不好？她笑着，什么话都不说。
尼采的世界里，姐姐徜徉了很久，她追求着完美的一切，音乐、文学、美术，她常常说的是，这三者是联系在一起的，喜欢其中的一件，便也会喜欢其他的两样，于是，她对这些都痴迷着。自从结识了叔本华后，她就变了。我不知道什么叔本华，我只知道，姐姐变得很悲观，也变得很少言笑。每次回家，妈妈总会数落她。我第一次在姐姐的脸上看到了痛苦，是的，痛苦。她从不会为了自己反驳什么，也从不为自己辩解，轻蹙的双眉，也许是最大的表现了。
秋天里的姐姐，特别的漂亮，我常常笑着说，姐姐是属于秋天的。秋天是一年中最浓郁的季节。吟诗赋词，挥手丹青，舞文弄墨，姐姐在秋天里尽情的展现着自己。火红的枫叶里，是姐姐白皙而漂亮的脸。我有点嫉妒她，好象老天把所有的优点都给了姐姐--除了快乐。姐姐并不快乐。而我拥有的，恰恰是姐姐没有的。
工作了几年后的姐姐，依旧不说自己的感情，好象那些事都和她无关。爸爸妈妈安排的男孩子，被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爸爸妈妈对姐姐越来越苛刻，一些伤人的话常常脱口而出。
我在一个深夜里见到姐姐哭了。姐姐最后屈服在爸爸妈妈的亲情下，她接受了他们的安排。
结婚的日子，定在了秋天里。可是，我感受不到喜庆，相反的，却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我每天都在惶恐中，我常常看着姐姐，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似乎从不说她自己。不像我，我一有什么事了，就会缠着她，和她说心事，说学校里的事，什么都说。婚事临近的时候，姐姐曾经问我，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问的时候，我发现她脸上是一片惘然。我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为了传宗接代，也许是为了老来依靠，也许是为了有个人彼此照顾。姐姐很好奇的看着我，我的话，好象她不敢相信似的。她说，小妹，你长大了。我笑了。
婚礼没能如期的举行，姐姐突然病倒了，那个父母中意的男孩终于没能做我的姐夫。掉落在枕上的那一把把的黑发，咳嗽里带出来的血痰，苍白的脸，微陷的双眼，姐姐心里知道自己病得很重。爸爸妈妈从不在姐姐面前说起她的病，我却看到他们在人后滴落的眼泪。我常常盘坐在姐姐的病床上，和她说话，说近来看着的书，说朵云轩里的画展，说刚学的歌曲，说学校里的一切。姐姐依旧是轻笑着听我说，投在我身上的目光偶尔会变得遥远，我很像姐姐，见过我们的人都这么说。我却知道，我永远都学不会姐姐的恬静，学不会她的温婉如水。
爸爸妈妈几年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姐姐却告诉爸爸她想回家了，她说她不喜欢医院里的味道，姐姐心里很清楚，她已是病入膏肓，她不想再让爸爸花费了。
回家后的姐姐每天都躺在床上，每天都透过窗户看外面的世界。
又是枫叶灿烂的季节了。姐姐走了，没有什么预兆。姐姐穿着她最喜欢的紫色的长裙，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她显得那么美丽而安详，那一刻，她似乎只是睡了似的。地上的药瓶打碎了我们的梦，姐姐只写了一句话：我好累，我想睡了，不再醒来。我每天都和姐姐在一起，我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她，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姐姐会这样的结束自己。也许是重病所带来的痛苦吧？也许是她真的累了吧？没有人知道姐姐究竟为了什么这么做。如一个迷一般，纠结在我，和所有人的心里。
姐姐一个人住在了山坡上新建的那个墓园里。那里，从前是姐姐最喜欢去的，她常常坐在山坡上看书、画画，没有想到，多年后，这里成了她最后的归属。
姐姐的死，对我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释怀无法开怀的笑。我很想很想姐姐，于是，墓园里我常常几个小时的坐着，像以前一样，和姐姐说文学说美术说音乐，说自己的心事，说很多很多以前没有来得及说的话。说着说着，我常常泪流满面，也常常发脾气，我责怪姐姐为什么要这样的走，说不定身体现在都已经康复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儿女成群了，为什么要这样的走！我的泪常常在枫叶里翻飞。姐姐留下了几大本的日记，那是一个女孩心灵的独白，她的文字精彩而犀利，我折服在姐姐的文字里，也感叹于这样的女子也会被老天带走。
姐姐去世后，我是变得最多的。我忽然之间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忽然变得沉静了。我也开始喜欢起了秋天，秋天里的火红色也成了我生命中重要的一种色彩。
秋天里，我开始感受生命的可贵……原来，秋天是展现生命的一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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