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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得何时开始,常做着相同的梦。
被追赶。
慌不择路地奔逃。
闯进没有锁门的,陌生的人家。恳求。
躲进壁橱里,或床底下。
黑暗中,屏息偷看——
壁橱的门缝里,闪动着的,模糊的身影。
自床沿垂落下来的床单与地面的空隙间,缓慢移动着的双脚。
最后,总是相同的,明亮的结局——
大开着的橱门。
撩起来的床单。
……
醒来,倏忽间,都不见。
黑暗中的恐惧。明亮下的绝望。却,清晰地延续下来。
所有这样的梦里,都是独自。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
所有这样的梦,从开始,就独自担当。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亲近的人。
很早,就知道自己容易快乐。只是太不经常。
看过一本关于属相的书。上面说,我是寺观之狗。
它们,本不该相属。因为彼此,无法给予懂得。也无从获得抚慰。
如果,这是命运。它将注定,无限悲凉。
曾有人,要为我写个故事。喜欢他的聪明、机敏。也为,他散发出来的,那股熟悉的气味。那是有着相同伤口的人,才闻得到的气味。
他说,你得帮我。告诉我,你的事情。
我吃吃地笑,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为我做阑尾手术的,一个年轻的男医生。
我裸着身体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听见他低声对旁的大夫说,嗯,她应该还没结过婚。
不记得了疼痛。只有,他白皙而清秀的脸。冰凉的手指。
就说说它吧。嗯,叫爱情或者什么的。这辈子,我也就只有这个,是还可以说说的了。
于是,他写了出来。挺用心地写出来。还取了好听的名字。之后,便有,噼噼啪啪的掌声。隐忍的成功感。还有,失望。
于是,对他不再有喜欢。离开时,没有疼痛。也没有疤痕。
或许他无辜。可,我的决绝,对他,是冒犯的尊重。
呵,我不需要化妆师。
除了自己,没人能描摹好,我的颜容。
匆匆前事。渺渺后望。
我不等待。只选在当下。
趁着,还风华。还有颗柔软,温热的心。
不求沉蕴成煤。只当是簇烟花,撕裂、爆破出微薄的能量。不完美,却璀璨。
让我,静静地看着,是怎样的女子,在向我走来……
十二岁。喜欢着班上的团支书。在那时,是高而英俊的男孩子。笑起来文静腼腆。黑黑的眉毛。白白的牙齿。清秀的眼睛。不太爱说话。学习很好,尤其是作文。
他很不同。若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影子,我会选择——儒雅。十三岁男孩子的儒雅。
他总是斜背着书包。总是穿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上衣。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大大的饭盒。饭盒上绑着个宽宽的橡皮筋儿。
我的家离学校很近,常早早到校。他的家离学校很远,偶尔会迟到。早自习时,一听见走廊上,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抬头看,就知道,是他。
每天放学,等不及同伴,就飞跑回家。家在三楼,开了小窗,偷偷探出头去,心突突直跳。眼睛,就在那道上等着。等到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再拐了弯,再看不见那背影……渐渐,成了一种愉悦着的习惯。
冬天,窗玻璃上会有雾气。写他的名字在上面,一笔一划,一遍一遍。
我们从没说过话。
以为,早已淡忘了。居然,梦里还会几度看见他。腼腆的笑容。素然、优雅的身影。
多年后,在儿子的幼儿园里见到了他。不高,也不英俊了。却依然儒雅。成熟男人的儒雅。身边的小家伙,黑黑的眼睛,葡萄粒儿一般。象极了父亲。
他没有认出我来。
在他们的身后走着。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心里,有淡然的恬静。
十四岁。班上一个邋遢的男生,每天放学都会在路上堵我。却又只远远的,不靠近。一看见我,就吹起尖利的口哨。无论怎么躲避,总能看见他远远的站着。待恼怒地走过去,他却又跑开。如同鬼魅,甩不掉又逼不近。
好久以后,那影子和声音仍梦魇般纠缠、迫压着我。盘踞不散。
长大后的一天,上班路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过来。还认得我么?认出是他。已改变了很多。
过去,对不起你……。没什么,那时候我们都还小。
都没再说什么。只第一次,一起,走同一段路。
再没见过他。却记得,我们都微笑了。
十八岁的生日。刮着大风。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个厚厚的日记本。桔红色的塑料皮。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愿上帝保佑你。
那是个并不喜欢的男同学。却用他给的本子,写下第一篇日记,和青涩岁月中,所有的欢喜忧伤。
十几年后,他已成了小有名气的报社编辑。
曾意外地,与他在同一天,身处同一个外地城市。电话里,有他的挽留和期待。
没有太多犹豫,我定了即刻起飞的回程机票。
打电话告诉他时,那个城市开始下雨。
呵,十年了,我还是那么不走运。总是错过你……他笑着。说话时,依然是熟悉的,很快的语速,和轻扬的声调。
不知怎么回答他。也只是呵呵地笑。
无法告诉他——过往,在时光中,渐渐美丽。而有些时光,却也只能在过往中,才会美丽。
那是,我想留住的。
十八岁的冬天。寂静的小树林里。对着那个大我一岁的高个儿男孩。
命书上说我找不到,或很难找到一个心爱的人呢……。
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
他是第一个,让我懂得“怦然心动”、“坐卧不宁”、“手足无措”这些词的男孩子。
也是第一个,吻我的人。
我以为那是我,初次的爱情。
看电影的路上,他忽然塞给我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想都没想,就塞还给他。我不能收你这样的礼物。
后来,他的朋友告诉我,那是他攒了三个月,为我买的一条K金项链。才依稀记起,他似曾说过,项链的意思,是“相连”、“相恋”……
那时候不明白,散步的时候,他怎么会突然就说,将来,我可能不能给你很好的生活。
将来。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来说,是多么不相干的事情。
分手时,他信里写着,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了。我只是哭了。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我竟不知道他家里,都有谁。我没问过。
很久以后,也才知道,吻,还是甜美迷醉的。它也可以有眼泪,但不该有委屈。
他的影子,却一次一次,来梦里找我。
多年后,再见时,他已是个走过沧桑的男人。却仍一个人。而我,也已是走进了生活的女子。
都是不需要铺垫和引导,就知道可以发生什么事情的人了。
却对他没有欲望。
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怀疑,我的初恋。
它不是爱情。却曾经,那么的美好。那么的,象爱情。
十九岁的春天。操场的铁栏杆边。一个平时交往不多,总是嘻嘻哈哈的男同学,忽然认真地对我说,将来得让你爸爸给你找对象。你自己不能找。
不知为什么,他没告诉我原因。
不知为什么,他的话,我念念不忘。
二十一岁。寒冷的冬夜。与那个从远方小城来看我的人走在雪地上。
晕黄的路灯下,他的胳膊揽上来。却觉得更冷。
轻闪了身。沉静地看着那张敦厚又不失棱角的脸。你看,我们不行。
那张脸上,写着倔强。行。只要想,就能行。
不,它不该是这样的……。
他永远都不明白,他的感情,会让我害怕和绝望。
是从那封信就开始了。
从“圣洁的女神”那几个字开始,他所有的执著,便与我没了关系。因为我不是。从来不是。也不会是。即使,再遇不见如他那样痴陷的人。
我清楚地问过自己。
我还分不清,是因为清醒的自尊,还是绝望的自卑。只除了哀憾,无能为力。
他还是一封封地写信来。
落雨的节日里,从外面回到家。妈妈说,他刚来过,问你在没在家……没进屋,就走了。
她的眼圈红了。你真狠……
流年似水。
那一束,用绸带捆扎的,厚厚的信笺,仍静静躺在抽屉的尽头。绸带上的红色已经淡了。却如同不被惊扰的琥珀,凝融下那段,有爱无爱都刻苦铭心的挚纯情感。
二十二岁。做了半辈子人事工作的爸爸,选择了岩。
高大健壮,干净坦荡的男人。站在面前,像座山一样。
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这是个不会让我慌乱的人。我可以,平静的,不回避他的目光。
岩说,他见过我。
那间教研室的门正对着楼梯。你对门坐着,好像在批作业。穿件白衣服。我从楼上往下走,就看见你了。突然就一闪念:这女孩儿,将来一定和我有关系。
岩说,我那样子,他这辈子忘不了。
那一年,岩二十四岁。
只一眼,我就成了岩的宿命。
他让我对男人的了解,不再只停留在思绪里。
第一次接触岩的身体时,我发现,男人,很神奇。
他是那样坚定执著地爱着。
那爱,如同奔放盛开的花朵。毫无保留。脆弱,却,势无可挡。
没写过情书的男人,会象对幼儿一样地给我洗澡、剪脚趾甲、掏耳朵。
强悍霸气、处变不惊的男人,没谁见过他的畏缩怯懦。却可以抱着我,哭得象个委屈的孩子。
喜欢抚摸着我身体的一部分入睡。
喜欢让我依偎着的时候。
出去时,会自然地拉着我的手走。
十年,还一样。从无倦烦。
在他的照顾和陪伴中,我日渐沉溺。
不再记日记。
不再工作。
以为,应该可以满足。可以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开始去公司帮他。岩希望有我在身边。
白天,帮他料理账目和琐事。晚上,一起回家。一起,买菜、做饭、看电视。
这也是让圈子里的人都诧异的。
就有人问过,你们这样白天晚上的腻在一起,不烦么?男人的事,女人不能掺和,容易乱套……
这些问题,不曾与我们有关。
岩从不对我隐瞒生意上的事。他喜欢对我说,也喜欢听我说。我们也总能很容易地取得一致。
或许,因为我一直也学不会,去做个商人。
岩的事业越来越好。而他,却越来越完美。依然可以,让我仰视。
他是个可以让妻子们放心的朋友。是个朋友们眼里不出息的丈夫。
对我,永远比对自己慷慨。他几乎不给我对物质渴望的机会。我依然可以继续是个对金钱缺乏概念的女子。
却依然,做着那个梦。
梦里,独自奔逃。独自,恐惧、绝望。
无声惊醒。身边,有岩沉沉地睡着。温热的气息,触手可及。
强大的男人。这么近。我的梦,他却进不来。
开始明白,空虚,是一种奢侈。犹如一个媚俗的女子,从不会在你一无所有时光临,总在你有理由安逸的时候,才尾随而至。
……
(未完)
原创]似水流年(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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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岩。
是不是,也只有这个男人,才会令我如此幸福。也如此,迷惑空虚。
岩单纯。
兴趣单纯。喜欢车,喜欢体育节目和战争题材的影片,喜欢看搏击和成人台,喜欢欧美怀旧老歌和央视的《对话》。
烦恼也单纯。除了生意上的事,很少忧心。
岩说,没有什么乐趣能让他沉迷。没有什么困扰能让他无策。
除了我。
岩是个现实而通透的人。
这个少年时就开始看哲学书籍的男人,有一种简单的睿智。这是我慢慢才从他身上领悟到的。
岩说过,他活着,只为两个字——坦然。
多年的生活历练,商海沉浮,他的性格中,已没有了丝毫飘忽和犹疑。对认定的,有着自信的坚执。
象一枚静静沉落于水中的卵石,沉稳而坚忍。
他不会带着幻想来看周遭。他了解人际间的复杂、微妙,对其中一切阴暗险恶的东西,都不会感到意外和无措。却并没因此油滑世故、浮躁偏激。
他不回避丑恶,但仍相信美好。
岩不是个可以轻易被感动和诱惑的人。他懂得选择。对人对事,善于准确、迅速地明晰本质。
他厌恶虚荣和沽名钓誉的所为。对社会上的某些善举,不以为然。
他说,最实效的,莫过于给身边与自己有关联的亲人和朋友以帮助,能让他们过得好,就够了。
对女人,他说过,女人可以挥霍,但不能爱财。女人一爱财,就完了。
岩说,小时候奶奶就说他,这小子将来要是出息不成,也一定是个胡子头儿。
他是个极雄性的人。身上有一种原始的力量和野性。一种迫人的气势。只是不轻易显露。他不好惹。对侵犯和伤害,也会睚眦必报。
岩自制力很强。习惯于按道理做事情。是个能够把自我放在一旁的人。
连做爱,也总能在关键时刻“抽”身而出。不会让我为此受苦。唯一的一次例外,他给了我儿子。
他愿意与他认为优秀的人打交道。擅长从不同的人身上汲纳优点。但不盲从,也不会无原则的宽容。他从不狂妄,也不给任何人机会,轻视他的尊严。
他没有出色的外在,却是个即使在人群中,也不会被淹没的人。
岩真正认可的朋友不多,都有不俗之处,且友谊笃实。
岩也有想不明白的时候。比如,遇到急难时,他往往会是第一个被朋友想到的人。可喝酒玩乐,却大都不会叫他。
“呵,因为你太好。好到接近完美。你值得信赖,却带不来轻松。会让人有不自觉的沉重和压抑,因为你总是那么理智和清醒。你从不放纵,也让别人失去了放纵的理由……就象上帝。只会让人自觉卑微。除了祈愿和忏悔,无需面对。沉迷欢娱的时候,谁会需要上帝呢?”我这样告诉他。
“那你呢……你也是么?”岩问。
“我?呵……你没发觉,我越来越理性……而且……不会撒娇了么?”
岩便不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时也想,要是做你的红颜知己,是不是会更好?”
“嗯。不过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呵,我一定会把你弄上床的。”岩的样子,很认真。
美好的男人,什么都那么明白。
却不管我。
我的不明白,又怎么办呢?
夏天的傍晚。
从二楼卧室的阳台望出去,是网球场。岩在打网球,和他的朋友们。
倚在阳台边的躺椅上,静静望着他们的快乐。
望着望着,恍惚了……
眼泪,就在这时候,落下来。令我惊惶——
岩这样快乐。我,怎么哭呢……
只是发现了自己的孤单。在那一刻。
原来,天天忙碌着的,都是他的选择。事业、成功、财富——贴近着,却如此陌生。
那只该是他的。从不曾属于我。
原来,好久了,一起思量的,是他的忧烦;一起分享的,也是他的快乐。虽被萦绕,那烦恼,搅扰不到心。而快乐,也难以由衷。
原来,身边,竟没有属于自己的朋友。所有,都是他的朋友和他朋友们的妻子。
难得孤寂,也没有同类。
连他的美好,都那么遥远……
恍然,象是看见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好多气球。大大小小,五颜六色。还有人,在往她怀里塞着。边塞,边告诉她,都是你的,这些,全都是你的。笑盈盈的。她听见许多人在说,哦,你多幸福……小姑娘抱着那些漂亮的气球,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迷茫……
它,还是跑出来了。
如果可以,我宁愿它只躲在梦里。即使,那梦中的恐惧和绝望,让我万劫不复。
可它,还是来了。
岩帮不了我。只能,看着我的不快乐。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男人,能那么渴望着,给我幸福。
可是,岩啊……
犹如一匹温软柔滑的锦缎,那样完美无瑕。却包裹不住,一颗心。
“我们去旅行吧。”岩说。
“嗯。好。这次,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听你的。”
除了不快乐,已经不会做主了。
哪里,也都不重要。无外是坐享其成。
岩带我去了那个海滨城市。那个北方,我唯一喜爱的城市。
这一次,不是以往熟悉的酒店。
它,在远离市区的海边。
四周,空阔安静。没有繁华的喧闹。
蔓延的草坪,那么一大片。还几乎没见过,可以如此自由、嚣张的绿。
再,就是海了。
散漫地裸呈着它的无边无际。从容低沉的呼吸,拂来湿润咸腥的气息。是生命的气味。
海,给人希望,也让人绝望。
海,让孤寂,瞬间微渺。也让它,骤然间,铺天盖地……
与岩在海边的日子里,平静和谐。我尽力配合着他给我的快乐。
完美的景致,岩的体贴周到,五星级的酒店设施和服务……一切,和以往一样,无可挑剔。
而我,象一只栖在海底礁石上的海葵,虚张着麻痹的触手,已感觉不出,海的温柔。
离开前一天的晚上,岩专注着他的体育台。
我心里莫名的焦躁。换了跑鞋出去。
开始绕着酒店前的喷水池一圈圈地跑。黑暗中,只有自己渐渐急促的呼吸声。
闷热的夏夜,汗水也疯狂。
疲惫地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我们的窗口。岩只开了地灯,窗帘的缝隙,流出一抹微弱而模糊的温暖。
起身,转头,一步步走向海边。把温暖和光亮留在身后。
找不到月亮。星星,暧昧地闪烁。
面前,黑得无际的海。
第一次独自走近黑暗的海。
那黑暗,带着某种力量,越是接近,越象是要把我吸附了去。
停了步。原来,黑暗,是这样可怕。
耳边,一声一声,海的叹息。我不懂,却忧伤。
脑海中,思潮奔涌……
幸福与死亡,爱慕与恐惧,希望与绝望……在海面前,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轮回,义无反顾地投奔。
海,是来源和归宿。
而鲜血和眼泪,便是海,留下的密语和记号。
有风吹来。尽管看不见,知道海水,在悄悄地,越去越远。
因为,比黑暗还黑的礁石,凸现出来。象是从海的深处走上来一样,渐渐伟岸。也知道,天亮的时候,它们,又会回去。
那些礁石,从不害怕吧。或许它早知道,它的海,还会回来。
我也要回去了。
转过身子,就看见了那窗口。光还在,还似乎,明亮起来。
迎着那光亮和温暖走过去。尽管,它还微弱,但属于我。
那儿,有深爱着我的男人,在等我回来。
我用我的方式,祭奠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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