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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 界 尽 头
黑夜。
我把一把银色的匕首猛插进了莺夜的小腹,然后,看他的眼睛。那一刻,他的眼里依然满是温存,我能从他眼里看到冰冷的自己,是啊,那个人真的是我。我抽出匕首,这一切动作让我感觉好像过了好几个世纪。终于,刀尖最后离开了莺夜的身体。先前闪着银光的刀已染上了暗红。眼前这个男人,还是那样温情地注视着我,没有一丝幽怨。我本以为自己会被那种眼神灼痛,可是,我分明没有丝毫的感受觉。我低下头,看莺夜的伤口,从里面不停涌出暗红的液体,溅到地板上。我突然很想知道它们的味道。我俯下身,伸出舌头,缓缓地用舌尖舔过那道伤口。这个时候,莺夜用他宽大的手托住了我的头,我感觉他是那么地无力。我开始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记得我是恨这个男人的,猛地,我身不由巳地推倒了莺夜,除了倒下去那“砰”的一声之外,莺夜就一直安静地躺着,注视着……
阳光射进窗子,很暖,很暖。
我感觉光线跳跃着,在我脸上浮动。睁开眼睛,房里一切都那么有序,没有莺夜,没有红,没有匕首,我开始回忆昨晚那一切的真实性。好像是个梦吧。可是,我口里明明还有腥腥的味道。头,隐隐有些痛,似乎还留有被抚摩过的触感,我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头已经很痛了。
起身,走进卫间。镜子里那个满口牙膏的人让我很想笑,我记得我好像认识那个人,但是,并不熟。正当我含着牙膏的时候,一种很不和谐的声音对早晨的宁静造成了一种天然的侵略。电话乐此不疲地唱着歌,我听着,但我想应该先刷完牙。我一直都是这样地固执,不希望被任何东西打乱我的规律,我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应付所有的事。
给自己热好一杯牛奶后,我开始坐在电话机旁等待。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拿起电话。鸢宁说她在广场等我要我快点去。然后就啪地挂断了电话。我想,应该让她多等等,因为她一大早就让我感到很烦。于是,我打开CD,走进浴室。到广场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鸢宁像木头一样痴痴地坐在那里,很乖的样子。我顿时又有了一点心痛的感觉,我是很疼她的,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让她等这么久,我知道自己舍不得。我走过去,很开心地对她笑。她笑着看看表,说,我们走吧。一个下午,我们逛遍了所有可以逛的商店,没有说一句话。鸢宁看着马路对面,好像有了说话的欲望。她指着对面一家商店的橱窗说,我们过去。我隐约看见那橱窗里有一件红色的毛衣。忽地觉得眼睛被刺了一般地痛。走进那家店,鸢宁指着橱窗那边对服务小姐说,我要试那件衣服。那件毛衣,很高很大的领子,遮住手的长袖,从腰部开始,呈孤线一直斜到臀部,红色。我在强调它的颜色,我的眼睛被它刺得很痛,它好像在刻意用它的强烈刺痛我,或者,我害怕它,从昨晚开始,我害怕红色。鸢宁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从试衣间走出来,我有一种想逃离的冲动,眼前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陌生,似乎除了她的名字,我对她一无所知。我幽幽地对鸢宁说,把它脱下来,它让你看上去很傻。鸢宁很乖地进去把它换了下来。我觉得精神好了很多,刚才那一直威胁我意识的颜色从我眼前消失了,在这秒钟,我远离了它的踪迹。
不早了,脚的酸痛告诉我今天走了足够多的路,于是,我们拦“TAXI”去了“星夜”。七点钟,时间刚刚好。换上工作服,我和鸢宁站在吧台,调酒,并且对客人微笑。现在还不是来客的高峰期,所以暂时比较闲。我坐着,喝自己调的酒。今晚,我没有把酒调成暗红,而是橙黄色。鸢宁走过来说,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今天有些怪,早上或者昨晚。她是很了解我的,从十几年前,就这样。我说,没什么,只是昨晚好像梦见杀了一个人。我自然没有预备告诉她那个人是谁,因为那个人是莺夜。我用“好像”,我一直没回忆起昨晚是否存在。吉他声响起了。莺夜总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们,他来了。鸢宁跑过去,很甜地吻他的脸,他笑。他真的是莺夜,他很好,可我分明感觉昨晚的一切是那样真实地存在过,现在,我完全被否定了,只是梦。
九点钟,坐在吧台的人渐渐多了,我调橙黄色的酒,加冰。莺夜弹吉他,唱所有有关爱情的歌。女孩子们穿很紧的衣服,穿很短的裙子,扎很漂亮的马尾,擦最炫丽的唇彩,打最流行的粉底,在我看来,不过是为了更容易调起男人的性欲,那些非君子们是很会被诱惑的。女孩们似乎对莺夜更感兴趣,对他吹着口哨起哄,他毫不在意,只弹吉他,唱歌。鸢宁总是会很快乐的样子,因为莺夜对别的女孩无所谓。
下班的时候,我对莺夜说,我把鸢宁交给你了,你送她回家,别让她受委屈,别欺负她。莺夜没有说话,我抬头看他的眼睛,心里一荡,跟昨晚那双满是温存的眼睛那么相像。我闭上眼睛,说,你会的,你一定会的。然后我转身就走了,顺带也忘记了刚才那眼睛。我要记得的,不过是种红色。
十二点以后,回到家。我打开光线很暗的灯,喝还差一天就过期的牛奶,对镜子里那个挺面熟却不了解的人妩媚地笑。现在这个时间,该上线了。每晚这个时候,都会有个叫“游魂”的ID在网上游荡。进入网络,我便觉得我离这个世界很远,离人类很远。我总是游离在那些陌生的ID之外,习惯用单音节回答他们庸俗至极的问题。起身时,不小心打翻了装牛奶的玻璃杯,乳白的液体撒在地上,形成一种张扬,放肆的图案。很好的视觉效果。我蹲下来,细细地欣赏,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比如,一点强烈的点缀,它不该这样单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抹红,然后,将手伸向玻璃杯的碎片,对着自己的手指,一下。一滴红色溅落在那一片白上,慢慢地化开,很强烈的反差。突然,觉得它很像一只眼睛,满是温存。我很快用拖把将它们抹去,不使它们在我脑子里留下可以回忆的意象,我坚持认为那是一种伤害。
我想到母亲,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她舍得丢下我去另外一个满是梧桐落叶的国度,和那个不是我父亲的男人。母亲喜欢把什么都玩得很过火,很小的时候,母亲说应该在我的手臂上纹一只凤凰。然后,她便四处去请教纹身的师傅,她认为纹身这个工作应该她自己来做。父亲的强烈反对在母亲的固执下显得很无用。那时,我真的很乖,被母亲捉住手臂的时候不哭也不闹,因为母亲的眼里满是温存,让我觉得很平稳,我知道这个女人是爱我的。后来,母亲划下第一刀,看着红红的东西从我嫩嫩白白的小手臂里流出来,便心疼了,飞快地抱着我跑到医院,上药,包扎。到现在,那道疤痕还在我手臂上丑丑的笑。我想,它能解释为何我是如此固执,母亲把它给了我,谁也改变不了。小时候,这是最深的记忆。接下来的那一大段,因为迷离而空白着。再后来,母亲会整夜地不回家。父亲会整夜地吸烟或者整夜地出去找母亲。那些日子,家里的空气变得死寂,夹杂着很重很重的烟草味,烟灰缸里,躺着大堆大堆吸剩的香烟。哦,还弥漫着满屋子的酒香。我愿意将它们称为香,我毫无理由地喜爱它的气息,即使它曾预示着母亲的离开,父亲的下落不明,以及我的孤单,但我不在乎一切地恋着那烟酒所混合的气息,它曾深深地打动我幼小的心肺。很伤身体的,鸢宁这样对我说。我知道,真的。可是我的固执和任性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出于无奈或珍惜,我会好好留着它,一定。
我觉得很困,倒在床铺上,丢下网上那些没有回的信息。很快,便睡着了。半夜的时候,听到雨滴的声音,像乖巧的孩子,滴滴嗒嗒地哼着快乐的调调,很美好呢。突然口很渴,想用那些点点滴滴来解渴。可是懒得起身,便向上张着嘴,伸出舌头,等了好久呀,也没有让嘴巴滋润过来。接着,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早上醒来,舌头木木地露在外面,冰凉冰凉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费了好大的劲,才努力让舌头回到嘴巴里去。嘴巴里的感觉很不好,我不想用这种状态讲话,今天,我不想出声。冰箱里,剩下的牛奶已经过期了,该去买点东西了。超市里,人不多。推着车子忽然看到架子上立着1978年的葡萄酒,我曾为它找过好多家店子,没想到竟在不经意间找到了它。我伸出手,刚触碰到那暗红色,又触电般收了回来。心脏跳动得厉害,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什么呢?有点莫明地害怕这红色。转了很久,付账的时候,车子里只有几盒牛奶和一瓶威士忌,似乎少了些东西,而少的东西又让我觉得有些弥足珍贵,但我不想要,扭头看看那架子,就匆匆离开了。
提着两个有点沉的袋子,走在不是通往家的路上,有点漫无目的。感觉到有个很熟的身影擦肩而过。我转身,那个身影也转身停下来,是莺夜。真巧,他说。我点点头,笑。我是不想说话的,在今天。莺夜手里好像拿着一瓶酒,哼,1978年的葡萄酒。我怔怔地盯着他手中的东西,他提起那瓶酒,看看,说,跑了很多地方才买到它的。我依然看着它,觉得 那红色很像莺夜体内的某种液体,它令我如此的熟悉。或许我的反应使莺夜明白了些什么,我想他也是了解我的,他的洞察力让我无法逃脱。莺夜过来接过我手中提着的东西,问我,回家吗?我摇摇头。然后他也不再说话,就一直走在我前面。我低着头,看莺夜的脚跟一抬一抬,直到它们都停下来。听到浪沙沙地拍打石头的声音,不知走了多久,到了海边。望不到边的水一伏一伏的,很深的蓝,泛着丝丝凉意。莺夜望着最远处那水天相接的一线蓝,说,小时候,我很喜欢来这儿看海,那时候,坐在沙滩上,觉得全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和这一片无尽的海。我默默地站在一边,听着。莺夜叹口气,那一声叹息让我听到他心跳时的疼痛。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是不是今天,现在我只想跳出这沉沉的气氛,想回家。我调头走开了。莺夜从后面跟上来,这一次,我走在前面。
走到楼下,莺夜把那两个有点沉的袋子递给我,我看到他手上两道很深的勒痕,红红的。我接过袋子,笑笑。转过身上楼时,听到莺夜低低的声音,今天在海边,留下了我没有讲完的话。我知道,知道,我一边上楼时一边对自己说,你又怎能知道,我有话没说呢?哼。
晚上,没有去“星夜”。在家里喝着威士忌,突然很后悔没有买回那瓶葡萄酒。
头昏昏的,昨晚喝了太多的威士忌。
我很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对谁说,该说些什么。胃里闷闷的痛,掀开被子,摊开手脚,躺成个“大”字。很快,穿上衣服。我想该下去买点药,也可以有个讲话的机会。我对药店里那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男人说,我要买药。他透过镜片,用脒起的眼睛看我,问,什么药?他眼里什么都没有。我说,我胃疼。他便摆出了好几种胃药,然后一个劲地劝我买那种所谓最有效实际上最贵的。我本来应该看他这么热情卖力的份上给他点面子,可我偏不愿意,于是挑了那种被冷落在一边最便宜的,害他笑起来都一副很苦的样子。回到家,把那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确实很难吃的东西吞了下去,胃里开始火烧火烧的。没过多久,感觉好了很多。打个电话给鸢宁,不在。在家呆着,真的无事可做。想着,我便出了门。
今天的风,有点凉。我不停地过马路,从这条到那条,再过到另一条。我只想在车流的速度中找点刺激。但是很平静,车辆总是在我过马路时减慢速度。没劲。我看见鸢宁,还有,莺夜。鸢宁很温柔的对莺夜笑,眼里,满是温存。她是爱他的,从一开始就是,很深地爱着。我疼她,所以要纵容她去爱,当然,也在乎结果。我就静静地站着,望他们的背影,忘记了正在马路中央。一声很刺耳的喇叭声,弄得我耳朵很不舒服。我是不会讲粗话的,但我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我一边骂着一边转头,谁他妈的弄出这么大声音!顿时,我周身感觉到一股速度所带起的凉风。我想,我现在躺着的位置离刚才站立的位置大约有一米左右。我听到叫声。四周很嘈杂。我感觉有人摇晃我,不停地摇,弄得我很不舒服,但我没有力气叫他停下。我听到身体里有东西在流动,很艰难地流淌着。索性紧紧闭上眼,倾听体内流动所碰撞出的暖昧的歌。闭上眼的那一刻,那双温存的眼睛很快地闪现在我脑海中。原来,它一直在我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没有离去。每次的忘记,都只是暂时。这次,我没有将它抹去,这个时候,只有它能让我感到一点点的不寂寞,我身边除了那些陌生,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温存的眼睛,仅仅,只有它。有点想睡觉。奇怪,明明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睡醒了,怎么又想睡呢?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行,不能睡,真的。
……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个声音,是鸢宁。她楚楚的声音,每个字都打动我的心。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对她笑。可我的每一分努力都在白费。我感觉无力动弹。怎么回事呢?我是很清醒的,可是却睁不开眼睛。周围安静着,我知道鸢宁现在不在。她一直守在我身边,我知道。还有,一个人。你醒来,你快点醒来,这个人是莺夜吗?一直都默默地,稳稳的他,怎会有这样焦虑的声音。好像,一滴冰冰的东西滴在我的脑门上。很冰,真的。凉凉的感觉流到了全身。我想擦去额头上的冰凉,用手,用手。听到心电图“嘀,嘀”的叫声强烈起来。我醒了吗?
我看见莺夜站在白色的病床边,怔怔地看着那跳动起来的心电图。睫毛上闪着点晶莹。我问他,鸢宁呢?她守了你很多天,我把她关在家里休息了。莺夜又回复了往常的静漠,似乎刚才那段时间完全从时空跳过,消失得没有踪迹。莺夜站到窗前,看着外面说,你睡得真的好久,久到我都没有耐心等下去,久到我也有点想睡了。说着他转过头,刚才被抛开的那温存的眼睛又跳到我眼前,我把头埋进枕头,说,我想鸢宁。然后,是关门的声音。扭过头看着天花板,雪白。我就这么样在界限边打了一转,又回来了。雪白,我想起了冬季该来了,雪花也该来了。我曾一度期盼着冬季和雪花的来临,在其他三个季节里只留下对剩下这个季节无尽的盼望,以及对那逝去的白雪无比的思念。属于我的美丽只该在那片寒冷的白色里。我想起了什么,是的,母亲的那张笑靥。它曾在白雪中那样灿烂地绽开过。她坐在纯色的世界里用那双温存的眼睛震憾着我身上每一个细胞,使我唯一一次那样真切地屏息于生命的娇媚与纯粹。之后便无法自拔地迷恋着寒冷和白雪,因为某种回忆而恋着。然后一直在这种状态里等待着一种宿命。生活的节奏从来都缓慢而且无序着,躺在这里,回想着过去那段时间如此贴近死亡的感觉。为什么就没能跨过那条界限呢?就连那么简单地走一步,都失败了,因此而返了回来。突然很想笑,却拼命忍住了,直到忍出眼泪来。消毒水的味道很难闻,周围的白色无法让我的视觉有什么感应,它们却在拔动我脑子里某根敏感的神经,我不屑并想逃离。
鸢宁一定要我和她住,她认为现在的我一个人住是极不安全的。我只想呆在自己的空间里,哪怕多一个闯入者,也不愿意闯入到另一个空间。莺夜帮鸢宁将两个旅行箱提进我家,我笑笑说,鸢宁你想在我这儿住到结婚的时候有个男人把你接走吗?鸢宁倒在我床上说,那也不过分呀,不是吗?反正我把你这儿当成娘家了。我看向莺夜说,那莺夜你看到了,你就行行好,帮我个忙,趁早把这只懒猫从我家抬出去吧。鸢宁没有再说话,我知道她心里是想的。而莺夜呢?他不说话代表着什么呢?那双温存的眼睛。我不懂。
鸢宁说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要莺夜买些东西拿来。我说,该洗个澡。可是热水器怎么样也打不燃。妈的,这是我家吗?鸢宁把壶架在灶上,然后打上火,说,我们先做些别的吧,洗澡要等水开了才行。好吧。我走进房里,把音箱开得很大,关上门。鸢宁说,调杯酒吧。今晚,我又把酒调成了暗红色,似乎在我脑子里是一种不自觉的意识。我只是希望看到它。鸢宁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我看她将那暗红的液体倒入口中,感觉喉咙像被堵塞了般的不舒服。我夺过她的杯子,连同我的还有那些红色,一齐扔出了窗外。我重新坐下,鸢宁钻进我怀里,悄悄地喘息着,说,我感受不到他的感情,他是那么冷的一个人啊。我知道她在说莺夜,我以为他们很幸福,可是不像我的想象。我轻轻地拍着鸢宁瘦弱的脊背,眼睛瞥到鸢宁打开的行里箱中一张莺夜的照片,很帅气的笑。
我好像要迷迷糊糊地睡去。似乎一股不属于这个房子的气味在刺激我的鼻子。我睁开眼睛,看见从门的缝隙中往里冒烟。好像发生了点什么事。我叫醒鸢宁,让她跟在我后面。打开门,一股强烈的暖流冲击着我,眼前,茫茫地红,很重的烟弥漫了屋子。我笑笑对鸢宁说,看吧,我这个人从生下来起就开始倒霉,而且还连累别人。鸢宁摇摇头抓住我的手,说,我们得到阳台上去,待在这儿会被熏死的。她扯过被子,把金鱼缸里的水洒在上面,然后我们躲在被子下,很艰难地爬到了阳台。我们相互靠着,长长地叹口气。鸢宁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握紧鸢宁的手,说,别怕,该结束的时候,总会结束的,可是离现在还早着呢。鸢宁忽地惊叫一声,然后要挣脱我的手冲回屋子,我紧紧地握住不放,鸢宁,你怎么啦,怎么啦?鸢宁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说着,箱,箱子,照片,照,照片。然后又开始挣脱我的手。我想起那张照片,是莺夜。我说,鸢宁你别,我明天叫他带你去拍,我帮你们俩拍,拍合照,去很美很美的地方,拍,拍好多好多,鸢宁,别,别呀。她依旧使劲地甩着,说,不,你知不知道,他的笑,多难呀,那样子的笑,只一张,就这么一张,那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不能让它化成灰烬。我的手臂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但我仍紧紧抓着,鸢宁却死命地挣扎,我从来不知道她有这么大的力气,终于,我的手被她重重地甩脱开,我大声叫着,鸢宁,鸢宁,我的声音歇斯底里,而鸢宁的背影坚决如铁。她的身体被红色埋葬,只有一个声音,夜会保护我的我相信。我开始没了思绪,只想去抓住那个背影,这个时候,那团红色已经烧上了阳台,我却一步一步走向屋里,忽然,被一只手死死地扼住手臂,是莺夜,他顺着管道爬上来。太好了,莺夜,去救她,快点,她真的等到了,她相信你会来的。我看到莺夜的眼睛里,除了温存,还有无奈和痛苦。我对他吼着,你怎么还不动,她相信的男人不可以让她失望。屋里的烟越来越浓了。不行,鸢宁你等一下,我就来了,我开始流泪,并且不顾一切地往屋子里冲,没用,手臂被扼住,不能动弹。啪地一巴掌清脆地落在我脸上。空白。脑子里所有的东西似乎一下全没了,没有声音,也没了感觉。
窗外在下雪。我坐在床上异常地反感这房里的一切,我讨厌呆在陌生的地方,是的,讨厌呆在不属于我的空间里。今天,该做些事。起床,忍着满心的厌恶去浴室洗个澡,看着水流简直恶心得快吐出来。我对洗澡,开水这类词变得极度地敏感,我找不到原因。看着镜子,我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鸢宁,出去走走吧,外面在下雪,多美。我固执地觉得,鸢宁的灵魂,在我的身体里,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虽然挤点,但我很乐意这样,至少她没有离开我。我拔通电话。然后把那利器放进手提袋里。又看到镜子,我笑笑,再等等,鸢宁,不用多久,我们就可以没有束缚,不用这么挤了。外面,很大的风,我穿一件单衣。我喜欢这样在雪中的寒冷,穿太多,便感受不到了。这样的夜里,白雪在黑暗中映出暗暗的亮,是呀,在做我想做的事时,应该有我喜欢的东西做为背景,这样才圆满。找到一块白色的空地,躺下,全身都在抖着,大口大口呼吸寒冷。然后,很快地站起来,该做事了。
缓缓地走向海边。他已经在那里了,如我所料。莺夜朝我走来,眼里除了温存,还有无奈和痛苦,他也没能逃避什么,我懂。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她,不给她一点希望。
你还不明白么?去救她,我真的想,但是我不能两个人都失去。
好了,就是这句话。我开始吼叫,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冲回屋里,为了她妈的一张照片,是你,是你难得的一笑啊,她说那是她最宝贵的东西,她连命都不要了,连我这个朋友都不要了,只要那张照片。可是,你却连一点努力都没做就放弃了,你要她怎么办,要她怎么办呀!我从来没有这么激动地讲过话,泪已经流得满脸。莺夜向我靠近一步,伸出双手,捧起我的脸,说,如果有一丝希望,我都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救她出来,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去,要不是无能为力,我绝对不会放弃,你懂吗?我眼前是一大片一大片温存的气息。我后退一步,望向夜里深黑的海。莺夜向着海走了几步,说,我记得很久的时候我带你来过这,那时我本来想告诉你一些事,可是你没给我机会说,你的确很聪明地逃避开了。他叹了口气,依旧能听到他心跳时的疼痛,他继续说,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便想带你来这里,因为我想,我最爱的地方应该有我最爱的人的痕迹。你知道吗?他又转过身,走到我跟前。我知道,真的,可是我对莺夜说,我不懂得原谅。然后慢慢打开手提袋,拿出那把刀,我看着他的眼睛做这一切动作,印象中他眼里应该闪过一点惊慌,或者其它什么,但,只有温存。我把刀捅进他的小腹,静静地,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好像很熟悉。莺夜躺倒在地上。我也慢慢地躺下,紧紧贴着他,说,这个地方,早就有我的痕迹。第一次看到你,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片海。但是,我看到了鸢宁眼里的温存,我想你应该带她来。深深的天空开始发亮,点点的蓝明显起来。我白色的单衣上布满莺夜体流动的液体,殷红,殷红。海的尽头,也开始泛出一丝丝红色,鲜亮的红。莺夜望着我,从眼里泄出的温存,模糊了我视线。这样子的目光,又让我想到母亲,原来我一直都无法释怀,不管她在哪里,我此刻都在思念她。我对莺夜说,我爱你,真的,一直都是。可鸢宁她注定了是我一辈子的爱人。我吻去莺夜眼角的泪,起身,带着那片红,走向涌动着的海水。天边泛起的一丝红,刺痛我的眼睛。我走着,不停,任凭背后温存的目光心碎的乞求。我脑海里看见了父亲,母亲,鸢宁,莺夜,以及那个不熟悉的我。我终还是背弃了那些温存,走向远方那线亮眼的红。
……
哪儿,才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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