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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半个月了,松还没找到工作。仅有的大专文凭和只在街头小巷做过传销的工作经验,让他在审考管严厉的眼神下退却。刚开始时,他满怀希望的走进一家家公司的招聘大会,怯生生地递上相应大方得体的简历,那时候他满以为自己能很快找到工作,即便是差点、辛苦点的工作,他也愿意做,毕竟,这是他喜欢的城市,为了留在这里他千里迢迢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他的拼搏生涯。已经过了二个星期了,竟没有一家单位给他回复,这让松沮丧不已。而另一个更加严峻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已经没多少钱够他继续呆在这个城市了,如果还没找到工作的话,他只能回到贫瘠的土地上,遵循祖祖辈辈的老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春种秋收夏忙冬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光阴如逝,然后他们长大了,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成为纯朴而无梦想的汉子。松不希望自己也和他们那样,千万不要那样。生在穷乡僻壤,是他的命,他没有抱怨,而是比别人更加勤奋更加努力,老天不负有心人,他如愿的上了大学,虽然只是专科,但这在偏僻的小山村,已经是天大的惊喜。松觉的这里在怎么干也干不出什么名堂,只有肥沃的土地才能滋养出美丽的花朵,只有在大都市才会人才汇聚。他不自觉的把自己当成了人才,是的,他是一个人才,一个有雄心,有梦想的青年,虽然现在他不名一文,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人中龙凤的。
但他现在走在昏黄的路灯下。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片天地都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只剩下闪闪烁烁的路灯,稀稀散散的,连光也是散乱的,星星点点。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成一个狰狞独行的怪物。一盏和一盏路灯相距很远,一段段明亮与明亮之间是一段段黑暗与黑暗。他的影子时而在明亮中显现,时而在黑暗中隐没。凭空而来的风一浪一浪地掀动斑斓的落叶,如同掀动着流浪的生命。他感觉自己就象是这空空来风,只在脱落下和旋卷起斑斓的落叶时,才能捕捉到自己的存在。
他觉的软弱了,觉的可怜了。明天再找不到工作,他将不得不离开这个城市,一生的梦想都没有机会实现了。这就是命吧。他叹了叹气,走的累了,觉得力气就快使完了。他在一棵树下蹲下了,两耳寂静,好象一屁股坐到地心里似的。这时,他看见了树下搁着一个钱包。
松拿起来,觉的心跳快蹦出了胸膛。
钱包里的钱很多,多得快把钱包涨破了,还有几张证件。松对证件不感兴趣,他看到的只是钱。松一边往前走,一边想象着这些钱能让他多呆在这城市几天,能多去几家单位。松数不过来,也想不清楚。但是松走了一阵又停下来了,他好象觉的双腿无力,比以前更无力,他感到心慌。松想,我这是饿过头了吧。远处有一个卖点心的挑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引起他饥饿的长鸣。他想:现在只要我走过去买几个包子,就又有力气了。有了力气,我什么活都能干了。
但松心窝里一阵难受。他转过身去,好象谁窥视了他的秘密,准是那个卖包子的在看我。松匆匆走上另一条街,好象被鬼跟了一样。
这条街上人更多,个个都在看他。松痛苦地蹲下来,他对自己说,你怎么拉?
我这就把钱送回去,他想。他这么一想,人立刻就轻松了,也不饿了。
松从皮夹子里掏出身份证,一个人的脸赫然入目。他想,原来是你在看着我啊。
丢夹子的是个画家,他住在一栋单元楼里,画家很年轻,但看上去老了。他很吃惊有人送回他的皮夹子,他和松交上了朋友,他拿出肉和面款待松。松起先不吃,后来就吃了。这是松好久以来吃的最美味的食品。这是二室一厅的单元套间,有一间很宽敞的卫生间,各种设备都很齐全,阳台可以看到对面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大厅也是画室,一张发黄的画布帖在一块长形的板上,画板上的颜料干裂开,底下是一个小桶,里面还剩一些松节油,散着如阳光焦灼的气味。三面白晃晃的墙壁上各挂着一框画,全是小品油画,松望着其中一张发神,那是一片焦黄的土地,长出可怜的几棵玉米、几株牧草,大地苍凉,旁边却有一间不显眼的黄泥小屋,仿佛散发出满是呛人的土腥味,松仿佛听到风贴着土墙经过,发出刷刷刷的摩擦声,时间一去不回,只有泥屋留在原处,仿佛生出了根,成了一个连系大地的脐带,而大地随时将它收进温暖的母腹,重新融入混沌无言之中。
这幅画真好。松说。
我不再画画了。画家说。
为什么不画了?松很吃惊,你画的这样好啊。
画和商业搭到一块,画出来的就不再是心中的画了。我现在家开装潢设计公司,不画画,同样赚钱。画家说。
设计不也要画吗?松问他。
那是不一样的。设计是为了别人需要画。画画是画给自己看的,是自己的需要。画家说。画家说的有些拗口,松觉的自己大概听明白其中的关系,就不再问了。
我能不能在你公司做点事?松想了好久才开口。
那你来吧。画家很随意的说。
钱包是我应该还你的。松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招工也是我应该做的。画家答道。
第二天松就去上班了。刚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站在旁边看他们做事,因为设计公司基本上用电脑操作,他对电脑不熟悉,只能在旁边做点小活,当有进材料、婊纸的时候他才能帮上点忙。画家一般不去公司,他都在外面应酬客户。做设计这行,不但要靠各自的能力,还要有关系,有大客户介绍,定单也会多起来,特别是做大的项目,没大人物引见,是没法粘边的。画家在设计界也是小有名气,许多广告商都找上他,他的公司出来的作品有知名度,拿出去打的响。
松住在离公司不远的一间小瓦屋里,房子不大,但也够他一个人住了,一床一桌,这就是所有的家具。松在公司吃饭,都是快餐,有肉有菜,伙食倒也不错。隔壁住的是一对姐妹,平时只看到姐姐在家,门始终是关着的,只有从开着的窗户才知道这户人家里有人在。妹妹一般很晚才回来,都有一个男人用小车送她回来,男人却是不断的变,但松看久了,也看出了些名堂,有几个是间隔的送她回来的,下车的时候搂着腰,女人鸟鸟依偎着,撒娇般呢喃,突然发出一串格外响亮的格格笑声,在漆黑的夜晚听的有些毛骨悚然。女人长的挺标志,只是妆化的太多,显的夸张,那脸有种张扬的痕迹,刻意的装扮显的假意,连她的笑声也充满了额外的做作。
他们笑着进了屋。松透过开着的一扇窗户,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影子。原来,姐姐是瘸子,难怪没见她出来过。男人和妹妹亲热了一阵子就走了。剩下二姐妹,彼此都不说话,妹妹倒了杯水送到姐姐面前。轻微的饮水声在死寂般的沉默中流淌。
我扶你上床吧。妹妹说。
姐姐还是默不吭声,把轮椅转到床边,算是答应。
妹妹扶姐姐起来,让她坐在床沿,挪好位置,盖上被子。之后,她洗溯,卸了装,回到自己的房间。
灯灭了。月如钩,在深蓝的天空,洒下一片银色的光辉。
松渐渐熟悉了公司里的事物,会做的事也越来越多了,有些简单而繁冗的设计草案,他也能帮着做些了。松是文科毕业的,文笔不错,就常常为公司写点广告策划,广告词,宣传单。他很卖力的干活,即使不是他负责的事,只要别人有需要,他都会尽力去做。他干的很起劲,也很认真。画家夸他,说他干的好。松说,做什么事都要认真,我不是为你才这样,我帮谁做事都一样。他还说,我想和你学画。画家很惊讶的看着松,突然高兴的笑了,他笑起来象年轻了许多,其实他原本就很年轻,好象30岁不到的样子。我教你。画家说。你白天上班,晚上去我那里。
松按时到画家那里学画。画家从柜子里取出画笔和调色板,上面全是灰尘。他给松讲了大概的方法,让松自己画。画家从不动手,也没给松讲画的技法,只让松按自己喜欢的方法去画。他说技法往往约束了才能,天然朴真的画不需要什么技法,学画的人往往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有熟练的技法却没有一丝创意。画家说话时的露出的一种表情,仿佛在追忆什么。
画家的房间都用厚窗帘遮的严严实实的,他偶尔撩开窗帘,也只是一小会,很快他又放下来,一瞬间,晚风袭进来,很凉爽。这凉爽也只是一瞬间的,转瞬即逝,仿佛刚才那凉快只是一种错觉,在平静的房间里消失的无影无踪。松才发现除了他没有别人来过画家的家里,他没见过画家谈过他的朋友,即使是家人也没有。平时接触的那些客户都是在酒店宾馆吃饭,从来不会带到家里来,也没有谁来找过他。画家喜欢整天呆在黑暗的屋子里,也叫人不想多说话。
松离开了画家,下了楼,他以为那扇窗户会掀开,结果什么都没有,连灯光都熄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松走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经过二姐妹住的平房时,里面传出了奇怪的声音。好象是呕吐的声音。
松绕过院子,透过窗户,看见妹妹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床角,口水突然从她嘴里流出来,她好像昏迷了,嘴里不停的说,快,快给我药……,男人神情古怪,象是在梦游,又象在做梦,他脚步凌乱的走到妹妹面前,蹲下去,手里拿了一支粗大的注射器。他给妹妹注射了药物,妹妹笑了,不再抽搐了。姐姐拼命的想要拽住那男人,用力捶他的背,但这一点用都没有,男人一甩手,就把姐姐甩下了滚椅。姐姐满地乱抓,终于让她抓到一个酒瓶子,狠命的砸在男人头上。男人停止了动作,神情变的严肃,倒在地上。
妹妹好象也清醒过来,直直的看着这一切。
后来那男人醒了过来,楞楞的看着姐姐,眼神里象有一团火在烧。他站起来了,却是拽起妹妹,拉着她出门,消失在浓浓的黑暗中了。
屋里一片狼籍。姐姐躺在墙角,松冲上去抱起她,扶着她坐上滚椅。
你怎么拉?松问
姐姐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又象有点疲倦。
打他。她说。
忽然她唱起了歌,断断续续,带着嘶哑的声音,在房间上空飘荡。她似乎至少在唱歌的时候并不忧伤,她的脸上很快乐的表情。突然,那歌声变成轻微的哭泣,起先是谙哑压抑的哭声,慢慢地,就成了放声恸哭。那哭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直到沙哑了,哭不出声了,变成了啜泣。她的肩膀剧烈的抽动着,但一会,她止住了哭声,呆呆的望着松。
松的手摸到注射器。这是一种奇怪的东西,细细的针头泛着尖锐的白光,有一种冰冷的印象。松浑身一阵颤抖。姐姐象是累极了,歪着头睡着了,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个脸。她的脸色苍白,脸上还挂着些未干的泪痕。她应该是很清秀的,年龄也不会大,看起来却特别憔悴,
松找了条毯子轻轻的盖在她身上,幽暗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泛出明亮的光泽。松整理好狼藉的房间,熄了灯,轻轻地关上门,才回到自己的小屋。
松慢慢的和姐姐熟悉了。姐姐的腿是在一场意外的车祸里失去的,之后她的生活都是由妹妹照顾的。刚开始,她不知道妹妹哪来的那么多钱,只知道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经常不回来,她不知道妹妹做什么工作,却看见她交往的男人越来越多。她问妹妹,妹妹从来没告诉过她,只是照料她的生活。但姐姐终于知道了那个她一直不敢去想的答案,妹妹是在吧台当小姐。从此,她在没和妹妹说过话。但她却不知道妹妹已经染上了毒品。直到那个晚上,妹妹的毒瘾突然发作了,姐姐才惊醒了,却无能为力的看着她满脸的痛苦,挣扎。她恨那些男人,是那些男人害了妹妹。她恨自己,恨自己连累了妹妹。姐姐对松说这些的时候止不住的流下泪来。松静静的听着,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安慰不幸的姐姐,也许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你不能去承担她的痛苦,安慰也成了形式的言语。
我想去天台看看。姐姐说。
我扶你上去。松答道。
天台很小,旁边砌起一围台阶,上面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还有一堵泥墙,墙壁剥落了,裸露出暗红的砖,有一些青阴的爬墙植物。这小小的一块空地,却将荒凉之气扩散开来,蔓延进空气里。寂静中,突然扑哧扑哧一阵,一群白鸽从身后飞过,象是一阵洁白的风,将白昼的暑气一归而光。晚霞渐渐在头顶铺开,一直到极远的天边。姐姐放声唱了起来,歌声在天空下散的很开。她唱的歌既象流行歌曲又象民歌,更象是自己编的,是松从来没听过的那种,在广阔的天空下显的飘渺,悠远,若有若无。松静静的听着,直到夜幕降临,淹没了他和她的身影。
松把画拿给姐姐看,姐姐很高兴的看画,她说她很喜欢松的画,看着心里很舒服,仿佛忘却了所有的烦恼。
我以前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的画。姐姐说。松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幸福。
连画家很满意松的画。
你是天生的画家。他笑着说。
松也笑了。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凝视着画家。
你为什么不画了呢?松问。
画家同样凝视着松:因为我的画死了。
松不解的看着他。画家拍拍松的肩膀:一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你很纯真,还是个孩子。
我很喜欢你。画家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呆了一刻,突然走到窗前,撩起窗帘,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白茫茫一片。但他很快放下窗帘,屋里恢复了沉寂的白炽光。
松没说话,他感到今天画家的表现有点古怪。
妹妹出事了。她和男人发生了争执,男人失手把她推下了阳台。妹妹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惨叫,只听得发出“彭”的声音。她的尸体被运回平房,又运到对面的山上烧掉。送葬的人只有姐姐和松。姐姐一声也没哭,她穿了一身黑长衣,没有束腰,松散如黑袍一样,头发垂下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男人见出了人命,跑路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男人从此在这个城市消失了,似乎从来就没有这个人过。
忙过了丧事,松回到画家的房子里,那里已人去楼空。松发现原本杂乱无章的房间已经被整理的一尘不染,所有的地方都被打扫过,颜料和桶不见了,房间里一下子变的空荡荡的。
桌子上有一套画具,松看到画具下压着一张字条,是画家的字迹:松,我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不打算回来了,我去山里,去乡下,去大漠,到草原里,到海边去。我要走很远很远的地方,走累了,就在哪住下来,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一个村庄见面,你会看到我的画。这套画具是给你的,你是个天生的画家,好好画吧。出门时别忘了把门锁上。
松看完字条,呆呆地坐在那里。屋里沉寂一片,仿佛听的到画家残留的呼吸。
松去公司,那里的人说公司已经被转让给别人了。
松辞了工作。
他背着画具,走在寂寞的大街上。
风刮下了落叶,在路上飘摇。
他走的很慢,行人和车从他身边走过,都比他快。
他回到小屋,收拾东西,要回家乡了,还有姐姐。
这是秋天的最后一天,满山的枫叶疯似的红遍了整个山野。一条山路崎岖的朝山上爬去。松把姐姐抱上车,姐姐肃穆的望着窗外飘落的红叶,我们要回家了。她说。
是的,回家了。
若干年后,某个小城举办了一次轰动画坛的画展。没有人知道画家是谁。没有人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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