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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姨妈
作者: 绿竹是我
  

  姨妈已离开我们快百日了。回想起姨妈在世的点点滴滴,我无数次的流泪,无数次的自责。我很惭愧,未能见她最后一面。在她走后,也一直没能去她的坟前拜祭。

  

  姨妈出生在上世纪40年代初,一个穷苦的农民家庭。外婆生下5个儿女,姨妈排行老二,她上有哥哥下有3个弟妹。由于外公在外打工,外婆身体也不是太好。很小的时候,姨妈就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农活,一个半大的孩子还要照顾更加幼小的弟妹,她虽然聪明伶俐,但没有机会上学。她只有默默地认了,她理解外婆的难处,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她怨的只是为什么农村那样的落后,为什么女子无才就是德?

  

  姨妈是个好学的人,自小她经常趁在小学附近锄草的间隙,偷偷地躲在窗外,听着小朋友朗诵着“床前明月光”。可她这辈子却永远也没有机会坐进课堂,听听老师的教诲,哪怕只是一分钟。

  

  14岁时,为了给家里出点力维持紧巴巴的日子,也为了供大舅读书,姨妈更辛苦了。她进入了集体做起了食堂的工作。姨妈真的很有天赋,很快她的厨艺就得到了众人的认可。由于姨妈出色的厨艺,当时的集体在姨妈16岁时就为她画了一幅一人多高的纸画贴在了厨房的墙壁上。常听妈妈说画中的姨妈穿着白衣右手执铲,笑得非常地美,是啊,那正是如花的年龄,怎能不美呢?可是她本来可以更美的。

  

  20岁左右,象身边很多人一样,姨妈嫁给了现在的姨父--一个老实本分的普通工人。由于姨父长年在外打工,姨妈承担了所有的家务,照顾两个年幼的儿子,生活过得简单而清贫。但姨妈很乐观,从来没有半句的怨言。后来两个姨兄都长大了,姨妈也被一家小饭店聘为了厨师,生活渐渐有了起色,姨父也办了内退,一家终于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接着两个儿子都成家立业,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我们都为她高兴,都觉得累了半辈子的姨妈终于可以享点清福了。姨妈也很开心,因为她很快就有了一个孙子和一个小孙女。

  

  可是姨妈的二儿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不知怎么变得有些好吃怕做游手好闲,娶的老婆也和他差不多,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虽然已经分了家,但看到儿子如此的境地,姨妈又急又气,身体也在一天不如一天了。一个夏天的下午,姨妈在厨房收拾着锅碗,忽然手脚麻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由于抢救及时,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落下了轻微中风的毛病。

  

  出院后姨妈康复得比较快,医生再三叮嘱姨妈千万不要再与油烟打交道了。可是看着家里的日子依然没有改善,不到两个月姨妈又闲不住,执起铲子,做出一道道可口的美食,姨妈不但不要儿子赡养还忙着帮儿子还债。

  

  姨妈对我一向很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对我最好的就是她了。我也很喜欢姨妈。高中我离开了家到了县城求学,姨妈还是经常不辞劳苦给我送去她亲手做的饭菜,然后她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疼爱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不要急,慢慢吃,下次姨妈再给你做…

  

  …”同学们都很羡慕我有个这样的好姨妈。

  

  大学我来到了南京,最怀念的还是姨妈那可口的“好烧蹄趴”。每当我回家,姨妈都是买来大量的美食来到我家,为我精心烹饪。

  

  2002年暑假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我要来南京的前一天,姨妈又亲手为我做了一顿可口的饭菜,但没料到,竟成了最后一次。

  

  说来也巧,我从没收集过关于名医的资料,那次当我看到某某抗癌专家将来宁驻诊时就收好了这页报纸。第二天爸爸来南京开会,他带给我一个如五雷轰顶的消息---姨妈患上了食道癌!早听姨妈说吃饭容易卡着,那是大家都没太在意,没想到…

  

  …我不禁哭了,上天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好人应该有好报的呀!不,应该还有希望!于是我赶紧与专家联系。

  

  可是由于经济的原因,姨哥还是决定让姨妈在本地的一家不错的医院治疗,我也没有办法,毕竟我还没有力量去帮什么。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为姨妈祈祷,希望奇迹在她身上发生,起初姨妈不适应化疗,健康一度恶化,后来她逐渐适应,身体也有了不小的起色。2个月后姨妈康复得很好就出院了。

  

  寒假回家看到仍然精神矍铄的姨妈,我真的好开心。姨妈也整天来我家和我聊东扯西,屋子里充满了我们的笑声,大家都为姨妈的很快康复而高兴。她自己更是开心,春节她也偶尔打打麻将,还教妈妈怎样做“狮子头”,在她的指点下妈妈的厨艺也大有长进,姨妈还很风趣地要求妈妈交学费呢!

  

  正月初六,去姨妈家拜年,看到姨妈的气色很不好。姨妈告诉我她右手失去了知觉。整个一天我都坐在她的身边,帮她揉揉手,希望能唤醒她手部的神经。可是即使是掐得皮肤出现血痕也无任何反应。一直到初十我离家的时候姨妈还没任何的好转,我带着忐忑的心回到了学校。

  

  返校后,几乎每晚我都打电话询问姨妈的病情,妈妈每次都说有所好转,我知道那是宽慰我的话。后来我打电话回家妈妈接电话的次数逐渐少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电话中我追问着我的奶奶姨妈到底如何,奶奶哭了,“孩子,奶奶知道你和姨妈感情很好,可是她不让我们告诉你,她怕你为她担心。现在她已经瘫痪在床,说话也很困难,癌细胞扩散了,医生说快了。”奶奶的话如晴天霹雳,我几乎要晕了。

  

  一夜难眠。天刚亮,我就登上了回家的车去探望我至亲的姨妈。雨下得很大,由于没有通知妈妈接我,当我到家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妈妈很是惊讶,看着冷得直哆嗦的我她哭了,“孩子,怎么不告诉妈就回来了?”“妈妈,我怕,我怕姨妈会…

  

  …”我又哭了。虽然雨下得还是很大,爸爸妈妈我还是来到了姨妈家。

  

  一路上妈妈叮嘱我一定克制住自己不要哭。进门和姨兄稍稍寒暄几句我们就走进姨妈的卧室。姨妈卧在床上,目光失去了往昔的神采,整个人瘦得剩下骨头,看到我们进来,眼睛里突然有一丝光亮。我咬牙尽量不让自己弄得很伤心的样子。“姨妈,我回来了!”话音刚落,姨妈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让她们不要说,谁和你说了?姨妈没事,很快就没事了!”听到哭声,姨嫂从她的房间走来,冲着姨妈叫:“哭,整天就知道哭,是我欺负你了吗?”我鄙夷地瞄了她一眼,没理会这个女人。我们一直陪姨妈聊到11点多,待她困了才回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大早就赶到姨妈家,我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帮她揉背,陪她聊天。姨妈的精神也好了些,还吃了半碗面条。姨妈是个很有人缘的人,她卧病在床后来看望她的人络绎不绝。无论谁来,姨妈总很自豪地夸赞我,以前我总是很高兴,可是现在不同了。

  

  请的假期满了,我很不情愿地向姨妈道别。走到姨妈的床头,她知道我要回学校了,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说:“孩子,要好好学习,千万不要挂念姨妈,只要你有出息,姨妈就能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了。你一定要注意好好照顾自己,瞧你瘦的!就算姨妈不行了,你也不要回来送我,知道吗?学习才是最重要的,姨妈会在天上保佑你的,能够有你这样的姨侄姨妈很满足了。”姨妈哭了,我也哭了。我们都知道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之后她又说了很多很多,我只有默默地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临走前,我央求妈妈一定要通知我见姨妈最后一面。回到南京我的心一直牵挂着姨妈,无人的时候经常悄悄地流泪。打回家的电话更多了,从妈妈口中陆陆续续得知姨妈渐渐几乎失去了知觉,大小便失禁。照顾姨妈的重担落到了妈妈、二姨妈和姨父的身上。姨嫂不但不照顾姨妈还要经常找些小麻烦。

  

  2003年4月,非典肆略了大半个中国,南京也受到了影响,学校封校了。我知道我无法再见到姨妈了。那个周日的下午,我打电话回家,感到妈妈的声音很不对劲,我知道那件事终于发生了,我无语。“孩子,怎么不说话啊?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姨妈走了,已经入土为安了。走前她叮嘱我千万不要你回来,但她很想你啊。”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眼泪又下来了:“妈,我有准备的。其实死亡对姨妈是幸福,她拖了这么久,终于可以解脱了。”

  

  姨妈走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忍受病痛的折磨,终于可以不用再为儿女生计奔波操心,终于不用再看姨嫂的脸色了。

  

  再后来听妈妈说姨兄帮姨妈做了个很漂亮的亭子,呵,可惜姨妈看不到了,她生前没有住过漂亮的大屋。

  

  快到姨妈的百日祭辰了,我要在姨妈的亭子旁种下一棵小树,希望它长大后能给姨妈遮风避雨,苦了一辈子,该过上好日子啦!

  

  姨妈,你在天堂里还好吧?我会常去看望姨父的,会好好照顾他!要是真的有来世,再做我的姨妈好吗?

  

  谨以此文献给我已故的姨妈,愿她天堂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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