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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开始的时候我住在商业区的一幢二十层的公寓里,每天清晨可以从落地窗看到下面的街市,忙碌的人流,喧扰的车群.
天空终日沉着一张阴郁的脸,云层遮蔽成淡墨的颜色,灰灰的思绪.
我的房间有些凌乱,但每个星期都会有人来打理.森是正和我交往的男人,在外资企业做主管.我则是无业游民,除了高兴时写写文章外,只会花钱.他象喂养一只小猫一样的喂养我,供我吃住和一切消费.这样已经有一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
有时日子长了我会忍不住问他:为什么选择我?而他总是避免这类问题.他会笑笑,说:人们会选择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我也一样.我又会问他什么是爱?这时他忽然沉默.然后他说,不要再问了.他的眼里会出现一种疲惫的神色.
周末的时候他常来这里,有时坐在客厅弹奏钢琴.我慢慢度到他身边,将两杯红酒轻轻搁在上面.然后点上烟,但是不抽.我从不抽烟,只是喜欢看着它的烟雾缭绕弥漫,象一场梦.有时夜深了,我们关上所有的灯,将落地窗的帘子全部打开,远处灯火阑珊.夜风猛烈的吹进来,白色的窗帘翻飞鼓动,这时我会走到窗前往下看,夜的阴沉尽收眼底.我感觉自己在俯视一片世界.身体会不自觉的前倾,潜意识里,是为了看清更多的风景.而我往往不自知.有一次望着下面出神,不小心头碰在了玻璃上,森那时正站在我身后,我记得他紧张的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一直将我往后拖.直到我们跌坐在地板上,他还是紧紧的拥着我不肯放手.我问他:怎么了?他把下巴埋进我的颈窝里,声音有点抖:我以为你要离开我``````````````你会不会以这种方式离开我?我笑着说:怎么会呢?他久久的望着我,抚摩我的头发.那是他一定要我留起来的.他说:你不知道,你并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对于我来说你是一个不可替代的补偿.你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这段时光.你应该生活在已经过去了的那个世界```````````我微笑.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有时脆弱得象个孩子.我摸摸他的头:傻孩子,我不会离开你.我一直都不走,好吗?
清晨从睡梦中清醒,看着身边的人,沉睡的脸庞毫无防备,婴儿般的安心.只有在这时他才会恢复到人性中最纯真的一面.一旦醒来,就会自然而然的藏进属于自己的坚硬外壳.西装革领,风流倜傥.我常觉得他上班的那座写字楼就象一座能埋葬他的坟墓.苍白的脸,僵硬的习惯性的笑容,职业化的语言.在那里,所有人的眼神交会变得毫无意义.一切都是为了商业.
我怜悯他.他竟要在那样的洞穴中耗尽一生.有时问他,如果被解雇了,要干什么.他笑了一下,说:要是有那么一天,会带着最爱的人远远的离开上海,躲到一个小山村去生活.忘记一切.我说,要是她不愿意跟你走,你会怎样?他说:如果自己的感情已经因为她而残废,只好选择死亡.因为真挚的感情是生命里唯一的温暖安慰.失去了,生命就无可留恋.人都是情感动物.他的眼神忽然疼痛.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摸摸我凌乱的长发,说:喜欢的话可以出去逛逛街,不要总是躲在家里,你的脸色有些苍白.我一有时间就会回来陪你.
我说,好.然后关上门,靠在上面听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阳光灿烂的日子出去,身边没有人陪伴.我早已习惯了孤独.但并不喜欢.我常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来往的行人.细碎的光斑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撒在身上,轻轻摇曳.我的白棉布衬衣散发清幽的芳香,软软的贴在身上.这时的一切都好,只是我的心情依旧一片空白.微微的暖意并不代表幸福的味道.我至今都不知道它是怎样.某些时候人们可以互相陪伴,只因为害怕寂寞.但不是所有人都会付出灵魂.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森能提供我需要的物质生活,所以我依靠他,必要时给他安慰.仅此而已.
我们的关系在所有人看来也许都很暧昧.只有我和他知道,这种关系是单纯而冷冽的.我们都只是害怕复杂的孩子,想把付出控制在自己能预料的范围内.每个人都想保护自己,这是对的.所以我们能给对方的也注定只能是一种有限的温暖,而不是救赎.
物质可以给人坚实的安全感,对抗生命中的一些缺乏.
我喜欢樱花香型的香水.NICO一买就是500毫升.还有各种棉布衣服,瑰红的雪纺裙子,宽大的牛仔裤.从不接受森送给的任何首饰.17岁时曾接受过一串手链,从此对一切饰品失去幻想.那串紫色的,用小颗的紫水晶做成的手链,早已经在时光的冲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我年少的所有记忆.也许幸福就在那时,已经被摧毁得灰飞烟灭.
那时我又承受了一个打击.一个下雨天,我无聊的在街上闲逛,忽然有一个人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凉.我诧异的回头,竟然是高中时的男友.他变了很多,他说:你好,凉.我也连忙说:你好你好``````然后他说:我陪太太出来买东西.我们的BB还有四个月就要出生了.你现在过得好吗?他的脸看上去很幸福.我看着他身边的妇人,有些慌.我赶紧笑着说,哦,恭喜恭喜.他也笑,一直都在笑,他说,那我们先走了.再会,凉.
然后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继续走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是森的声音,他好象有些焦急.他说:你怎么还不回家?从下午你就一直没回来,我很担心`````````````我含糊的答应了他,按掉手机.我心里寂寞.我还记得他的气息,他手心的温度.为什么他就已经要当上爸爸了?如果当时没有分开,现在站在他身旁的,又会不会是我.也许可以有一样安静平顺的生活,而现在我还是个对未来没有任何设想的人,和一个不会嫁给他的人在一起,感觉自己随时可能离开.但是无处告别.我无处告别.没有谁在乎我的行踪.
这样的结论让人心里黯然.有时审视自己的生活,觉得可怕.
回到家,彻夜放着吵闹的电子音乐,喝掉一瓶红酒.烧灼的感觉给人温暖.可以不再想流泪.眼泪代表承认和屈服.而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一切都过去了.不管甘不甘心都一样.
生活就是这样.从不给人回头的机会.我想我只是更爱自己,舍不得让自己受一点点伤.想好好的保护自己,包裹在厚重坚硬的外壳中,安全而寂寞.日子久了,我常会怀疑自己也许生来就是不会留泪的女子.从此对幸福失去所有奢望.这种感觉让我和森都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寒冷.
那天我第一次主动打通他的手机.我说,是我,你现在能来吗.他很意外,怔了一会,然后说,好的.我马上过去.
我按掉电话,躺在地板上.落地窗打开一半,冷风剧烈的鼓动窗帘.灰色的天空居然有一轮淡黄的月亮,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觉得它是苍白的.
我想我还能这样美丽多久,流浪多久.
然后他来了.我听到他走到我身边:怎么了?一贯温和的语气.
我翻过身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的说,我的初恋男友要做父亲了.我很难过.地板上一片冰凉,我穿着白棉布衬衣,脊背贴在上面.旁边放着一只空掉的酒瓶,还有一杯冰水.
他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们没有办法,凉.因为有些人注定不属于我们.我们无法掌握全部.
你又何必勉强.
我坐起来,我说,我最恨别人说我强求.我没有,我没有!你自己不也一样吗?你不是也想要一个安稳?相信爱情的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森伸出手抱住我.贴着我的耳朵说:你要怎样都好,但别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好不好?我知道无法掌握你,只希望你给我一段时间,我只要一段时间就够了``````````
气愤和寒冷使我浑身颤抖,而他的怀里有我需要的温度.我们坐在地板上紧紧拥抱,我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想如果真能爱上这个男人多好.如果,真有如果.
因为这一刻我们能彼此安慰,借此忘记世界的荒凉.我的眼睛里含着细碎冰凉的液体.星星点点.
不想就这样寂寞,想活得尽可能的轻快些.感情很重要,于是想得到更多.但为什么,付出愈多就愈寂寞.为什么,始终找不到.
这样的伤处暴露在他的面前,以为自己会和他相处得越来越好.但结果却让我越来越想从他的势力范围逃脱.每个人都是自私的.爱过,伤害过,然后可以离别和遗忘.没有谁有权利指责.我想我们都一样.
有时候也想有个人在身旁,可以依靠,可以付出,可以将他好好照顾.可以一起看漫天星光,可以一起淋一场雨,一起去看冬天的大海``````````````我想,可以爱他胜过自己.因为可以将他当作一个借口,借他感觉自己的存在价值,可以不再孤独.生命也许是靠着付出来证明自己.
如果没有,就只好继续漂泊.
不知道哪里才能有一双手,有一副肩膀可以长久的依靠.或者爱情本身就没有长久?
雨季终于结束,初秋的气候开始渐渐变凉.空气中似乎蕴藏着许多未知的因素.我和森还是一切依旧.直到冬季开始.
那天我一个人去街角的酒吧,那里几乎没有其他酒吧里那种喧嚣繁杂.它是不同的.
我渐渐注意到,每个午夜都会有一个穿黑衣的女子坐在台上唱歌.没有太多伴奏,有时就只是一把提琴.幽蓝的光柱打在她身上,时常穿着白色的高领衬衣,外着一件黑丝绒的紧身外套,修长的双腿,踏一双厚底靴,短发清爽凌冽,层次分明,前面的发丝飘薄的轻搭在脸畔,微微掩住一双狭长的冰蓝眼睛.歌声清甜,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常唱王菲,曲曲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又加入了不少她自己的个性.一曲终了总是掌声不断.她很少有什么表示,至多不过是站起身微微弓身,算作谢幕.脸颊的线条妩媚中透出几许冷硬.是个有故事的女子,耐人寻味.
自从知道她,那家酒吧就成为我夜夜光顾的对象.我会在她唱完最后一曲之后,让侍者送一杯冰水上去.我想她应该和我一样需要这种温度.暂时冷却灵魂.
那天她歇班已接近凌晨两点.我照例叫人递上冰水,并加上一片柠檬.正要回家,忽然一只手从后面轻拍了一下我的肩,接着那个我熟悉的声音说:能留下吗.
我转过身迎上她幽蓝的眼神,我说,好.
然后她带着我去她住的公寓,那里只有她一个人.房间凌乱,但摆设简洁,有单身男人的作风,透出一些的慵懒.都是很有品味的日常用具.整间房子弥漫着淡淡的樱花香味,令人沉醉.
她说:我从没带别人来过这里,你是第一个.
我笑了:为什么?因为注意到你每夜都来,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就这样而已吗?
她沉默,然后走近我,伸出手轻抚我的脸颊.凉凉的手穿过长发,触动我的灵魂.她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想世上怎么会真的有这样的女子存在.我看得到人的灵魂,你不应该属于这里.在这里你只能选择漂泊.找不到可以爱的人.但是你遇上了我.
她给了我一个长久的拥抱,樱花香味飘散的怀里我感觉温暖,神情恍惚,疑惑自己是在梦中.
太完美的东西,容易不真实.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回去森给我的公寓.和她一起像是生活在梦境,一切虚幻,只有快乐是真切的.我宁愿相信,一切会没有尽头的继续,幸福永远不会完结.宁愿相信,自己还有机会,愿意给自己一个希望.从来不曾有过这种强烈的愿望,对生活的要求也从未如此清楚.
爱只是一种天然的感情,和什么人,什么形式都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世俗的眼光将如何看待我们,这并不重要.我只在乎自己的感觉,因为没有时间了.
我没有时间了.
有时候我们并肩坐在阳台,看到大片的云以幽雅的姿态掠过城市的天空,我满眼都是灼烈的泪水.她将我拉近她,让我把头靠在她的肩上,轻抚我的头发.我轻轻地问:为什么,只有痛过才会记得,为什么珍贵的东西总是留不住?她说,人生本就无奈,我们都无力改变什么`````````````希望得到幸福是没错,但不要奢望长久.任何东西,一旦长久了就会变质.一朵真实的花,绝不会永远开放.我们没有办法,因为是上帝的安排.
我贴近她的脸颊,温热的温度.泪水就那样轻轻的滑落在她清香的白衬衣上.感觉那是从我灵魂深处涌出的液体,清澈温凉.
总在夜半醒来看着她天使般的睡颜,觉得一切快要结束,紧跟着的绝望如魑魅一样绞缠在心尖.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躲避,即将而来的灾难.也许会将自己毁灭.我的罪孽已经太深,已经没有弥补或重来的余地.
于是只好独自迎接未知的一切.
那天回到公寓,森已经坐在房里等我.他没有开灯.落地窗全部打开,CD机里轻轻放着音乐.
他说:告诉我,那个女孩.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心里忽然全然无力.我想坐下来,感觉双脚已无力支撑.
他站起身,黑暗中森的眼睛有我从未见过的绝望.他心里有一个黑洞,投下巨石也不会发出声音.可那是因为我.那是我必须去赎的罪.
这个男人,我曾经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一片纯白.可是现在他成为我生命里最沉重的阴影.我已无力翻身.
窗外的雨忽然放肆的下起来.阴郁的天空,就象雨季开始时那样.就象我和森初相识时那样.
我说,我爱上的是一个在酒吧唱歌的女子.不是你.
我不爱你.抱歉我真的是不爱你.
爱情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和我并没有关系.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刚走到窗前.我想再看看街景.我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她说:明天我们要去广州.那边比较有发展潜力.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你好好想想.
我微笑着回答:好.
可是现在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早已失去所有承诺的能力.一切只不过是命运摆下的一个局.时间已经到了.
他的手重重的落下.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扇我的耳光.我怜悯他,因为我们都一样,对一切无能为力.已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都一样.我丝毫没有反抗.嘴角流下的血滴在衣领上,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甜腥味.
他一直把我逼退到窗前,再后一点就可以坠下去.他清俊的脸庞因为失望和愤怒有些扭曲.我伸出手轻抚那些充满伤痛的纹路.
他说:今天公司经理找了我,我被解雇了.还记得以前你问我的吗?如果我爱的人不愿跟我走,我会怎样.
我说记得.如果那个人已经让你的感情残废,就选择死亡.
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贴近我的耳畔.他说,是的,所以现在你要付出代价.爱你是因为你和我少年时爱过的那个女孩几乎一模一样,我知道那年的她已经消失,已经永远消失在时光里.但是我抓住了你,以为能够让时间倒流`````````````````然而你打碎了我的幻觉.为什么你和现实一样残忍.我已经可以感觉到外面的雨,冰凉的雨水溅在额头上,空气里有浓浓的水气.到了外面就会得到自由.于是我向后退了一步,我推开了他的手,整个身体向窗外倒去.
下坠的瞬间我出现了幻觉,从那个窗口飘出的音乐变成了和她坐在一起时听的她最爱的歌.我想念她,最后一次.
还是无处告别.还是没有机会,对自己爱的人说声再见.
大滴的雨水落在我身上,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我在黑暗扑上来之前,轻轻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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