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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六月
作者: 戴蒙
  

  这一段时间校园里冒出许多新的情侣,雨后春笋一般的,据说是非典积德。大家在生死边缘上挣扎顿觉兵临城下,这一秒平安无事下一秒很有可能就大祸临头,所以都纷纷找个垫背的以便死了也不会太寂寞——若我是其中之一,动机肯定不外如是。

  封校已经快一个月,之所以记不得精确时间是因为每天过的日子都是一样的。井然有序,平淡无味,吃了睡睡了吃,没事时打打球,一大帮的人老大不小了丢沙包跳长绳装清纯。在这里待了三年我都没见全民健身的气氛这么好,大一时是哄都哄不出教室去的。晚上可以看电影,也可以给各个学院承办的消夏晚会捧捧场。生活还是很丰富多彩的,这一点不能否认。

  大家的心态多少有了变化,或许自己并不觉得,我们的活法正渐渐放开。敞开了活着,无所谓的或如履薄冰的活着。就象经管学院的晚会,有一点末日前夕的悲壮和狂热。男生穿上女服面无表情地做出很酷的姿势,女生们在身边尖叫。背景是如此混乱而绝望,也许就是我们在经历的生活。

  我在尖叫里出着汗。

  我看到蓝杰的时候他的形象是这样的:一件灰色翻领连衣裙,及膝,领口的拉链拉到一半,头发上别了支粉色的小发卡,几缕刘海荡下来使整张脸很清秀。没有穿鞋。从艺体楼出来一路走到离观众最近的地方一个亮相,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点声色也不动。

  纤腰一握。仙风道骨。清新可人。冷若冰霜。

  旁边一个女生说:“真想去撩他裙子。”

  效果实在出色,绝不亚于郭富城或张国荣。另外一个男生穿无袖上衣抽摺长裙也是极尽惊艳。艳压群芳。

  我的位置应该是不错的,只是前面有一两个女生挡着,视线要经常移动。蓝杰他们出场时前面的人笑得竞折腰,这样当他摆POSE时,眼神便与我的不可避免地相撞了。冷冰冰又坚硬的,犹如撞上一块石头,丝毫人性都没有。

  我也就宁死不屈,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目光狠狠盯住他。

  对峙不过两秒,他例行公事地转身,回去。

  回宿舍后我偷笑了好久,绘声绘色地给她们描述,添油加醋的,听得她们悔青了肠子。熄灯后还睡不着就闭着眼躺着,婀娜的灰色影子偏偏不厌其烦地在脑子里晃啊晃。我该不会是关太久,取向有问题了吧。

  第二天睁开眼,日子又有条不紊地运行了,没有意外哪怕是一场风雨,象一只手表滴答滴答。听着天气预报刷牙洗脸,几个小时后在最新的疫情报告里睡过去。

  好几天都是零疫情了,怎么还不把我们放出去。

  当别无选择的时候,平日里不屑一顾的东西都变得可以接受;而迫在眉睫的瞬间,其实除了妥协我们的挣扎大多是软弱无力的,人力胜天更多的时候只是句口号。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自己少安毋躁。平时我是不去上自习的,我也不去阅览室,没有午睡的习惯,没事也不会想到打羽毛球KILLING TIME。

  可是不然还可以怎么样。

  按部就班的一步步走下去,逐渐容不得丝毫偏差,好比球友一旦另外有约不能陪我,我就不知三点以后那一大片空闲怎么打发。

  我不清楚是被人圈起来的还是自己绑住了自己。我都不明白,怎么能这么安之若素,莫非这正是我适合的生活状态。可我从没有做过这样的设想。

  校园不大,十分钟就可观完全景。初夏的树木浓密葱郁,阳光投在地上是粉粉的浅黄,乖巧可人,刺激不到心里沉寂的野。一只CD,一副耳机,一只大包,基本上就能让一个人完全封闭。与隔离有关的词,最近总是很流行。

  艺体楼前的广场白天是空旷静寂的,可是到晚上却那么疯狂。由于绝望、恐慌、胆怯而拥有异常勇气的人们夜夜叫喊舞蹈,挥洒太平盛世里难得一见的狂野。

  非典并不那么讨人恨,至少它让人懂得了享受生命。

  晚上在楼下看到宣传部的通知,说的很唬人,去了才知道不过是叫几个闲人帮忙吹气球。学生会小小的办公室人满为患,我开了三年的会都没见过那么多宣委,每个都鼓着腮帮子猛吹。我可不想把自己弄的象条金鱼。于是抢了一只气筒狠揣起来,旁边的女孩帮我系好。抽空抬头看看,还蛮壮观的。五颜六色膨胀了,充斥一屋子的缤纷,倒也温馨融融。

  不一会儿我就累了,把气筒让给别人,自己去帮人家把气球按颜色分开来扎成一团。一簇轻舞飞扬的粉,一串沉甸甸的紫。我不擅长系扣打绳结就只好跑跑运营。忙碌之中不断听见爆炸声和惊声尖叫。我也惟恐天下不乱地混在里面叫,捕捉点邪恶的小快乐。

  我喜欢忙碌,喜欢有事可做的生活,喜欢不停地做自己喜欢的事。要么就运动,累得要死不活心情就会随之豁然开朗。这是这一段日子里悟出的真理。

  我在满地气球里如履薄冰,挑选需要的颜色递给他们,一边挑一边叫再拿两个粉的来。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只硕大无比的粉色气球,我伸手去,响亮的一声裂帛,我下意识地大叫一声缩回手。那东西竟敢在我指间绽开,我看到也在甩手的那个人,他也在看着我,满脸天真的笑还没来得及褪去,五官是似曾相识的,可是一时间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马上跳回同伴身边去撒娇耍赖,感觉他的眼光也在我身上好奇地扫去扫来,象探照灯,然后挥发在热闹的空气里。几乎是同时,我想起了这张脸。那时他穿一件灰色连衣裙,目光冷静严峻。我的第一反应是赶紧绷住笑歪了的脸,之后凝神注意他与别人的谈话以便知道一些小资料哪怕他的名字。他的同伴叫他蓝杰。

  拦截?我心里好笑。还围追堵截呢。

  完工回宿舍的路上,听到艺术学院楼里流泻出来的钢琴声。《听海》。

  一个月来,如果我在给家里打电话时情绪稳定,说明这一天过得几近圆满,家里放心,自己安心。从大一以后我就学会隐藏自己的心事,无论喜忧。我明白那终究是自己的事,永远与人无关,不要奢望谁能有了解的默契,除非是你的妈妈。

  转天早上在食堂又看到他,迎面碰上的,他正揉弄一个女孩子的头发笑着说话,笑容温暖清爽仿佛秋天的金黄树叶。女孩个子不高,头发烫直垂肩,皮肤白皙细腻,看来是他的女友或准女友。面相很配,两个都是我喜欢的类型。

  16岁的秋天后我就喜欢全棉质地的男孩子,柔软清凉不沾身,对皮肤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更凸显自身气质。

  再过两天就是我21岁的生日,离16岁那透明的季节正式5个365天,没想到居然会在学校过我21岁的生日,我说真的很郁闷。看来这注定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我已经荒废五年,尽管那应该是外人眼中最为精彩的岁月。只有我知道它是荒废了。我一直在大家面前高高兴兴的,其实到底是不是真的高兴连自己都没把握。如果有些心情不能和妈妈说,那么你只好讲给自己听。

  “我心中有许多的希望,这希望渐失去了光芒;请给我多点阳光,照亮这希望;让我心中埋藏的火,重放出它的光芒。不要在深处躲藏……”

  黑豹的《光芒之神》。16岁在他那里第一次听到。

  这个校园乃至这个城市,夜晚比白天要美妙得多。太阳纵然可爱,但是有时太过咄咄逼人。尤其在这种时期,太让人的心不安定。而灯光与阳光相比明暗要强烈一些,如同电影。在天晕成蓝紫水彩的时分听阿杜的歌。风若停了云要怎么飞,你若走了我要怎么追。我承认我最害怕天黑,梦被掏空的错觉。

  我坐在教室里,能看见校外的居民楼一盏盏的灯光明明灭灭,那都是自由的火焰,是可以不用“束手无策”的所在。这个城市并不大,怎么那些风花雪月的情节不会眷顾我?

  我知道在我这个年龄孤独一个是可笑甚至可怜的。我穿棉T恤,蓝的裙子,梳卷卷弯弯的马尾,象上世纪的遗老遗少。并不清楚自己在五年里做过什么。

  睡着。醒来。

  校园忽然间前所未有地小。我和蓝杰每天都能相遇,从他绵长的追随的眼神我明白他对我有感应,即使每次我都只给他匆匆的一瞥。但我了解,一个人的眼神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结点,并不是凭空的心趣。

  然而五月的最后一天悄无声息地到来,象条蛇,美丽花纹摆荡在涟漪间,波澜不兴。我的生日就这样波澜不兴地过去了大半,还好不是想象的那么无趣。这就足够。晚上坐在教室里安静下来,竟然觉得有些什么空缺是没填上的。

  只是念头一动。

  蓝杰的脸,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一种绿茶饮料。性质温和,带着根深蒂固的书卷气,好看的黑边眼镜,半长不短的头发是他看上去会有些女相的始作俑者。他若是小女孩,想必也是那种散发着香皂气息的小家碧玉,翠野中明亮鲜活的小雏菊。他其实很少不笑的。

  教室里人很多,因为快要考试了。他越过我,在我斜前方的位置坐下。我也没再给时间看他。报纸上新登的消息,这里的四六级照常进行。很多考试都延期到下半年去了,那时我就已经大四。现在能过一个过一个吧。

  天还是蓝的。CD里放着孙燕姿的《未完成》,歌与歌之间的声响象夏夜的虫鸣。我跳过阅读去,先做选择题,因为可以不必太专注。我是一贯一心二用的。

  遗憾怎么样惋惜怎么样,距离2003年6月1号还有四个小时不到。今天我就18了,呵呵。今年20明年18。

  21岁。我还有那么多事未完成啊。再把头发留长到及腰的程度,再拍一套昂贵的写真,花自己的钱,在傍晚时分去逛街,和个什么人去河边吹风。忘记他。

  每天都感觉到灵魂里头的饥渴。

  我想喝水,瓶子却怎么都打不开,向一圈人都求助过来了都不行,每个都一脸歉意地看着我把瓶子原封不动地还来。最后我鬼使神差地伸手便拍蓝杰的肩膀。

  蓝杰回过头来,我说麻烦你帮个忙好吗,一手把瓶子递过去。

  他就接,手指瘦长白皙,非常认真地对付我那可恶的瓶子,头发挡住眼镜和眼睛。我想他怎么不拿只发夹别上?想着就觉得自己有病。

  末了他也微笑着将杯子还给我,说你先用凉水冲一下吧,可能是水太热了。我哦了声便出去浇凉水,回来他又精神抖擞地拿去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好是打开了。我忙不迭道谢,他把眼镜戴好就转过去了,没说什么。

  我喜欢一抬头天空是这种通透水灵的蓝紫色。

  即便教室里的人大多是副呆滞冷漠的神情。

  《未完成》未完成。CD没电了。

  蓝杰长的真好看,象康乐的小豆冰棍。他靠着椅背坐着的时候,我从他头发上择出那种暗红。

  周末照例最难打发,无端空出一大段时间又没有地方可去,除了睡觉就只剩胡思乱想。我不能胡思乱想。于是借同学的CD,翻着样的听。

  发现还是孙燕姿和王菲最好。燕姿让我充满斗志,王菲教我心静如水。

  就这样又一个星期不动声色地淌过去。

  又听到花样不一的传言,有关解禁的,一概不相信。

  生日这天过了,心绪重新熨平。反正再关个十天半月三五年我也不在乎了。我也许是所谓的悲观主义,但这样总有意外的惊喜,让生命色彩斑斓。

  何佳的嫂子生了个女儿,在混乱中恍似是一股清泉破土而出,欢快流畅,荡涤尘埃。不论活着有多么辛苦,当一个生命来临,世界还是欣喜若狂地张开双臂。

  我们拜托走读的同学买来了麦当劳一起聚餐,在艺体楼的一个小旮旯里铺了几张报纸。这里很隐蔽又视野开阔。热也是暂时的,因为已经四点了,太阳不久就会落下去。

  就聊天。从对宿舍生活的不满不知怎么就聊到前途上去,这无疑是个无法避免的话题。应届毕业的学长都找到了非常出色的工作,让我们大受刺激。想到自己,怎么想怎么觉得底气不足。她们都愤慨地谈自己以后的计划,周密妥当无微不至的,每个都深以从事教育事业为耻。我一直没怎么说话,因为我倒觉得当老师没什么不好。

  结果是四个人攒起了一个汽车代理行,名字叫“1677”,是我们分别在宿舍里的排行。

  我和她们比,明显地瞻前顾后谨小慎微一点,缺乏豁出去的勇气。这种差异在我们中间过了个场便再没了下文。只因我发现她们绕到最后,所追求的结点其实和我相同时,我就在心里冷笑了。女孩子的悲哀永远是一样的。

  所以那么拼命干什么呢?我豁不出去,是因为我的翅膀太沉重了。我若不能一飞冲天,也必然不会站在地上向高空仰望。我在地上,踩着自己的影子,深明前面的方向。并不是在天上才叫做有所作为吧。

  我有我可怕的驱动力,在心里暗涌,时伏时出,不曾消逝。我经常可以感受到它的力量,尤其是在家里坐着。因此现在关在里面,对我来说,未尝不是种解脱。

  哀乐,喜怒,人生必经之路;不愿,停住,世界我要征服。

  我正向我的世界靠拢。我的世界,并非一定要与谁的天地重叠。

  那一晚没关灯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从一大早气氛就有点异样,果然到中午就有了解封的新传言。我去打水,回来看到一路的欢呼雀跃,原来学校已通知说星期五就可以回家了。

  我不那么激动。可能是最近作业太多的关系。以前也想到了自己不会太激动的,我还是了解自己的。倒不是压抑。

  当然高兴了,这还是无庸质疑的。

  下午去图书馆,刚进门就见蓝杰趴在桌子上睡得特别香沉。脸朝向我,满脸是清风明月两相宜的烂漫。我忍不住想笑。那张桌子只他一个,我就在他对面靠右一点的位置坐下。那是我的惯座,通风隐蔽,比较自在。

  我穿绿白条纹的吊带背心,牛仔裙子,头发散开搭住肩膀,别了只镶钻发夹,摊一桌子书,翻看着杂志。

  他就是睡。

  我的心情很奇怪,象是母亲在一边守着熟睡的婴儿。

  不知他会不会被我吓着。

  ——可碰到的时候分明是他目不转睛的盯住我!为什么?他身边是有女孩子的,不象我的目光可以那么自由。

  自由和落寞之间怎么换算。

  他醒了以后,向我这边扫了一眼,我没抬头也有感觉。他将眼镜摘下来,揉揉眼又戴上,然后问我:“几点了?”

  我说:“差五分四点。”

  两个都很从容,好象彼此已经熟识几十年,眉梢眼角一牵一扯,就能洞悉心中往事。口气都不咸不淡的,漫不经心的,在我以为,还是掩人耳目的。

  我并不打算制定什么计划安排什么巧遇,没有必要。在这所学校里上到大三的人早就不相信在这方面会有什么奇迹。

  有时我想,是上天对我的处罚吧,把我发配到这个男女比例1:7的地方,以示对我高中那一场胡闹的惩戒,又或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为光明的前途铺路。

  但我无法阻止涟漪在湖心一波波荡开。小小的喜悦,象一块水果糖在阳光下软化,香气四逸,沁人心脾,齿颊含香。

  不能按捺的还有浮躁。原来飞一般的一个礼拜骤然拉长,一分一秒饶有意味地挪移着,平不下心,静不下气。没想到我的镇定是这样不堪一击的。我的一切情感都属慢热,通常都是幸福离开才知道要珍惜,失败很久才想到沮丧,并且痊愈时间很长。

  6月4号星期三。

  中午很快吃了饭,没有时间睡觉了,12点多有个应届优秀毕业生与我们班的交流活动。所谓优秀,即指那些找到了出色工作的人,不论他们在校时成绩如何。他们的毕业考试已经结束了,这是他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天。

  我迟到了,好在优秀的学长们还没来,匆匆忙忙在自己位置上坐下。黑板上写着“就业指导”几个灰头土脸的字,看了让人很不痛快。我倒是很想瞻仰一下诸位的尊容,“指导”?!

  来的有五个人,三女两男。每个长得都不见得多出众,眼神里的沉稳老练却赫然昭彰。

  除了蓝杰。

  我听到自己的心拼命抖动了一下,象被谁攥紧,发出很凄厉的一声尖叫,之后便归于死寂,不知沉到哪里去了。从没这样想要他的目光来使心情平定,可他没有看我。

  “交流”开始了。

  我才知道他是英语系,上次的走秀是友情客串,因为他是大二时从经管转过来的,从主持人的调侃里似乎他的女友也在经管。他竟然是在我们教室隔壁,与我相邻了三年,只因这一场非典让我们看到了对方。

  多象《向左走 向右走》的故事。

  沟通不那么顺畅,提问也不踊跃,我们的“交流”处处结着疙瘩。他并不多说话,一直在半垂着头,象在聆听,又象是在沉思。

  不得不发言的时候,就着意含着视线,朦朦胧胧地罩住我,而核是硬的,与他风华绝代的那一晚不谋而合。

  他即将去开发区的一所中学执教,那学校是众所周知的“英德”级别。报出校名的时候,我的同学们一致发出艳羡的声音。

  我只想笑。从最初到最终,也许这两个人再也不会相遇,多么干净利落的过程。

  下了课去图书馆,远远望见他,老地方,趴着闭着眼。人又是很多,惟独那张桌子还宽敞,我只好过去。离开他有两张椅子的距离。

  繁重的作业压得我快窒息了,早已没有胡思乱想的空隙。我只觉得不该在这儿遇上他啊,他不是已经走了?

  连非典都折腾累了。

  我看书,写字。他睁开眼,眼波平静,好象要一点点溺死了我。我死死钉住自己的视线,全身的温度都在下降,我猜测着。他是在看我吗,或者不是?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我在想什么?我想做什么?

  在这场短暂的躲藏游戏之中,说不清哪个是猫,哪个是鼠。

  他忽然起身,我以为他终于要走了。没有想到他驻留在身后,我感觉到压迫的高温。

  阵脚大乱。

  我在心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的对策,让自己看上去尽量镇静。这个人在我心里投下了这么大一块石头吗?怎么会这样?

  他在我后面,似乎是弯下了身子,很小声地问我:“几点?”

  我刚才抬起手腕,他就随便伸过手来把我的手腕捏住了拿到眼前去,很紧。我的肌肉僵硬了,连指尖都象是烫熟了的鱿鱼。

  在他以后,在他之前,有男孩子牵我的手,除了让我觉得弄了一手的汗之外再没了下文。我的皮肤在五年前已经被灼伤,也许至今还没有愈合,否则我不会如此麻木,对温暖都可以无动于衷。

  还是平静地将手抽回。

  “戴蒙,”他叫我的名字,“我坐下可以吗?”

  我不无意外地点头,心里严阵以待。身子悄悄向旁边错开了一点。

  可还是闻见心花怒放的香气,浅绿色。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他说,从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了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眼看到钱包内壁有张孤零零的贴纸相,有一点破损了,但还是锃新的,他和一个女孩子笑得腼腼腆腆的,一边一个站着,很象是五十年代时的结婚照。照片下面的日期显示是1996年5月1日。

  我一头雾水地看看他,他的神情象那种回忆往事的老人,曾经沧海的,海阔天空的,不事张扬地喜悦着回味着。这神情我能懂得,可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联呢?

  1996年,中国大陆还没怎么流行贴纸照呢吧。

  “我在见到你头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面熟。”他说。

  谁?我?

  我又仔细观察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本来就看不清楚,打扮还土土的,是中学里随处可见的朴素文静的女孩子。他的样子也与现在有很大差异,也是普普通通的,小平头,还没戴眼镜。倒是看得出是他就对了。可我跟那个女生根本就大相径庭嘛!我回忆自己的初中时代,似乎也没有这么稳重。

  我无可奈何地望向他,他还是言之凿凿:“我几乎以为你就是她呢。”

  “她是你的同学?”我问。

  “是邻居。”

  “哦。现在搬家了。”我自然做出这样的结论。

  “不是,”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欲人知的哀伤,“她可能是不在了。”

  我象被什么重物击中,很长时间反应不过来。有意识的时候,身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抱歉地笑:“吓着你了。”

  “——没有。”

  “其实原本知道只是我的错觉,不应该太在意的,可是后来发现总能碰上你,想到你的时候就能看见你……我就开始恍惚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题,说实话我真的受了惊。

  还好他迅速地从记忆里把自己拔出来,恢复了一贯的阳光灿烂,向我无所谓地笑,收回钱包:“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然后捋捋头发,表情很可爱地问我:“是不是以前我的样子特别傻?现在帅吧?”

  我刚惊魂甫定就被他逗笑了,点了点头。

  “其实发现你的时候还想过要追你呢!可是觉得那样对谁都不太公平。”他说。

  离开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肩膀:“总之还是谢谢你。”

  6月5日。晴。热。

  下午下了场雷阵雨,毕业班没有按计划拍成毕业照。天晴了已是傍晚,有同学邀我一同去看他们照相,我没有去,自己去上自习。

  雨过应该就会天晴吧,若知道爱过就要珍惜了啊。

  应该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吧,就象他也明白以后再看不到她或是我。我们都是活在生活里的人,清楚梦只有在夜里做才香甜。

  可我只想赶快离开,我需要新鲜空气。

  6月5日,阳光很霸道,我心中一个个的陈年旧事在强光下渐渐晾干。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看不到,因为太阳在前面。

  我在家里的沙发上坐着,神情淡定而微甜。我的妈妈在旁边,看报纸或是做些家事。我有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在这安全里和自己对话。

  ——你知道吗?我遇上了一个那么——那么象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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