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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迷山道
作者: 楼与枫
  

  六天前,带着一腔莫名的愤慨和失望,我离开了肉体赖以寄托的城市,漫无目的地漂,来到这片山区,不知名的所在。暂别了现代文明种种,暂别了人性的诸般“生活勾当”。

  今夜,夜在白昼的眼皮上涂抹着自己的色彩,由淡到浓,悄无声息地。远处闪动着点点灯火,仿佛记忆的黑色篇章中闪烁的标点符号。泛着一层微微白色的夜空,仿如心灵的苍白和空洞。生命赋予我多情的色彩,每一次的抉择的结果都是理性的最高发挥,却总留下零落的瑕疵,不是我想要的生活馈赠。我深知自己陷入了刻骨的无助。成长成熟的过程没能在纯白的空纸上涂抹绚丽的色彩,只一味向往执着于不可知的远方。

  走在这日渐熟悉的山道,踏着脚下微弱的光芒,有一缕灰暗的光线从不可知的地方精确地瞄上我的胸膛。在这乡村的宁静与决绝中,我竟有被遗弃的感觉,放逐心灵的牧场不再与我有缘。

  树影中跳跃着点点月光,指引我前进,仿佛传说的精灵。身后延展的尽头不知为何处,前进的终点同样未可知。前进的方向未必都是理性的抉择。或者只因目光的无端执着。

  渐渐地,我累了,双腿要求休息。思绪却坚持要走出一个方向,挣扎着,仿佛找到了回“家”的路,却始终没有发现家的踪迹。是我记错了归宿的所在?还是引路的精灵对我的眼睛说了谎?没有答案。只好,只好把身旁的大树,作为依靠,不能在负累这辛劳跟随思绪的双腿。对它们,我怀着深深的歉疚。

  ……

  醒来。

  远处山村的灯火已经消失了。月亮或许抵不过云层的执骜,已沉沉地睡去。四周没有光亮,夜的心房一片幽暗。亮起于电筒,目光触及依靠的大树,却发现原来只是一桩枯死的树干,没有可庇荫的枝叶。不禁暗笑自己的盲目和无奈,还是继续未完的路程吧,等待新一轮光明的到来。眼下,只有依赖这可怜的手电筒(这样形容它,不知会否若它伤感?)带来的“局部光明”。

  透过树叶的缝隙,我发现了一星亮点,难道是启明星?心为之陡然振奋,跑到一块空地仔细观察,却原来是一架不知疲倦的飞机在这时送那些“在路上”的人们上新的路。很快地,它的闪烁消失在目光所及的尽头。

  我的眼睛再次表现了它的局限性,不由得气恼它的近视,偏偏不能彻底舍弃它。记得有位乐观的人说过,“近视总比完全失明要好得多,起码可以辩识周遭的事物!”记得一位盲人说过,“盲人的眼睛长在心里,是雪亮的”!如果说他们都有其深刻的道理,那么我的道理又在何处?!“迷失方向时,眼睛只是捕捉影像,可看可不看的;指引方向的是心智;双腿是心灵的追随者和殉道者”。

  我显然陷入了似睡非睡的境地,就在一片空地上。

  腕上的表,秒针追赶着分针,分针追赶着时针,意图超越对方,发出“滴答滴答”的单调足音,殊不知,它们的周期注定了彼此永远无所谓超越,只能在固定的表盘里走不变的半径。它们不知疲倦地发出老鸹似的声音,如一根坚韧的钢丝,牵扯着我的意识,使我无法安稳地睡去。不知启明星是否已出现在天空中,想睁眼看视,但毫无来由地,眼皮上竟压着沉重的概念。试图用双手拨开眼皮,谁知双手仿佛根植大地,无法动弹。更可怕的是,全身的关节都失去了往昔灵活的样子,肌肉的抖动苍白无力。我竟然陷落这片空地?!只有意识在未置可否地转动,如表盘里的针。

  我虚弱的挣扎,仿佛见到了启明星那意蕴丰富的眼神。

  我无声地呼喊,仿佛正迅捷地经历阳光,从清晨的温暖到正午的炎热到黑夜的冰凉。

  我无泪地哭泣,又一个月夜来临了,而这片山区的这个角落不会有第二个人。

  我终于睡到了虚脱的怀里,只有等待。等待经过这里的行人过客将我从这片空地的肌肤里打捞上岸。

  钟表的足音消失了,听觉捕捉到的是内燃机的强劲呼吸。我笑了,因为我相信终将有人发现我的沦陷。

  体表的皮肤传来一条信息:我被什么踩了一脚,接着,有什么物体从我身上压过去,但没有疼痛的内涵。我想是人,他们的脚碰触了我,却没有发现我作为他们同类的客观存在。我想或许是自己真的沉埋到这片空地的深处,不再被人发现。我的身体很显著地在大量排汗,是惊恐的缘故。

  惊恐、挣扎、汗、冰凉……

  ……

  我的上体坐了起来,有什么物体从身旁一掠而过。

  四周灰暗,启明星的目光明亮地俯瞰着大地。腿上脚下是一片濡湿。依稀有一股子膻味。草丛中唏唏嗦嗦地跑出一只野兔,拿它的红眼睛我,我诧异地拿眼睛查自己,没有什么异样,我还是原来的我。

  瞬间,我恍然大悟,原来刚才的挣扎是一场梦境,那只脚那身汗想必是这只野兔的杰作,它参与了我的梦境,它或许正在诧异眼前的物体怎会于突然间动弹起来。

  我自以为很友好地对它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它迅速地跑了。

  天很快就要亮了,还是边走边等待清晨的阳光吧。

  揣着不明朗的轻快和兔子尿液的湿润,我继续走动在两端链接着我均无所知的所在的山道上,找寻着方向,不知岔道的方向更有多少?一场梦境之后,我仿佛将六天里反复沉淀的不明确的东西随冷汗排出了体外,甚至将自我意识也一并排掉了。于是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脆弱的欢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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