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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 影
费劲儿
中国农民的肩膀上大都压着一条扁担,他们用扁担挑起一家人的柴米油盐,他们用扁担挑起一家人的儿女情长,我的父亲就是农民。
我家在大别山的脚下,我三四岁时,父亲总不在家,为了挣村里最高的工分,去了大山更深的地方做烧炭工。每十天半月,母亲会带着我和二姐在吃过晚饭后来到村头的路口等候,等候回家的父亲,有时候等得着,有时候等不着。月光如雪,洒在稻田里,映入群山中。我们在寂静中候着,母亲多数时候是自己打着盹,我们在她的四周疯闹着。母亲也有高兴的时候,那她会给我们哼点小曲,“女儿苦,女儿怜,三岁死了爹和娘……”一会儿父亲来了,肩上挑担柴,手里拎串果。柴是要送到县镇上的小饭馆换钱,野果才是给我们解馋的。一家人经过短暂的雀跃欢呼后继续回家,父母在前边走边说话,我和二姐在后面,一边吃果儿,一边赛着踩父亲的头影儿,头影儿一会落在了小路上,一会儿晃到了稻田中,我们也就一会踩得着,一会踩不着。
月夜里,父亲挑担柴回家,影儿一会晃在小路上,一会晃到稻田中,这便是我童年对父亲的最初记忆。
1978年改革学制,我有幸考入县中,我才知道县城离家八十里,我才知道父亲每次送柴来县镇换钱其实不容易。我们是县中的特殊学生,学校把第一次从农村招生的我们组成了一个试点班。因为刚开始,也因为大家都穷,我们的生活简朴而单调。饭是用家里带来或送来的米在学校搭个火烹的,菜是家里带来或送来的咸菜。我们的寝室在教学楼的后面,我们的教室在教学楼一楼靠路的一侧,教学楼前有一个大操场,学校的大门就在大操场的前面,所以到我们的寝室的路线是,从大门经大操场,经我们的教室旁才能再到我们的寝室。家长送米送菜都要走这条路线。从乡下到县城要几个小时,所以到学校一般是上午第四节或第五节课的时间。到了这个时间在我们班,同学们一边听课,一边注意窗外,注意大操场,看有没有送米送菜的家长,这成为我们班的一道风景。我家里从来是父亲给我送米送菜。
父亲来了,带顶黄草帽,穿件黑大褂,在烈日下一路走来,人越来越近,身体也就越显越大,但影儿依然只在脚下,被脚踩着。也是挑着担儿,一边是我的米和菜,一边是我的衣和被。邻座的同学以为我在用心听课以为我没有看见,就暗暗地提醒,“费劲儿,你伯来了”。其实我是早就看见了,不只是看见了,我的心其实早就被收紧着,被感动着。教室里老师在上语文课,在讲朱自清先生的名文《背影》。此情此景,大操场上父亲挑着担儿在烈日下的背影多像朱先生的父亲站台上的背影呵。
父亲每次给我送米送菜都不误工,所以走得快,到了学校把东西放在寝室与人交待一声就往回赶,赶回村里去做他的村长,去安排村上的活儿。
岁月如梭。我毕业、成家、养儿、买房,我忙着我自己的事儿,还没有腾出空来,家里来信说父亲病了,是中风,并在不长的时间连续中风,共三次。父亲病了,病成了植物人,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其实的亲人。我每天给他洗身擦背,喂饭端茶,他如婴儿一样地听话。吃过早饭,我端把竹椅到屋前把他抱到椅上晒太阳。他一会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手,一会认真的看着我,那看我的眼神叫端祥。太阳斜射过来,父亲与父亲坐着的竹椅在地上拖了个长长的影儿,影子里,病得有些佝偻的父亲在竹椅上只露出了一个头儿。那一刻,我不是心酸,而是欣慰,我欣慰,他不认识我却信任我,我欣慰,我终于可以呵护他。
父亲死时66岁。忙完他的丧事,亲戚朋友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他的坟前,这时心酸悲痛才一阵一阵地从心头涌来,几十年来父亲于我,于我们这个家,如同一棵大树。人死了,树倒了,我下次再回老家,只能到这里来、到他的坟前看看他了。在离开他的坟前的时候,我心里想,送走父亲,自己成了父亲,要学着父亲的样子做一个男人。
去年搬家,我扔掉了许多东西,一只跟着我快三十年木箱,这次我把它再一次带到了新家,带在了我的身边。那木箱是我上初中时,父亲亲手做的,做工粗糙,木板之间的缝有几厘米宽,没有上漆,初中、高中、大学、参加工作,一路我都用它,我熟悉它,我喜欢它,在今天,在我的新家,它已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看到了它,就如同看到了父亲……
父亲去世,到今天已三年了。逝者如斯,失去亲人的那份伤痛已渐渐地淡去,但挥之不去的是他坟前的几抔黄土几朵野花,和他挑着担儿的背影。昨日那背影里写着慈爱,今天那背影里写满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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