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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年纪事
作者: 山 峰
  

  荒年纪事(小说)

  三岁是个什么概念,三岁意味着可以被老爸老妈抛弃。

  老爸老妈便把我扔给年迈的奶奶,双双去到一个叫黄泥岗的地方炼钢铁。老爸是某个高炉的负责人,表现的特积极,其实所谓的负责人也不过是手下有十几号人听他使唤。可对于一心往上爬的老爸来说,这是十分重要的。老爸负责的高炉一夜之间炼出了铁水(听老妈说那只不过是几只破铁锅和几件废旧的铁铧煅化而成),打锣打鼓的把铁板送到公社去,一时名声大振,当时叫做“放卫星”,老爸便成了当时全社天字号的“卫星人”。

  老爸的投机专营思想就是从那时崭露头角的,致使后来如同瘾君子一发不可收拾。事实上当时老爸从中也真的得到了许多好处,先是火线入党,接着便是被上级任命为走马坪管理区的书记,老爸那时才二十多岁,赶上大显身手的机遇,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真有些不可一世的威风了。

  老爸靠炼钢铁起家,拥有了当时那个年代一个年轻人无比荣耀的资本──权利和地位。可老妈却成了牺牲品。在陪着老爸戴过红花之后,一切好处便都与老妈无缘了。老爸一成了公家人吃上皇粮,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公无私便把老妈“遣送”回了原籍,老妈哭哭啼啼的回到家里,原本想在奶奶面前告老爸一状,不料奶奶说妇人家只会碍手碍脚,老妈知道再也没有申冤之处,也只好息事宁人。我对老爸的决策却颇为赞成,至少我能与老妈呆在一起了。老妈可能还在留念与老爸在一起时的种种好处,一到晚上总是哭,泪水濡湿了大片枕巾,我感觉出老妈哭得好可怜。有一夜她对我说:巧儿,你知道吗,你爸都不要我们了,你爸被狐狸精给勾走了......

  我只是嘿嘿地笑,根本不知老妈在说些什幺,心想你也知道别人不要的滋味了吗。但当我看到老妈仍在歇斯底里的哀号,心中的那种幸灾乐祸便没有了。我还用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替老妈擦眼里的泪,越擦越多,总也擦不净。老妈见我小小年纪就这幺懂事,很是感动,于是便紧紧的搂住我,在我的脸上使劲的亲吻,她把泪水沾了我一脸。紧箍着我的双手用力很重,使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于是我开始以哭来抗争,同时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挣扎,老妈终于失望于我对她表示亲昵的反抗,她放开我,独自垂泪到天明。

  听老妈和奶奶说,老爸和管理区食堂的一个年轻的女人好上了,当时我不知什幺叫“好”,但从老妈的表情可以看出那决对不是什幺好事。奶奶听后惊得张开的嘴合不拢来,我看到奶奶那一口脱落得七高八低的牙,就直想笑。奶奶回过神来,便显露出极度的气愤,骂了一句:“挨刀破脑壳的,跟他爹一路货!”由此可知我爷爷当年也一定曾与什幺样的女人有过勾扯。

  那时老妈已经把我用一条背带缠在了她的背上,奶奶将沾有许多水渍的手在面前的围裙上擦了,然后关门与老妈一前一后的往外走。我想奶奶定是要去找我老爸算账,后来我上学了才知道那叫做大兴问罪之师。

  奶奶是小脚,走起路来拐一拐的,身子左右摇晃,我爬在老妈的背上偷偷的乐,还咯咯地笑出声来,老妈心中本来就有气,于是便一掌一掌的抽打在我那悬于她腰间的腿上,起初我并不觉得疼,越更笑的起劲,还掉转脚尖踢打老妈的跨骨和屁股,老妈见我竟然有反抗精神,打的就越更用力了,还用两根手指捏掐我那嫩嫩的腿肉,我到底抗不过一个被激怒了的成年女性借题发挥的醒刑。于是我就哭,我想用哭声唤起奶奶的重视,平时老妈打我时我总是这样赢得奶奶的庇护的,但今日奶奶只扭头看了我一眼,什幺也没说,丝毫没有责备老妈的意思,这样一来就显得我的哭声没有什幺意义了。

  那个女人被奶奶和老妈堵在了老爸的房间里,先前她和老爸都光着身子在床上,老妈打开门愤怒地面对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奶奶羞的转过身去用那双干瘪的手蒙住那同样干瘪的老脸。老妈狠狠的命令他们穿好衣服。我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觉着老妈也太大惊小怪了,你不也常和老爸光着身子睡在一起吗?

  老爸表现的十分猥琐,才套上一条短裤便跪在了老妈的面前,乞求着老妈千千万万不要声张,倒是那个女人却表现出大义凛然的样子,她投与老妈的是一种挑衅的目光。

  老爸并没和那个女人断关系,后来干脆提出与老妈离婚,老妈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当着区上的领导就把老爸与那女人的关系抖了出来,但老爸矢口否认,老妈这才悔恨当时不该放他们一码,那还是一个捉奸捉双的年代,没了证据自然是说服不了人的。法官最终还是准了老爸的离婚申请,但在判决书上很慌堂地规定了老爸离婚后不得与那个女人结婚。老妈似乎因此而得到了一种心理平衡,带着我回到了家。

  奶奶得知结果后,悲愤地骂了个昏天黑地,最后她对老妈说:你不用离开这个家,这个家以后就是你的了,没有那挨千刀的份。

  因为离婚的风波,老爸元气大丧,他与那女人的事到底闹的浮浮扬扬。有人乘机说我老爸腐化堕落,作风败坏,乱搞男女关系。于是老爸被革去了公职嫡贬到阳涛坪大队去任支部书记了。而那个曾经与我老爸有过关系的女人却成了新书记的夫人,老爸后来才明白过来,她早已是自己的政敌手中的一只法码,老爸开始后悔了,但老爸自觉无颜见我们,于是便吞声忍气的去到阳涛坪,心里却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老爸是一个报复心特强的人。特别是对那个取他而代之的新书记,他简直就是恨之入骨。当时识字不多的老爸并不知道“沉默是无声的反抗,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消亡”之类的名言,但他那时的心理却与这种颇付哲理的名言不谋而合了,这正是老爸聪慧过人之处。表面上那时的老爸显的极老实,处处走在群众的前面,势在将功补过。

  县里要从管理区抽调一批劳动力到百里以外的刘家场安营扎寨大搞深耕,老爸便主动请缨带上一批壮劳力直奔刘家场。在那个人山人海的深耕现场,老爸拿出了大炼钢铁时的那股勇猛子劲,带领社员日夜奋战。老爸带领的队挖坑最深、最大、最快,于是消沉了半年的老爸一时之间又红红火火起来,他再一次的戴上大红花出席了县里的先代会,成为当时全县闻名的卫星人。老爸的投机专营思想再一次的起到了作用,县委书记亲自点将让他担任了刘家场公社的党委书记,在上任的那时,老爸没有象当初任走马坪管理区书记时那样的兴奋,除表现出一脸的严肃外,还当着县委书记的面挤出了几滴眼泪,说了一些感谢组织对自己的挽救之类的话,可他心里却在暗暗的合计如何实施自己的报复计划。

  老爸虽与走坪仅百里之隔,但他当书记的消息也是别的人传到老妈和奶奶的耳朵里的,在他看来,自与老妈离婚之后,他与这个家已经没有什幺关系了。

  老爸的大落大起颇有些风云变换的意味,听那些与他一道参加深耕的卫星人回来讲,老爸可威风了,每天只管坐在公社的办公室里听各方面的汇报,有事也只需摇摇电话。运筹帷幄决胜全局,大跃进,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大好形势在他那里表现得尤为突出,于是刘家场成了全县一面红旗,很快又成了地区的先进,而我的老爸自然成了捍卫三面红旗的典型人物,大名常在广播里反复的播送,他受省、地领导接见的照片还上了当时的日报的头版。

  为适应大跃进的形势,各个地方都开办了食堂,实行军事化的统一行动,大人们明显的表现出一种不情愿,但谁都不说话。我们小孩子却以为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趁吃饭的功夫,大家可以在一起嬉戏打闹,开开心心的玩。我们的那种愉快的心情一直坚持到后来,是每天分到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肚子也越来越填不饱才渐渐的淡了。

  老妈在食堂里工作,老妈的这份工作是走马坪的新书记亲自下来落实的,目的是照顾老妈不用去到山坡之上脸朝黄土背负青天的劳作。那个书记很会办事,他之所以这幺去做,完全是为了讨好我老爸,想用一些小恩小慧来减轻老爸对他的敌意,可他大错特错了,在丧心病狂的老爸心里,他照样是自己的政敌和情敌。但新书记的这种照顾于我们祖孙三代来说却是十分重要的。老妈利用工作之便,把一筐红薯偷偷的埋在一个废旧的地窖里,就是那一筐红薯,使我们一家三口人少受了半个月的饥饿,也几乎成了我们一家人最终能生存下来的前题。

  那一年的夏天,发生了百年不遇的七十多天的干旱。可老爸所在的刘家场公社却放出了一颗亩产三千斤的卫星,那时人们根本就不去想这是不是可能的事,只为这个惊人的数字而欢呼雀跃,那消息不亚于后来元子弹爆炸成功那样的令人震惊。在县里召开的一次会上,已经被提升为副县长的老爸点名批评了明星乡走马坪管理区隐瞒增产数量的事,并责令走马坪管理区在三天之类把所有隐匿的粮食全部收缴出来,否则,就要拿当时的书记试问。当时走马坪的新书记简直吓的尿了裤子,只好违心地承认走马坪瞒产的“事实”,硬把走马坪亩产一千斤的浮夸数又上升到二千二百斤才免强过关,老爸开始实施他的报复计划了,他要借此狠狠的整治一下走马坪的新书记,报那一箭之仇。他决定三天后带领全县反瞒产工作组来走马坪检查。明星公社的书记是老爸的老上级,深知老爸的为人的狠劲,于是立即赶赴走马坪布置现场,准备迎接县的检查。走马坪的书记有些手脚无措了,连夜召集人先是从国库里借粮食出来,接着又由公社调济到附近的花山管理区借,后来国库和花山的粮全都借完了,仍不够上报的数,于是新书记号召大家在粮仓下面堆放大量的乱草、桔杆、石头,上面只盖上薄薄的一层粮食。

  假现场布置好后,新书记把全管理区的社员全都集中起来列成一列一列的,热烈欢迎上级领导和兄弟单位的代表。那天在食堂煮饭的老妈已经换上了一套颜色十分素雅的衣裳,并怂恿我到会场去看是不是老爸真的来了。老妈因食堂工作太忙没有参加欢迎仪式,我和几个与我一般大小的小孩躲在学校操场边的剌巴林里偷看了那个庄严仪式的全过程。

  不知什幺原因老爸没有来。

  新书记显得十分紧张,讲话都有些不成句豆,下面的人却一阵又一阵的拍着巴掌,我们几个小孩也跟着把手掌拍得山响,每个人的小手掌都红红的。

  接下来新书记谨慎小心地带着参观团一处一处的参观现场。我和小伙伴们远远的尾随其后,有些陌生人故意的问我们说,小朋友,你们这里的粮食真多呀!我想他们一定是想从我们小孩子身上套出什幺语言来,我们才不会乱说呢。

  来到双岭大队时,我们几个小孩听到一间破旧的烘烤房里有呻咽声,于是便好奇地抠土墙的破洞,里面黑洞洞的,什幺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酸臭味从里面透出来。我们的这一举动被一个民兵发现了,立即把我们喝退开,用一捆玉米桔把那个破洞挡住,嘴里说:关了几个四类分子有什幺好看的。待参观的人走后,烤房里的人才被放了出来,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些妇女,我们自然无法知晓他们是不是四类分子,但我亲眼看到他们已经骨瘦如柴,气息淹淹。我回到家和老妈说起这事,老妈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不允许我乱说。

  走马坪的现场会之后没有多久,大面积的开始饿饭了,每天进食堂的人脸阴沉得十分难看,先是碗里的食物越来越少,很快便断炊了。我亲眼看到人们的脸上开始浮肿,那些牛高马大的壮劳力们再也没有先前布置现场、三类苗搬家时那幺激越。起初人们还能到山上去挖些野菜、蕨根什幺的胡乱的应付着吃,渐渐地就连上山的力气也没有了,于是每到晚上,那些挖过了红薯的地里总会出现一些黑影晃动,泥地被一层一层的掀翻,即使是一粒粒的红薯皮也被拾的干干净净。老妈明显的瘦了,也没了语言,每到夜深人静了,她才从地窖里取出一只红薯,把它用刀切为三段,我们就这样勉强的维系着生命。可渐渐地,地窖里的红薯越来越少,甚至在某一天,老妈公开宣布已经没有了,那时我们一家才真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这也就是说从此后我们将再也没有东西吃了。这时我有些想老爸了,我想老爸肯定是有饱饭吃的,即使是走马坪的新书记他们也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在我们一家三口断粮的第二天,我和奶奶终于又各自获得了约有二两米煮成的稀饭,并从此后每天都能享受到这样的一顿美餐,这使我和奶奶都十分不解,不知老妈用什幺办法从什幺地方弄来了这些米饭,要知道那时这可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东西。

  有一天深夜,当老妈再一次出门时,我凭着每天那二两米的营养支撑着尾随在了她的后面,我走路的脚步十分轻巧,以至老妈根本就没能发现我。

  老妈走过那个用两根圆木搭成的木桥,木桥的那头便是粮站的食堂,那座低矮的房屋里有淡淡的光透出来,老妈轻轻的推开那虚掩着的屋门测着身子进去了。然后便听到门栓被插上的声音。我还是轻手轻脚的靠近那扇屋门,屏住呼吸,生怕被老妈发现,透过一条木板的逢隙,我一下惊呆了,不堪入目的一幕出现在我的眼前,粮站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赤条条俯在同样赤裸着身子的老妈的身上,当时我身上的血直往上涌,恨不得冲进屋去狠狠的踹那个老头一顿,可那时我四肢僵直,连说话也张不开嘴,老妈却在他那一起一伏的动作之下发出痛苦的呻咽......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个肮脏的老头才从老妈的身上梭下来,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的淫笑,一只枯瘦如柴的老手又贪婪地在老妈那已经干瘪的乳房上使劲的摸了一把,才慢吞吞地从那个木质的碗橱里拿出了一碗事先准备好的稀饭盛在老妈带去的那只陶瓷碗里,又将另一只盛着饭粒的碗放在老妈的面前。

  透过那那条墙缝,我看到的老妈的表情木木的,只有当那两只盛稀饭的碗放到她的面前时,她的眼眶里才闪现出一丝光泽,只见她饥饿地把那原本属于她的那只碗风卷残云似的掀了个底朝天,嘴里还鼓鼓的便抢过桌上的那个陶瓷碗用衣服遮住,怆惶四顾之下偷偷离去。

  我是在老妈就要出门的那个时候离开的,不知哪来的那幺大的能量,我几乎是一口气便跑回到家里,然后把我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奶奶,我想奶奶肯定要责备老妈,奶奶开始也有些惊呀,但渐渐地似乎什幺也不曾发生。这使我狠有些愤愤然,因为我联想起当初她们联手捉奸老爸的事。于是我暗暗发誓决不吃老妈带回来的食物,饿死也不吃。

  只可惜我的那种自尊未能抵挡住饥饿时食物于我的诱惑,还没等老妈走进屋来我便改变了主意。那晚我看到奶奶泪流满面的面对着老妈带回来的食物,后来她们竟抱头痛哭,见奶奶真的没有责备老妈的意思,我的心里也竟然默默的接受了老妈与那个糟老头的畸型关系,并时不时的希望老妈能够早一点去到那个地方,把我们盼望着的食物带回来。

  若干年后我才清楚,其实老妈也是一个极其自尊的人,但在那个特殊的年月,生存远远超过了自尊。

  人活下来就是好事!这成了那个年月里人们为自己某些超常行为的自我开释,能从那场劫难中生存下来真是一件有幸的事。由此看来,老妈当时的作法真是没错,她牺牲的是她自己的人格,保全的却是一家三口的性命。我在以后的某一年,也就是在我差不多已经懂事的时候,我曾有过自己老妈无比伟大的那种感慨。事实上,在那样的年月里,要想控制一个哪怕是如同那个糟老头子一样却能延续人的生命的人物,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个粮站的炊事员是一个老鳏夫,他一生从来没有沾过女人的边,老妈傍上他,他真的觉得受宠若惊,于是他真的死心踏地的帮助了我们一家人度过了难关。当那个非常时期过后,看着一家人终于平安无事的保全了下来,我们一家真的生出了对那个老头子的感激之情,老妈好几次在激动之余都差一点就准备直截打算嫁给他。

  有了老妈的自我牺牲精神,我们一家人终于摆脱了与死神握手的扼运。那时死人的事简直太平常了,起初人们还替死者抹一把泪水,随便找几块木板钉上一个盒子装了埋在那个叫作关山坡的地方,渐渐地人们连搬动死人的力气也没有。有的一家几口死在屋里,无人知晓。街头、路上也到处都是死尸,那先前大跃进时风风火火的热闹场面再也不复存在了。

  邻居张嫂是一个既年轻又漂亮的女人,他的男人在三百多里外的地方教书,缺粮那阵她曾有过带着仅仅一岁的女儿长途爬涉投奔他男人的意思,可后来她竟然没能走出家门。有一个公社的干部说是他丈夫的同学时常的来到她的家里,有时也偷偷的送些粮食接济她,但后来的一天那个干部被她从家里赶了出来,她嘴里义正严词的在骂他是衣冠禽兽,说他连“朋友妻、不可戏”的古训都不懂。那女人好刚烈,硬是弄得那个干部抬不起头,灰溜溜的落荒而逃。

  我想古时的烈女恐也不过如此。难怪她一直都不用好眼神看我老妈,她是瞧不起我老妈的卑贼。但我老妈却时常的嫌她太傻,命都保不住了还顾什幺名节。其实那女人后来什幺都没能保全,起初她还一心一意的照顾她的小女儿,但后来那还未晓事的小生命到底经受不了长时间的饥饿先她而去了,她总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她紧紧的抱住那个死婴,使劲的摇晃着,直到女婴身上发出些臭味来。后来,人们不见她抱女婴了,却见她的手里拿着一块肉满嘴油腻的在啃,嘴里叽叽咕咕的说着些什幺含混不清的话。人们发现她嘴里啃的其实是一块小孩的腿肉,这是十分令人震惊的事,而她边啃边不停的笑,这时人们才发现她已经疯了。

  张嫂真的是个不错的女人,仅管她看不起老妈,但在她死后,老妈硬是把她的尸体给收拾起来凭着一个微弱女人的能耐把她葬在了屋后的地里。在那个年月,能有一个帮自己收尸的人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了,我想其实老妈心里也曾想象张嫂那样做一个贞洁烈妇。

  重新发放粮食是在第二年春天的事。事前听说省地两级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到各处进行了调查,确认死人的事并非先前下面上报的瘟疫所至,于是便作出了立即发粮的决定。粮食是按定量发放的,每天每人三两,对于当时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十分满足的了,老妈又开始了她在食堂的工作,那时食堂已经没有先前的那幺拥挤了,人们的脸灰灰的,有的浮肿,有的却面黄肌瘦。听老妈说,这次浩劫全县共死了十余万人,走马坪也死了上千,老爸先前所在的刘家场是全县死人最多的一个公社,差不多就占了全县死亡人数的十分之一。

  后来听说上级要对造成死人事件的直接责任人追究责任。一时间老妈面如死灰,言语也少了。

  终于有一天早上,天还没放亮,老妈便把我背在背上朝县城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老妈都没有和我说话,到县城时,天已经大亮了。县城靠河边的那个万人大会场早已经是人头攒头。老妈把我顶在头上,泪流满面的说:巧儿,你再看你爹一眼吧,以后就再也看不着了。

  我越过那黑压压的人头发现一个临时搭建的台上有几个人被绳子梆了,胸前还挂了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名字已经被红笔打了差。老妈说那中间的那个就是你爹。

  一年多不见,我真的认不出我的老爸来,凭着老妈的指点我才懵懵懂懂的看到,原来老爸已经没有先前人们所传说的那幺威风了,牵拉着头,那已经没有力气的身子全靠两个身着军装的人架起来。

  没多久,一股人流顺着围城路直往城外涌,我老爸就是那时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老妈背着我也跟着人流朝刑场奔去。

  当我和老妈赶到刑场时,执法的队伍已经散去,围观的人远远的张望着,老爸的尸体孤怜怜摆在那里,一股血腥扑鼻而来。老妈走上前去,想把老爸那睁得大大的眼睛抹合上,可总是事与愿违,我被老爸那狞狰的面孔吓坏了,连大气也不敢出。

  老妈却无暇顾及我,悲天泣地的哭个不停,后来老妈从随身所带的布袋里拿出一块白布,把老爸的尸体裹了,求在场的男人们帮忙才把老爸埋在了那刑场边的一个土坑里。

  老妈让我跪在老爸的坟头,用一块白布缠在我的头上,人们一锄一锄的掀泥,老爸很快就不见了,我心里才涌起一阵酸意,于是我跟着老妈哭了起来......

  许多年以后,我一想起老爸那死时的情景还一阵一阵心惊肉跳,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到底意味着什幺呢,是在倾诉冤屈?是在表示悔恨?还是在警示后人?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似懂非懂的揣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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